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为黄安二上人三首》三篇文章大约作于李贽离开黄安移居麻城之后的万历十七年（1589）或万历十八年（1590）间。黄安二上人，黄安的二位和尚，当指若无与曾继泉。若无，俗姓王，名世本，黄安（今湖北红安）城北人。曾继泉，李贽的学生，曾在龙潭湖芝佛院从李贽学。上人，旧时对和尚的尊称。当时若无与曾继泉“欲以求出世大事”（本书卷三《书黄安二上人手册》）而到麻城龙潭湖，李贽为作此三篇文章。

【题解】

《大孝一首》一文在称赞黄安二上人不愿“温凊”“小功名”的“小孝”，而要“勤精进，成佛道”的“大孝”的同时，对具有一定叛逆精神的王守仁及其王学左派进行了歌颂，称赞他们都是“英灵汉子”，“一代高似一代”。

黄安上人为有慈母孀居在堂①，念无以报母，乃割肉出血，书写愿文②，对佛自誓，欲以此生成道，报答母慈。以为温凊虽孝③，终是小孝，未足以报答吾母也。即使勉强勤学，成就功名以致褒崇④，亦是荣耀他人耳目，未可以拔吾慈母于苦海也。唯有勤精进⑤，成佛道，庶可藉此以报答耳⑥。若以吾家孔夫子报父报母之事观之⑦，则虽武、周继述之大孝⑧，不觉眇乎小矣！今观吾夫子之父母，至于今有耿光⑨，则些小功名真不足以成吾报母之业也。上人刺血书愿，其志盖如此而不敢笔之于文，则其志亦可悲矣！故余代书其意，以告诸同事云。

【注释】

①孀居：守寡。若无八岁时，其母守寡。见《读若无母寄书》：“若无母书云：‘我一年老一年，八岁守你……’”（本书卷四）

②愿文：佛教用语。写明要实现某种意愿的文字，又称愿书、愿状、祈愿文等。刺血书愿表示自己的真诚，实为一种迷信行为。

③温凊：“冬温夏凊”的略语。语出《礼记·曲礼上》。意思是侍奉父母，冬天使温，夏天使凉。

④致褒崇：由于子弟当官而受到皇帝的褒奖推崇。封建时代有一套按本人官阶而封赠父祖的制度。褒崇，褒奖，推崇。

⑤精进：佛教语。谓修善法，断恶法，毫不懈怠。

⑥庶可：也许可以。

⑦“若以”句：指孔子被封建统治者推崇为“圣人”“至圣先师”等，而并不一定要当大官才能显扬父母。

⑧武、周继述：语本《中庸》：“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指周武王姬发和周公姬旦能继承祖先之志，完成建立和巩固周王朝这一大事。继述，继承。

⑨耿光：光辉，光彩。

【译文】

黄安的僧人因为有守寡的母亲健在，思念没有合适的方法报答她老人家，于是用刀割肉出血，以血书写愿文，对佛发誓，愿在此生修行成佛，以报答母亲的慈爱。以为侍奉父母冬天使之温、夏天使之凉虽然是尽孝，但这只是小孝，不足以报答自己的母亲。即使是努力勤奋学习，取得功名后使母亲受到皇帝的褒奖封赠，也只是让他人知道这种荣耀，并不能使我的母亲脱离尘世的苦海。所以只有勤奋努力毫不懈怠地修行精进，修炼成佛法之道，也许可以以此来报答母亲。假若以我们的孔夫子并没有当高官而报答父母之事来看，即使像周武王姬发和周公姬旦完成了建立和巩固王朝这样的大孝，不也极为渺小嘛！现在看看我们的孔夫子的父母，虽然孔夫子没有当大官，但至今还极为光彩，由此看来，即使取得一些小功名也不足以完成报答母亲的功业。黄安僧人割肉出血写愿书，他的心愿大概就是这样，但不敢书写成文，他的心愿也是很可悲的！因此，我代为写出他的心意，以告知诸位同事。

余初见上人时，上人尚攻举子业①，初亦曾以落发出家事告余，余甚不然之。今年过此，乃秃然一无发之僧，余一见之，不免惊讶，然亦知其有真志矣。是以不敢显言②，但时时略示微意于语言之间，而上人心实志坚，终不可以说辞诤也③。今复如此，则真出家儿矣，他人可得比耶！因叹古人称学道全要英灵汉子④，如上人非真英灵汉子乎？当时阳明先生门徒遍天下⑤，独有心斋为最英灵⑥。心斋本一灶丁也⑦，目不识一丁，闻人读书，便自悟性，径往江西见王都堂⑧，欲与之辩质所悟⑨。此尚以朋友往也。后自知其不如，乃从而卒业焉。故心斋亦得闻圣人之道，此其气骨为何如者！心斋之后为徐波石⑩，为颜山农⑪。山农以布衣讲学，雄视一世而遭诬陷；波石以布政使请兵督战而死广南。云龙风虎⑫，各从其类，然哉！盖心斋真英雄，故其徒亦英雄也。波石之后为赵大洲⑬，大洲之后为邓豁渠⑭；山农之后为罗近谿⑮，为何心隐⑯，心隐之后为钱怀苏⑰，为程后台⑱：一代高似一代。所谓大海不宿死尸⑲，龙门不点破额⑳，岂不信乎！心隐以布衣出头倡道而遭横死，近谿虽得免于难，然亦幸耳，卒以一官不见容于张太岳(21)。盖英雄之士，不可免于世而可以进于道(22)。今上人以此进道，又谁能先之乎？故称之曰大孝。

【注释】

①举子业：举业，为应科举考试而准备的学业。明清时专指八股文。举子，科举考试时的应试人。

②显言：明言。

③以说（shuì）辞诤：用游说的话以劝阻。

④英灵汉子：英杰精灵之人才。

⑤阳明先生：见《复晋川翁书》注(21)。

⑥心斋：即王艮（1483—1540），初名银，王守仁为更名艮，字汝止，号心斋，泰州安丰场（今属江苏东台）人。明代哲学家，泰州学派的创立者。出身盐丁。壮年才读《大学》《论语》等书。后拜王守仁为师，以讲学终身，门徒中有樵夫、陶匠、农民等。提出“百姓日用即道”的命题，主张从日常生活中寻求真理。认为“格物之物，即物有本末之物”，吾身是“本”，家国天下是“末”，强调身为天下的根本。以“安身立本”作为封建伦理道德的出发点。后因有“淮南格物说”之称。他虽师承王守仁，但“时时不满其师说”（《明儒学案》卷三二《泰州学案》），“多发明自得，不泥传注”（《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二《年谱》），终于形成了被称为王学左派的泰州学派。著有《王心斋先生遗集》。

⑦灶丁：盐场煮盐的人。

⑧王都堂：指王守仁。明代称都察院长官都御史、副都御史、佥都御史为都堂。正德十一年（1516），王守仁以右佥都御史衔巡抚赣南，所以称王都堂。

⑨“欲与”句：《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二《年谱》记载：王艮于正德十五年（1520）到江西南昌，与当时任江西巡抚的王守仁进行了一场辩论，二人“反复论难，曲尽端委”，结果，王艮“心大服，竟下拜执弟子礼”，成为王守仁的学生。辩质，辩论质询。

⑩徐波石：即徐樾（？—1551），又名波石，字子直，贵溪（今江西贵溪）人。王艮的学生。嘉靖十一年（1532）进士。官至云南左布政使，在镇压元江府土司变乱中被打死。下文说他“请兵督战而死广南”，即指此事。

⑪颜山农：名钧，字子和，号山农，吉安（今江西吉安）人。以布衣出身，曾从徐樾学，并在下层社会中开设讲堂。泰州学派代表人物之一。认为“人心妙万物而不测者也”，主张“平日率性而行，纯任自然”，便谓之道。好急人之难，徐樾战死元江府，他寻其骸骨归葬；赵大洲赴贬所，他偕之行。因遭人诬陷，下狱。经罗汝芳营救，后被流戍边远地区。今人整理有《颜钧集》。

⑫云龙风虎：语本《周易·乾·文言》：“云从龙，风从虎。”意为龙起生云，虎啸生风，比喻同类相感而相互聚合。

⑬赵大洲：即赵贞吉，字孟静，号大洲。见前《复焦弱侯》第二段注④。

⑭邓豁渠：初名鹤，号太湖。见前《与焦弱侯》第二段注④。

⑮罗近谿：即罗汝芳（1515—1588），字维德，号近谿，南城（今江西南城）人。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除太湖知县，召诸生论学。终官云南布政司参政。泰州学派代表人物之一。先学于颜钧，后又为王畿再传弟子，学主良知。死后门人私谥明德。著有《近谿子明道录》《近谿子文集》等。李贽对罗汝芳极为推崇，罗逝世后，李贽撰写《罗近谿先生告文》以悼念缅怀。

⑯何心隐（1517—1579）：原名梁汝元，字桂乾，号夫山，吉州永丰（今江西永丰）人。曾从学颜山农，为泰州学派代表人物之一。早年放弃科举道路，在家乡组织“萃（聚）和堂”，进行社会改良的试验。后因反对严嵩的斗争，遭严党疾视，改名何心隐，四处讲学。其言行颇具“异端”色彩，后被湖广巡抚王之垣捕杀。著有《何心隐集》。邹元标《愿学集》、黄宗羲《明儒学案》卷三二、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一八、《江西省志》卷三六、《永丰县志》卷五等有传。李贽在著作中多次称赞何心隐，何心隐死后，又撰《何心隐论》（本书卷三），给以高度评价。

⑰钱怀苏：名同文，字大行，号怀苏，嘉兴府秀水（今浙江嘉兴）人。官至郡守。曾拜何心隐为师。

⑱程后台：名学颜，字二浦，号后台，孝感（今湖北孝感）人。官至太仆寺丞。与其弟学博（字近约，号二蒲），同为何心隐学生。

⑲宿：停留。

⑳龙门不点破额：古代传说，每年春三月，大鱼游集于黄河龙门下，能跃渡而过者化为龙，过不去的则点额暴鳃而退回（见郦道元《水经注·河水四》）。这里的意思是像王守仁、王艮及其门徒，都是跃过龙门而没有被点破额的龙一样的人物。龙门，在山西河津西北，陕西韩城东北，地跨黄河两岸，峭壁对峙，形如阙门，故称龙门。

(21)“卒以”句：罗汝芳于万历五年（1577）入京进表，在广慧寺讲学，包括朝廷官员听者甚众。当时为首辅的张居正反对讲学，罗因此被罢官。《明儒学案》卷三四《参政罗近谿先生汝芳》：“万历五年进表。讲学于广慧寺，朝士多从之。江陵恶焉。给事中周良寅劾其事毕不行，潜往京师，遂勒令致仕。”

(22)不可免于世：很难避免世间的不幸遭遇。

【译文】

我最初见到黄安僧人时，僧人还在为应科举考试而准备，开始曾把想要剃去头发出家为僧之事告诉我，当时我甚不以为然。今年经过这里，他已成了秃头无发的一位僧人，我一看见他这个样子，不免惊讶，但是我也知道他是真心实意的。所以不敢明说，但不时的将我心中的想法在相互交谈时略微向他言说，黄安僧人却心实志坚，最终我的游说也无法劝阻他。现今更是这个样子，那是真正的出家人了，他人哪里可比呢？因此使我感叹古人称赞学道之人全是英杰精灵之人，像黄安僧人不正是这样的英杰精灵之人吗？过去王阳明的门徒遍天下，特有王心斋最为英杰精灵。王心斋本是一个盐场煮盐的人，一字不识，听到人们读书，便自然能对其中的道理有所理解，而后就自己直接到江西去见王阳明，想与王阳明辩论质询他所悟到的一些理论。这只是以朋友关系相交往。而后王心斋自知不如王阳明，才拜王阳明为师完成了学业。因此，王心斋也得以学习到圣人之道，他的气概与骨气是这样的不凡！王心斋之后为徐波石，为颜山农。山农以布衣平民的身份讲学，称雄一世却遭诬陷下狱；波石以布政使的身份，在镇压云南土司的变乱中被打死。龙起生云，虎啸生风，同类相感相聚，真是如此啊！王心斋真是英雄，所以他的弟子们也都是英雄。波石之后为赵大洲，大洲之后为邓豁渠；山农之后为罗近豁，为何心隐，心隐之后为钱怀苏，为程后台：一代高于一代。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大海不停留死尸，王阳明、王心斋及其门徒都是能跃过龙门而不被点破额的龙一样的人物，难道不是这样吗？何心隐以布衣平民身份带头提倡一种新说而遭到迫害死亡，罗近谿虽然免于灾难，但这不过是偶然的幸运罢了，最终却以一个普通官员而被张太岳罢官。由此看来，大概英雄之士很难避免世间的不幸遭遇，却可以得道。如今黄安僧人以此得道，又谁能超越他呢？所以我称之为大孝。

【题解】

李贽非常重视师友之道，视朋友为生命。他在《复顾冲庵翁书》中说：“自隐天中山以来，再卜龙湖，绝类逃虚近二十载，岂所愿哉！求师访友，未尝置怀。”（见本卷）在《答马侍御》中说：“仆老矣，唯以得朋为益，故虽老而驱驰不止也。”（《续焚书》卷一）在《答周友山》中说：“第各人各自有过活物件。以酒为乐者，以酒为生，如某是也。以色为乐者，以色为命，如某是也。至如种种，或以博弈，或以妻子，或以功业，或以文章，或以富贵，随其一件，皆可度日。独余不知何说，专以良友为生。故有之则乐，舍之则忧，甚者驰神于数千里之外。明知不可必得，而神思奔逸，不可得而制也。此岂非天之所独苦耶！”（本书卷一）李贽在很多书信中都有关于朋友的精辟论述，并写有《李生十交文》《论交难》《穷途说》等论师友的专论。在《初潭集》中还编有古代师友事迹十卷，可以说李贽是我国历史上论述师友最多而且是最深刻的思想家。在此文中，李贽对师友的关系作了独具见解的论述，提出“师即友”“友即师”的精辟立论，具有深刻的认识意义和启发精神。

黄安二上人到此，时时言及师友之重。怀林曰①：“据和尚平日所言师友，觉又是一样者。”余谓师友原是一样，有两样耶？但世人不知友之即师，乃以四拜受业者谓之师②；又不知师之即友，徒以结交亲密者谓之友。夫使友而不可以四拜受业也，则必不可以与之友矣；师而不可以心腹告语也，则亦不可以事之为师矣。古人知朋友所系之重，故特加师字于友之上，以见所友无不可师者。若不可师，即不可友。大概言之，总不过友之一字而已，故言友则师在其中矣。若此二上人，是友而即师者也。其师兄常恐师弟之牵于情而不能摆脱也③，则携之远出以坚固其道心；其师弟亦知师兄之真爱己也，遂同之远出而对佛以发其弘愿。此以师兄为友，亦以师兄为师者也，非友而师者乎？其师弟恐师兄徒知皈依西方而不知自性西方也④，故常述其师称赞邓豁渠之语于师兄之前⑤；其师兄亦知师弟之托意婉也⑥，亦信念佛即参禅⑦，而不可以徒为念佛之计。此以师弟为友，亦以师弟为师者也，又非友而师者乎？故吾谓二上人方可称真师友矣。若泛泛然群聚，何益耶？宁知师友之为重耶？

【注释】

①怀林：龙潭湖芝佛院和尚。

②四拜：古代表示庄重的拜礼。受业：从师学习。

③牵于情：被俗情所牵挂。

④皈（guī）依西方：向往西方佛国。皈依，佛教用语。指入教仪式，含有身心归向和依托之意。自性西方：意为西方即在于自性之中。自性，指诸法各自具有的不变不灭之性。这里指人人都有成佛的本性，虽生死轮回，也不会改变。

⑤其师：当指李寿庵，黄安的和尚。李贽在《高洁说》中说：“二上人师事李寿庵，寿庵师事邓豁渠。”（本书卷三）

⑥托意：借事物以寄托感情。婉：委婉，温和。

⑦参禅：禅宗的修持方法。有游访问禅、参理禅究、打坐禅思等形式。

【译文】

黄安二上人到此，常常说到师友的重要。怀林说：“依据和尚平日所说的师友，像是一样的意思。”我说师友原是一样，哪里能有两样呢？但世人不知道友之即师，认为只有经过庄重的四拜这礼从而跟着学习才称为师；又不知师之即友，只把结交亲密者看作朋友。如若朋友没有达到经过庄重的四拜之礼从而跟着他学习的境界，那一定不可以与他为友；如若老师没有达到互相交心无间，那也不可以拜他为师。古人深知朋友关系的重要，所以特地加师字在友之上，从而可知可交之友都是可为师的。如若不可为师，即不可为友。大概言之，总不过友之一字而已，所以说友也就包含师在其中了。像黄安二上人，就是友而即师之人。其师兄常常担心师弟被俗情牵挂而不能撇开，就带着他远出以坚固其道心；其师弟也知道师兄是真心爱己，于是就和他一起远出并对佛祖发以弘愿。这是以师兄为友，也是以师兄为师，不正是友而师吗？其师弟担心师兄只知道向往西方佛国却不知西方佛国就在自性之中，所以就常常把他老师称赞邓豁渠的话说给师兄听；其师兄也知道师弟这样做是委婉地劝谕，也相信念佛就是参禅，而不会把念佛仅仅看作是念佛而已。这是以师弟为友，也是以师弟为师了，这不也是友而师吗？所以我认为黄安二上人可以称为真正的师友了。如若只是一般随意的相聚，又有什么益处？难道不知道师友的重要吗？

故吾因此时时论及邓豁渠，又推豁渠师友之所自①。二上人喜甚，以为我虽忝为豁渠之孙②，而竟不知豁渠之所自，今得先生开示，宛然如在豁渠师祖之旁。又因以得闻阳明、心斋先生之所以授受，其快活无量何如也！今但不闻先生师友所在耳。余谓学无常师，“夫子焉不学”③，虽在今日不免为套语，其实亦是实语。吾虽不曾四拜受业一个人以为师，亦不曾以四拜传受一个人以为友，然比世人之时时四拜人，与时时受人四拜者，真不可同日而语也。我问此受四拜人，此受四拜人非聋即哑，莫我告也④。我又遍问此四拜于人者，此四拜于人者亦非聋即哑，不知所以我告也。然则师之不在四拜明矣。然孰知吾心中时时四拜百拜，屈指不能举其多，沙数不能喻其众乎⑤？吾何以言吾师友于二上人之前哉？

【注释】

①“又推”句：意为推究豁渠的学问是怎样渊源于他的师友的。

②忝（tiǎn）：辱，有愧，自谦辞。孙：指徒孙。

③夫子焉不学：语出《论语·子张》。卫国大夫公孙朝问子贡：孔子的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子贡答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意为我的老师何处不学，又为什么要有一定的老师专门传授呢？

④莫我告：没能告诉我什么，指说不出个道理来。

⑤沙数：即恒河沙数（shù），佛教用语。恒河是南亚的大河，流经印度和孟加拉国，河两岸多沙。佛经中常用恒河沙形容数量多至无法计算。

【译文】

因此我常常说到邓豁渠，并推究豁渠的学问是怎样渊源于他的师友的。黄安二上人听了非常喜欢，以为我虽有愧于作为豁渠的徒孙，而竟然不知道豁渠的学问是怎么渊源于他的师友的，如今得到先生的开示，清晰真切的像在豁渠师祖的身旁。又因此听到王阳明、王心斋先生之间的给予和接受，这是多么快活啊！而今只是不知先生师友的所在。我说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正像子贡所说“我的老师何处不学”，虽然在今日不免成为套话，其实也是实话。我虽然不曾举行四拜之礼从而跟着学习拜一人为师，也不曾受到四拜之礼传授知识给一人为友，然而比起世人那种常常行四拜之礼而求师，或常常受人四拜之礼而为人师，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我问那些接受人们四拜之礼的人，这些人非聋即哑，没有什么可回答我。我又多次问那些行四拜之礼求师的人，这些人也是非聋即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所以老师并不在于四拜之礼是很明白的。然而谁能知道我心中常常四拜百拜，扳着指头数也数不清，像恒河中的沙粒难以计其数。我又有什么资格把我对于师友的看法说给黄安二上人呢？

【题解】

“失言”，意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李贽与黄安二上人初相见时，曾写《高洁说》赠给他们，文中对“高洁”的精神给予赞扬，并由此引发出李贽的交友原则，引发的是交友，归结的是为人，从中也可见李贽“性高”“性洁”的性格。在此文中，李贽对“好高好洁之说”作了进一步的论述，但正话反说，并提出随心顺情即可修成正果，“莫太高洁可矣”，其中实际包含着对世俗“委靡浑浊而不进者”的批判。

余初会二上人时，见其念佛精勤，遂叙吾生平好高好洁之说以请教之①。今相处日久，二上人之高洁比余当十百千倍，则高洁之说为不当矣。盖高洁之说，以对世之委靡浑浊者②，则为应病之药。余观世人恒无真志，要不过落在委靡浑浊之中，是故口是心非，言清行浊，了不见有好高好洁之实，而又反以高洁为余病，是以痛切而深念之。若二上人者，岂宜以高洁之说进乎？对高洁人谈高洁，已为止沸益薪③，况高洁十倍哉！是余蠢也。“过犹不及”④，孔夫子言之详矣。委靡浑浊而不进者，不及者也⑤；好为高洁而不止者，大过者也⑥。皆道之所不载也。二上人只宜如是而已矣。如是念佛，如是修行，如是持戒⑦。如是可久，如是可大，如是自然登莲台而证真乘⑧，成佛果⑨，不可再多事也。念佛时但去念佛，欲见慈母时但去见慈母，不必矫情，不必逆性，不必昧心，不必抑志，直心而动⑩，是为真佛。故念佛亦可，莫太高洁可矣。

【注释】

①“遂叙”句：李贽曾为黄安二上人著《高洁说》，提出“好高则倨傲而不能下”，就是“不能下彼一等倚势仗富之人耳”；“好洁则狷獈不能容”，就是“不能容彼一等趋势谄富之人耳”（见本书卷三）。

②委靡：衰颓不振。

③止沸益薪：本想停止汤水的沸腾，反而去增添灶里的柴火。比喻所做和愿望相反。

④过犹不及：语出《论语·先进》。原意为过分和赶不上都不好。孔子提倡的是中庸之道。

⑤不及：这里指委靡不进。

⑥大过：这里指高洁不止。

⑦持戒：佛教用语。指僧人遵守佛教戒律。

⑧莲台：亦作莲花台、莲华台，佛教指佛和菩萨所坐的台座。佛教认为，虔诚念佛可以到极乐世界，可以“登莲台”。证真乘：佛教谓觉悟真理而悟得真正的佛理。证，参悟，修行得道。真乘，真正的佛理。

⑨佛果：指修行达到成佛的地位。佛教认为成佛是持久修行所得之果，故称“佛果”。

⑩直心而动：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事行动。

【译文】

我开始认识黄安二上人时，见他们念佛专心勤勉，于是就把我平生好高好洁的认识写成《高洁说》赠与他们并向他们请教。而今和他们相处长了，看出来他们二人的高洁比我要高出十倍百倍千倍，那么我对他们讲高洁是太不合适了。高洁之说，对于世上那些委靡不进糊涂无知的人，是对病治病的药。我看世人常无真志，难免陷落在委靡不进糊涂无知之中，所以口是心非，言清行浊，一点也没有好高好洁的真实品性，却反而把高洁看作毛病，所以引起我沉痛深切的思考。像黄安二上人，哪里用得着和他们说高洁呢？对高洁之人说高洁，那不仅是想止沸反而加柴，何况他们更高洁十倍呢！看来我也太蠢笨了。“过犹不及”，孔夫子说得已经很详明了。委靡不进糊涂无知之人，是不及之类；好为高洁而不知终止之人，是过犹不及的太过分之人。都不符合道德修养的要求。二上人只应该像佛经所说的那样许可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该怎么念佛就怎么念佛，该怎么修行就怎么修行，该怎么持戒就怎么持戒。只要这样就能坚持下去，并能发扬光大，自然可以登莲台到极乐世界而且悟得真正的佛理，达到成佛的地位获得佛果，不必再管其他杂事了。念佛时就去念佛，想见慈母时就去见慈母，不必掩饰真情，不必违背性情，不必掩盖本心，不必抑制志向，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事行动，这就是真佛。所以念佛亦可，不必过于高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