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年（1592）写于武昌。梅衡湘，即梅国桢（1542—1605），字客生（一作克生），号衡湘，麻城（今湖北麻城）人。隆庆元年（1567）举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历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兵部右侍郎等。李贽好友，曾为李贽的《藏书》《孙子参同》作序。著有《西征草》《西征集》等。《明史》卷二三八，《明史稿》卷二一二，《黄州府志》卷一四，《麻城县志》康熙版卷七、乾隆版卷一六、光绪版卷一八、民国版《前编》卷九、卷一五和《续编》卷一四等有传。万历二十年春，宁夏副总兵鞑靼族人哱（bā）拜及其子承恩杀死巡抚都御史党馨、副使石继芳，据城叛乱，并勾结河套的卓哩克图部，进行脱离明廷的分裂活动，成为轰动朝野的“西事”（与当时日本发动侵朝战争，并准备进一步侵略中国的被称为“东事”相对举）。四月，明王朝听从梅国桢的建议，任李如松为提督，梅国桢为监军。五月发兵征剿。九月乱平，俘哱拜之子承恩、承宠，养子哱洪与土文德等人（见《明史纪事本末》卷六三）。十一月京师举行献俘典礼。李贽这封信可能是在接到梅国桢来信报捷后而写。此信中表现出李贽对待少数民族要宽容的态度。
承示系单于之颈①，仆谓今日之颈不在夷狄而在中国②。中国有作梗者③，朝廷之上自有公等诸贤圣在④，即日可系也。若外夷，则外之耳。外之为言，非系之也⑤。惟汉时冒顿最盛强⑥，与汉结怨最深。白登之辱⑦，嫚书之辱⑧，中行说之辱⑨，嫁以公主⑩，纳之岁币⑪，与宋之献纳何殊也⑫？故贾谊慨然任之⑬，然文帝犹以为生事扰民⑭，不听贾生之策⑮，况今日四夷效顺如此哉！若我边彼边各相戕伐⑯，则边境常态，万古如一，何足挂齿牙耶！
【注释】
①承示：来信所说。系单（cháng）于之颈：指平定宁夏叛乱，俘哱拜之子承恩等人。系，拴缚。单于，汉代时匈奴君长的称号。
②夷狄：古代称东方部落为夷，北方部落为狄。后常用以泛称除华夏以外的各族，有时则指边远少数民族地区。中国：指汉族居住的中原地区。
③作梗者：进行阻挠破坏的人。
④朝廷：封建时代中央政府的代称。
⑤“若外夷”四句：意为至于少数民族，就得当少数民族对待；当少数民族对待，就不该轻易拴缚他。外夷，这里指汉族以外的国内少数民族。
⑥冒顿（mò dú）：西汉初年匈奴族单于（君长的称号）的名字。秦二世元年（前209）弑父自立，建立军政制度，东灭东胡，西逐月支，北服丁零，南服楼烦、白羊。西汉初年，经常侵扰边地，与汉政府矛盾冲突不断。《史记》卷一一〇、《汉书》卷九四有传。
⑦白登之辱：即“白登之围”。汉高祖七年（前200），匈奴大军围攻晋阳（今山西太原），高祖刘邦亲率军三十万余迎战，被围困于平城（今山西大同）达七日之久。后用陈平计，重赂冒顿的阏氏（yān zhī，汉时匈奴君长正妻的称号），始得突围。
⑧嫚（màn）书之辱：指西汉吕后执政时，匈奴冒顿单于写信侮辱吕后之事。《后汉书》卷四三《何敞传》：“敞上疏谏曰：‘臣闻匈奴之为桀逆（凶暴忤逆）久矣。平城之围，嫚书之耻，此二辱者，臣子所为捐躯而必死。’”李贤注：“高后时，冒顿遗高后书曰：‘陛下独立，孤偾（fèn，冒顿自称）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⑨中行（háng）说（yuè）之辱：西汉太监中行说出使匈奴后投降，替匈奴出谋划策，侵扰中原。中行说，人名。姓中行名说。
⑩嫁以公主：西汉初匈奴强盛，屡犯汉朝北方郡县。汉以皇室公主嫁与单于，以结亲和好缓和冲突，叫做“和亲”。
⑪纳之岁币：汉初与匈奴和亲，每年给匈奴金银采帛。纳，交付。岁，年。
⑫宋之献纳：两宋统治者对契丹（辽）、党项（西夏）和女真（金）等少数民族统治者的侵犯，采取妥协投降政策，割地求和，并要每年交纳大量的金银财物。殊：不同。
⑬贾谊（前200—前168）：洛阳（今河南洛阳）人。西汉政治家、文学家。历任博士、大中大夫、长沙王太傅和梁怀王太傅等。他提出的打击地方割据势力以加强中央集权，发展农业生产，抗击匈奴侵略等主张，对巩固西汉政权起了很大作用。他的著作经后人整理成《新书》。《史记》卷八四、《汉书》卷四八、《藏书》卷三六等有传。任：担当。
⑭文帝：即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公元前179—公元前157年在位。他曾接受贾谊建议，推行重农抑商，加强中央集权和加强国防的政策。在防御匈奴侵扰方面作了很大努力，只是在贾谊提出这方面建议时，他认为时机尚未成熟，没有立即采纳。《史记》卷一〇、《汉书》卷四、《藏书》卷三等有传。
⑮贾生：指贾谊。
⑯戕（qiāng）伐：伤害。
【译文】
来信告知宁夏叛乱已平定，并俘获叛乱首领。我认为今日祸乱的造势者不在少数民族地区而在中原之地。中原之地有造势破坏国家安定之人，朝廷之上由于有您和诸位贤圣大臣在，很快就可以平息。至于少数民族，就得当少数民族对待。当少数民族对待，就不该轻易拴缚他。汉代时匈奴族的冒顿最为强盛，与汉朝廷结怨也最深。在白登汉高祖刘邦被围的耻辱，单于写信侮辱高后的耻辱，太监中行说投降匈奴后出谋划策侵扰中原的耻辱，嫁公主于单于以求和亲，献金银采帛与匈奴求安边，和宋代对契丹等少数民族的妥协投降政策有什么区别？所以贾谊感慨激昂地提出加强国防防御匈奴侵扰的许多建议，但是汉文帝都认为这是生事扰民，不听贾谊的主张，何况今日的少数民族都很顺从呢！如若双方发生了冲突，这也是边境常常出现的现象，从来都这样，也用不着大惊小怪。
【题解】
梅衡湘在这两封答信中，一者用佛学有佛即有魔的思想，表示了英雄豪杰欲建一功立一节，需要忍耻忍辱以成其事。二者表现出对李贽的关怀与敬仰，对那些诬陷李贽之徒的鄙视。
“佛高一尺，魔高一丈”。昔人此言，只要人知有佛即有魔，如形之有影，声之有响，必然不相离者。知其必然，便不因而生恐怖心，生退悔心矣①。世但有魔而不佛者，未有佛而不魔者。人患不佛耳，毋患魔也。不佛而魔，宜佛以消之；佛而魔，愈见其佛也。佛左右有四天王八金刚②，各执刀剑宝杵拥护，无非为魔。终不若山鬼伎俩有限，老僧不答无穷也。自古英雄豪杰欲建一功，立一节，尚且屈耻忍辱以就其事，况欲成此一段大事耶③？
【注释】
①退悔：退缩后悔。
②四天王：亦称“护世四天王”“四镇”等，俗称“四大金刚”。指居于欲界第一天的四位天王。印度佛数传说，须弥山腰有一山名犍陀罗山，山有四峰，各有一王居之，各护一天下。此四天王为：一、东方持国天王，能以护持国土，故名。身为白色，穿甲戴胄，左手持刀，右手持弓矢，守护东胜身洲。二、南方增长天王，以能令他人增长善根，故名。身为青色，着甲胄，手执宝剑，守护南赡部洲。三、西方广目天王，以能净眼观察守护人民，故名。身为红色，着甲胄，左手执矟，右手执宝剑，守护西牛货洲。四、北方多闻天王，守护北俱卢洲，兼守其余三洲。由于时常守护道场，听闻佛法，或云赐人福德，知闻四方，故名。八金刚：汉传佛教密宗中有八大金刚。《金刚经》中有八大金刚的记载。清代周克复的《金刚经持验记》中载有明清时代寺院僧人常用的“念经仪式”咒言，其中有：“请八金刚：奉请青除灾金刚，奉请辟毒金刚，奉请黄随求金刚，奉请白净水金刚，奉请赤声火金刚，奉请定持灾金刚，奉请紫贤金刚，奉请大神金刚。”《楞伽经》中说：“金刚力士，常随侍卫。”
③大事：信奉佛理。
【译文】
“佛高一尺，魔高一丈”。古人这样说，是要人们知道有佛即有魔，如同有形状就有影子，有声音就有响声，那是一定不会分离的。知道了这种关系，就不会因为有魔而生恐怖之心，退缩后悔之心。人世间尽管有具有魔性而没有佛理之人，却没有具有佛性而不带有魔性之人。人们要忧虑和担心的是没有佛性，而不必忧虑和担心魔性。没有佛性而只有魔性，那就应该以佛理去消除之；具有佛性而又兼有魔性，在魔性面前，那就更加显其佛性的神圣。佛的左右有四大天王八大金刚，各个手执刀剑宝杵加以拥护，无非是为了防止魔。现实中有些人的伎俩还不如山鬼，对他们老僧没必要费太多口舌。自古英雄豪杰想建一功业，立一气节，为达此目的而屈耻忍辱，何况想信奉佛理、以达佛国这样重要的事情？
丘长孺书来①，云翁有老态，令人茫然。桢之于翁②，虽心向之而未交一言③，何可老也。及问家人，殊不尔④。又读翁扇头细书⑤，乃知复转精健耳。目病一月，未大愈，急索《焚书》读之⑥，笑语人曰：“如此老者，若与之有隙⑦，只宜捧之莲花座上⑧，朝夕率大众礼拜以消折其福⑨；不宜妄意挫抑⑩，反增其声价也！”
【注释】
①丘长孺（1564—？）：名坦，字坦之，号长孺，麻城（今湖北麻城）人。据袁中道《游居柿录》卷一一引丘诗中有“我齿于君长六岁”句，中道生于隆庆四年（1570），则丘长孺应出生于嘉靖四十三年（1564），比李贽小三十七岁。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武举人，官至海州（今江苏东海）参将。工书，善诗，喜游历，李贽友人。万历二十六年（1598），公安三袁在北京城西崇国寺创立蒲桃社，丘长孺是其中主要成员之一。著有《南游稿》《北游稿》等。乾隆《麻城县志》卷一六有传。
②桢：即梅国桢。
③向：仰慕。
④殊：犹，尚。
⑤扇头：扇面之上。细书：小字。
⑥《焚书》：李贽的著作，共六卷，收录书答、杂述、读史等文章及诗作。在该书中，李贽对儒家经典和假道学家进行了猛烈批判，表现出反封建压迫反传统思想的斗争精神。其中也有一些在佛教思想影响下撰写的谈佛论道之文，表现出作者思想的复杂性。
⑦隙：怨恨。
⑧莲花座：亦称“莲座”，即佛座。佛座作莲花形，故名。
⑨消折：因使用或受挫折而逐渐减少。
⑩挫抑：摧挫，抑制。
【译文】
丘长孺有信来，说老翁有衰老之态，使我非常失意挂心。国桢与您，虽心中非常仰慕但还没有深切交谈，怎么可以老呢。我特意向家人询问情况，知道并不是这样。又读到您在扇面上题的小字，从中可以看出还是精神健康。我眼病一个月，还没痊愈，就急忙找来《焚书》阅读，并对人笑着说：“像卓吾这样的老翁，如若和他有怨恨和不愉快时，只应该捧之莲花座上，早晚率大众礼拜以逐渐减少其福分；而不应该对之摧挫抑制，这样反而增加了他的声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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