【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十月写于麻城。礼诵，礼佛诵经。药师，佛名。药师琉璃光佛的简称。下一篇《礼诵药师经毕告文》中的药王菩萨也是指“药师菩萨”。传说他曾发十二誓愿，立志为众生消除痛苦。又传说他是星宿光，曾以良药供养僧众，后成为佛。这里指《药师经》。告文，祭文。这是一篇“祈求免病”的告佛文字，表现了李贽病中的心情。
余两年来，病苦甚多①。通计人生大数②，如我之年，已是死期。既是死期，便与以死，乃为正理，如何不赐我死，反赐我病乎？夫所以赐之病苦者，谓其数未至死，尚欲留之在世，故假病以苦之③，使之不得过于自在快活也。若我则该死之人：寿至古稀④，一可死也；无益于世，二可死也；凡人在世，或有未了业缘⑤，如我则绝无可了，三可死也。有此三可死，乃不即我死，而更苦我病，何也？闻东方有药师琉璃光王佛发大弘愿，救拔病苦众生，使之疾病涅槃⑥。卓吾和尚于是普告大众，趁此一百二十日期会⑦，讽经拜忏道场⑧，就此十月十五日起，先讽《药师经》一部四十九卷，为我祈求免病。想佛愿弘深，决不虚妄也。夫以佛愿力而我不求，是我罪也。求佛而佛不理，是不慈也；求佛而佛或未必知，是不聪也：非佛也。吾知其决无是事也。愿大众为我诚心念诵，每月以朔望日念此经⑨，共九朔望，念经九部。呜呼！诵经至九部，不可谓不多矣；大众之殷勤，不可谓不虔矣⑩。如是而不应焉，未之有也。但可死，不可病。苦口叮咛，至三再三，愿佛听之！
【注释】
①“余两年”二句：万历二十年（1592）以来，李贽先是患痢：“弟今秋苦痢，一疾几废矣。”（本书卷二《寄京友书》）而后又患气急，即气喘病（见本文及后面《礼诵药师经毕告文》《寒灯小话》），深为病痛所苦。
②通计：总计。大数：气数，自然法则。
③假：借。
④古稀：亦作“古希”。杜甫《曲江》诗之二：“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后因用“古稀”为七十岁的代称。实际上，李贽这年是六十七岁，古稀是约略的说法。
⑤业缘：佛教用语。佛教把人的身、口、意三方面的行为叫“业”，称“三业”。并认为三者都有善恶之分，是招致在六道（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间、天上六种轮回境地）中生死轮回乐果或苦果的因缘。善业招致乐果，恶业招致苦果。
⑥涅槃（niè pán）：梵语音译，佛教用语。是佛教修习所要达到的理想。一般指熄灭虑念、消除烦恼、超脱生死的理想境界。后亦作死亡的美称。这里指疾病消除。
⑦一百二十日期会：期会通常自十月十五日起至翌年正月十五日止，仅足三个月九十天、七朔望，这里却说“一百二十日”“九朔望”（见下文），为什么？因为本年适逢闺十一月。《明通鉴》卷七〇于“万历二十一年十二月”下注：“是年十一月有闺。”与李贽这里所言相吻合。
⑧讽经拜忏：佛教徒念诵佛经，向佛表示悔过的礼拜仪式。讽，念。忏，忏悔。
⑨朔望：朔日和望日。农历每月的初一日和十五日。
⑩虔：虔诚，恭敬。
【译文】
我这两年来，病苦甚多。总计人生的气数，像我这种年岁，应该到死期了。既然该到死期，就应该让我死去，这才是正理，为什么不让我死，却让我病呢？我想所以让我受病痛的折磨，可能是我的人生气数还不该死，还想把我留在人世，所以借病而使我受苦，使我不能过于自在快活。像我则是应该死的人：我已到古稀之年，一可死也；无益于世，二可死也；凡人在世，或者有未完成的善业或恶业的因缘，像我则这些都不存在了，三可死也。有这三种可死之理由，又不让我立即死，反而让我受病苦的折磨，为什么？听说东方有药师琉璃光王佛曾发为众生消除痛苦的十二弘愿，解救众生的病苦，使之疾病消除。卓吾和尚于是向大众普遍告示，趁着今年的一百二十日期会，做诵念佛经忏悔罪过的法事，从十月十五日起，先讽诵《药师经》一百四十九部，为我祈求免去病痛。我想佛祖大慈大悲的心愿弘深，决不会荒诞无稽。如若佛祖有善愿功德之力而我不去求得，那是我的罪过。我祈求佛祖而佛祖不理，那是佛祖不慈；我祈求佛祖而佛祖却不知道，那是佛祖不聪：如若这样那就不是佛祖。我深知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希望大众为我诚心念诵佛经，在每的初一和十五诵念《药师经》，一共有九个朔日望日，念经九部。呜呼！诵经到九部，不可谓不多矣；诵经大众的殷勤，也是极为虔诚和恭敬了。这样的诚心却得不到感应，也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愿意死，而不愿意受病痛的折磨。所以苦口再三叮咛，希望佛祖能够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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