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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公著书

【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六。杨慎同题文见《升庵集》卷四六。文公,指朱熹。他死后谥号文公。该文对朱熹、杨慎对历史人物的评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朱文公谈道著书,百世宗之①。然观其评论古今人品,诚有违公是而远人情者②:王安石引用奸邪③,倾覆宗社也,乃列之《名臣录》而称其道德文章④;苏文忠道德文章⑤,古今所共仰也,乃力诋之⑥,谓得行其志,其祸又甚于安石⑦。夫以安石之奸,则末减其已著之罪⑧;以苏子之贤,则巧索其未形之短⑨。此何心哉?”卓吾子曰:文公非不知坡公也。坡公好笑道学,文公恨之,直欲为洛党出气耳⑩,岂其真无人心哉!若安石自宜取⑪。

【注释】

①宗:尊重,推崇。

②违公是:违背公理。远人情:不近人情。

③王安石:见《党籍碑》注①。王安石是位很有作为的政治家,杨慎在这里对他的评说是不正确的。

④《名臣录》:即朱熹编撰的《三朝名臣言行录》。其中论到王安石时,对其道德文章有所称赞,但对其变法则进行了攻击。其文说:“安石以文章节行高一世,而尤以道德经济为己任。被遇神宗,致位宰相,世方仰其有为,庶几复见二帝三王之盛。而安石乃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于崇宁、宣和之际,而祸乱极矣。”

⑤苏文忠:即苏轼,号东坡。见《封使君》注④。因死后赐谥“文忠公”,故有“苏文忠”之称。下文“坡公”也指苏轼。

⑥诋:诋毁,毁谤。

⑦“谓得”二句:朱熹对苏轼的指责,见《朱子语类》卷一三〇《自熙宁至靖康用人》:“蜚卿问荆公(王安石)与坡公之学。曰:‘二公之学皆不正。但东坡之德行那里得似荆公!东坡初年若得用,未必其患不甚于荆公。’但东坡后来见得荆公狼狈,所以都自改了。”

⑧末减:减轻。著:显著,显露。

⑨巧索:费尽心机地搜索。未形:没有形成的。

⑩洛党:宋哲宗元祐年间(1086—1094),王安石变法失败后,反对变法的朝臣分为三个党派。其一为洛党,首领为程颐。因程颐为洛阳人,故称洛党。此外,还有以苏轼为首领的蜀党,以刘挚为首领的朔党。朱熹是程颐的四传弟子,所以说他骂苏轼是“为洛党出气”。

⑪自宜取:本来就应该选取列入《名臣录》。宜,适宜,应该。

【译文】

“朱熹谈道著书,百世都推崇他。然而看一看他对古今人品的评论,确实有违背公理不近人情之处:王安石引用奸邪之人,他实行的变法几乎使国家倾覆,却把他列入《名臣录》而且称赞他的道德文章;苏轼的道德文章,古今都一致赞仰,却极力地毁谤他,说要是依着他的主张做,祸害比王安石还厉害。王安石那么奸邪,却减轻他明显的罪行;苏轼那么贤良,却费尽心机搜索他没有的短处。这是什么用心呢?”卓吾子说:朱熹并不是不知道苏轼。苏轼好嘲笑道学,所以朱熹恨他,那是为了替洛党出气而已,朱熹岂是一个无见识的人呢!至于王安石本来就应该选取列入《名臣录》。

先生又曰:“秦桧之奸①,人皆欲食其肉,文公乃称其有骨力②;岳飞之死③,今古人心何如也,文公乃讥其横,讥其直向前厮杀④。汉儒如董如贾⑤,皆一一议其言之疵⑥,诸葛孔明名之为盗⑦,又议其为申、韩⑧;韩文公则文致其大颠往来之书,亹亹千余言,必使之不为全人而已⑨。盖自周、孔而下⑩,无一人得免者。忆文公注《毁誉章》云⑪:‘圣人善善速,而恶恶则已缓矣⑫。’又曰:‘但有先褒之善,而无预诋之恶⑬。’信斯言也,文公于此,恶得为缓乎⑭?无乃自蹈于预诋人之恶也?”卓吾子曰:此俱不妨,但要说得是耳。一苏文忠尚不知,而何以议天下之士乎?文忠困厄一生⑮,尽心尽力干办国家事一生。据其生平,了无不干之事⑯,亦了不见其有干事之名,但见有嬉笑游戏,翰墨满人间耳⑰。而文公不识,则文公亦不必论人矣。

【注释】

①秦桧:见《岳王并施全》第一段注(22)。

②称其有骨力:朱熹称秦桧“有骨力”,见《朱子语类》卷一三一《中兴至今日人物上》。

③岳飞:见《岳王并施全》题解。

④“文公”二句:《朱子语类》卷一三一《中兴至今日人物上》载:“(沈)僴(xiàn)问:‘若论数将之才,则岳飞为胜。然飞亦横,只是他犹欲向前厮杀。’先生(指朱熹)曰:‘便是如此。’”可知讥岳飞“横”“直向前厮杀”,是沈僴(字杜仲)提出,而朱熹表示了赞同。横,下决心不顾一切。

⑤董:指董仲舒。见《贾谊》第三段注①。贾:指贾谊。见《贾谊》“题解”。

⑥议其言之疵:朱熹在《朱子语类》中,多次指责贾谊“驳杂,大意是说权谋功利”,《新书》只是“杂记稿耳”,贾谊的文章“文势都不相干涉”,“大抵恁地无头脑”(卷一三五《历代二》),“贾谊之学杂”(卷一三七《战国汉唐诸子》)。对于董仲舒,朱熹也有所批评,称他的有些理论“终是说得骑墙,不分明端的”。但同时对董仲舒又多有肯定,如说:“汉儒唯董仲舒纯粹,其学甚正,非诸人比。”(卷一三七)

⑦诸葛孔明:即诸葛亮。见《岳王与施全》第一段注⑬。名之为盗:出处待查考。

⑧议其为申、韩:朱熹在《朱子语类》中,多次指诸葛亮与申、韩有密切关系。如说:“孔明喜申、韩……孔明手写申、韩之书以授后主,而治国以严,皆此意也。”“孔明学术亦甚杂”,“其所学,一则从黄老中来,一则从申韩中来”(卷一三五《历代二》)。“孔明出于申韩”,“孔明本不知学,全是驳杂”(卷一三六《历代三》)。申,指申不害。见《晁错》第二段注(21)。韩,指韩非(约前280—前233),战国末期韩国人。出身贵族。著《孤愤》《五蠹》《说难》等十余万言,受到秦王政的重视,被邀出使秦国。他吸收了道、儒、墨各家的思想,集法家学说的大成。其法治思想为秦始皇所采用,对于建立和巩固新兴地主阶级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起到一定作用。著有《韩非子》。《史记》卷六三、《藏书》卷一五等有传。

⑨“韩文公”三句: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宪宗听说凤翔法门寺护国真身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遣使持花迎入大内。韩愈上表极谏,触怒宪宗,几被处死,幸得裴度等援救,贬为潮州(今广东潮阳)刺史。在此,与著名和尚大颠相识。1047年,北宋袁陟发现了韩愈给大颠三封信的碑刻,无法断定真伪,就送给欧阳修看。欧阳修认为这三封信“世所罕传”,从内容看,“宜为退之之言”(见《欧阳文忠公文集》卷一四一《集古录跋尾》八《唐韩文公与颠师书》)。后来,苏轼反对欧阳修的看法,认为三封信是他人伪造。他在《记欧阳论退之文》中说:“韩退之喜大颠,如喜澄观、文畅(唐代二僧人)之意,了非信佛法也。世乃妄撰退之《与大颠书》,其词凡陋,退之家奴仆亦无此语。”并认为在三封信末题“欧阳永叔谓此文非退之莫能此”,是“诬永叔也”(《东坡题跋》卷一)。就此公案,朱熹曾著《考韩文公与大颠书》(并把韩愈给大颠的三封信附录于文后),不仅赞同欧阳修的意见,认为三封信为韩愈之作,而且,从信中的“久闻道德,侧承道高”“所示广大深迥,非造次可谕”“论甚宏博”等语,得出“安得谓初无崇信其说之意耶”的结论,把韩愈说成是佛教的“崇信”者。(《朱文公文集》卷七一)不仅如此,朱熹在他处还多次就此事发表过议论,认为从《与大颠书》可以看出,韩愈“真个是有崇信之意”。而且,韩愈被贬潮州后,因为“无聊”,就被大颠“说转了”。又说韩愈“平日只以做文吟诗,饮酒博戏为事。及贬潮州,寂寥,无人共吟诗,无人共饮酒,又无人共博戏,见一个僧说道理,便为之动”(《朱子语类》卷一三七《战国汉唐诸子》)。从这些地方看,朱熹确实在贬低韩愈在儒学中的地位,借以提高自己。因此,杨慎指责他借《与大颠书》一事,“必使之(指韩愈)不为全人而已”。韩文公,指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人。祖籍昌黎(今河北昌黎),世称韩昌黎。谥曰文,故有韩文公之称。唐德宗贞元进士。官监察御史,因上疏极论宫市,触怒权贵,被贬为阳山(今广东阳山)令。宪宗元和初,召为国子博士。因参与平定淮西藩镇之乱有功,权知刑部侍郎。后因谏阻宪宗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穆宗长庆年间,转为吏部侍郎,故又称韩吏部。死后赠礼部尚书。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主要倡导者,被列为“唐宋八大家”之首。其诗作形成“以文为诗”“奇崛险怪”的诗风,也极有特色。著有《昌黎先生集》。《旧唐书》卷一六〇、《新唐书》卷一七六、《藏书》卷三九等有传。文致,舞文弄法,罗织罪状。大颠(732—824),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唐代僧人。德宗贞元时,在潮州创灵山禅院,学者四集。著有《心经释义》《金刚经释义》等。事迹见《景德传灯录》卷一四、《统要续集》卷一二、《联灯录》卷一九、《五灯会元》卷五等。亹亹(wěi),连续不绝。全人,完善的人。

⑩周:指周公。见《季文子三思》第二段注①。孔:指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春秋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学说的创始人。自汉代以后,孔子学说成为两千余年封建文化的正统,影响极大。孔子本人则被封建统治者尊为圣人。现存《论语》一书,记有孔子的谈话以及孔子与门人的问答,是研究孔子学说的主要资料。《史记》卷四七有传。

⑪《毁誉章》:指《论语·卫灵公》中“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诋毁了谁、称赞了谁)?’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那是曾经考验过他的)”的一章。

⑫“圣人”二句:这是朱熹在《论语集注》中对孔子上一段话中有关毁誉注释的紧缩语。意为圣人表彰善人善事是很迅速的,而指责厌恶的人则是很迟缓的。朱熹的原文是:“圣人善善之速而无所苟如此,若其恶(wù)恶(è)则已缓矣。”已,过于,很。

⑬“但有”二句:语出《朱子全集》卷二六《答吕伯恭》第四十八封信。褒,褒扬。诋,诋毁,攻击。

⑭恶得为缓乎:指责厌恶的人是否也很迟缓呢?

⑮困厄:困苦危难。

⑯了:与否定词连用,完全、皆的意思。

⑰翰墨:笔墨。借指文章。

【译文】

升庵先生又说:“秦桧这个奸臣,人们都恨得想吃他的肉,朱熹却称赞他有骨力;岳飞精忠报国却被冤死,古今人心怎样看待自不待言,朱熹却讥讽他下决心不顾一切,讥讽他只知向前厮杀。对于汉代的儒生如董仲舒和贾谊,都指责他们的言论多有弊病,诸葛亮名之为盗,却又说他与申不害、韩非的思想有密切关系;就韩愈给僧人大颠之信一事,也舞文弄法,罗织罪名,连续不断,洋洋一千多言,说韩愈与禅学有关,以贬低韩愈在儒学中的地位,借以抬高自己。自周公、孔子而下,没有一个人不受朱熹的指责。因忆起朱熹注《论语·毁誉章》时说:‘圣人表彰善人善事是很迅速的,而指责厌恶的人则是很迟缓的。’又说:‘对于善事要尽快地褒扬,而对于自己认为可厌恶之事不要随自己的爱恶而指责。’如若相信这些话,朱熹上面所说的一切,指责他厌恶的人和事是否不太迟缓了?那不就陷于自己所说的矛盾之中了?”卓吾子说:这都没有关系,但要说得正确。对于一个苏轼都认识不清,怎么能评议天下的士子?苏轼一生困苦危难,一生为国家尽心尽力。看看他的生平,没有不干的事,却也没有得到干事之名,只有嬉笑游戏,文章被传遍人间。而朱熹对此没有认识,所以朱熹也不必评论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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