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四年(1586)写于麻城。留都,即南京。明初建都南京,明成祖永乐十九年(1421)迁都北京,以后,南京的部院官署依然留守,故称。《明神宗实录》卷一七一载:“万历十四年二月戊辰,升吏部左侍郎李世达为南京吏部尚书。”李世达,见《复李渐老书》题解。这里是以李世达为官的地名代指其名。
在此信中,对耿定向给李世达信中指责李贽是个“百生事,皆是仰资于人者”,进行了批驳,并揭露了耿定向的虚伪性。此文原载《李温陵集》卷四,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置于“增补一”,今移录于此。
观兄所示彼书①,凡百生事,皆是仰资于人者②。此言谁欺乎!然其中字字句句皆切中我之病,非但我时时供状招称③,虽与我相处者亦洞然知我所患之症候如此也。所以然者,我以自私自利之心,为自私自利之学④,直取自己快当⑤,不顾他人非刺⑥。故虽屡承诸公之爱,诲谕之勤,而卒不能改者,惧其有碍于晚年快乐故也。自私自利则与一体万物者别矣⑦,纵狂自恣则与谨言慎行者殊矣⑧。万千丑态⑨,其原皆从此出。彼之责我是也。
【注释】
①兄:指李世达。彼书:指耿定向给李世达的信。彼,他,指耿定向,下文同。
②“凡百”二句:当是耿定向书信中的话。意为一切生活所需,都依赖别人。仰资,依赖。
③供状招称:供词招认。这里是承认的意思。供状,书面供词。
④“我以”二句:这是李贽借耿定向攻击他的话,表明“各从所好”的主张,并反对道学家“舍己从人”的虚伪说教。参见卷一《答耿中丞》和《寄答耿大中丞》。
⑤快当:爽快。
⑥非刺:非议讥笑。
⑦一体万物:即万物为一体。这是王阳明“心学”所提出的命题,他曾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传习录》上)耿定向进而宣扬“尧、舜、周、孔学脉……实万物一体真机。”(《与张阳和》,《耿天台先生全书》卷四),要人们“共明一体之学,顿消有我之私”(《应明诏乞褒殊勋以光圣治疏》,《耿天台先生全书》卷九)。
⑧纵狂自恣:任意放纵。即上文所言“直取自己快当,不顾他人非刺”。
⑨万千丑态:这是李贽有意模仿理学家攻击他的口吻来形容自己不受世俗观念束缚的种种表现。
【译文】
看了兄所让看的他那封书信,信中说我的一切生活所需,都要依赖别人。这话骗谁呢?但其中字字句句都切中我的毛病,不但我时时承认,就是与我相处的人也清楚知道我有这些毛病。这些毛病的原因在于,我以自私自利的想法,做自私自利的学问,只管自己爽快,不顾他人非议。所以,虽然屡屡承受诸公的爱护,得到诸公的殷勤教诲,可最终都没能改变,其原因在于怕有碍晚年的快乐。自私自利,这与万物为一体的说教很不一样;纵狂自恣,任意放纵,则又与谨言慎行者大不相同。万千丑态,其根源全在于此。他责备我,责备得对。
然已无足责矣①。何也?我以供招到官②,问罪归结③,容之为化外之民矣④。若又责之无已,便为已甚⑤,非“万物一体”之度也⑥,非“无有作恶”也⑦,非心肝五脏皆仁心之蕴蓄也,非爱人无己之圣贤也,非言为世法、行为世则、百世之师也。故余每从而反之曰⑧:吾之所少者,万物一体之仁也,作恶也。今彼于我一人尚不能体⑨,安能体万物乎?于我一人尚恶之如是,安在其无作恶也?屡反责之而不知痛,安在其有恻隐之仁心也⑩?彼责我者,我件件皆有,我反而责彼者亦件件皆有。而彼便断然以为妄,故我更不敢说耳。虽然,纵我所言未必有当于彼心,然中间岂无一二之几乎道者⑪?而皆目之为狂与妄,则以作恶在心,固结而难遽解,是以虽有中听之言,亦并弃置不理。则其病与我均也,其为不虚与我若也⑫,其为有物与我类也⑬;其为捷捷辩言⑭,惟务己胜,欲以成全师道⑮,则又我之所不屑矣⑯。而乃以责我,故我不服之。使建昌先生以此责我⑰,我敢不受责乎?何也?彼真无作恶也,彼真万物一体也。
【注释】
①已无足责:已经没有什么好责难的。
②以:同“已”。
③问罪归结:受审判定了罪。归结,了结。
④化外:指政令教化所达不到的地方。
⑤已甚:太过分。
⑥度:胸襟,器量。
⑦无有作恶(wù):语出《尚书·洪范》。意为没有偏恶。
⑧反:反责。反过来责问对方。
⑨体:体谅,体察其情给予谅解。
⑩恻隐:对别人的不幸表示怜悯同情。
⑪几:近于。
⑫不虚:不谦虚。
⑬有物:有事。这里指对事物的欲望。物,事。
⑭捷捷辩言:争辩不休。捷捷,巧言貌。
⑮成全师道:维护完善师道。成全,圆满无缺。这里作维护完善讲。
⑯不屑:不重视。
⑰建昌先生:指罗汝芳,见《复焦弱侯》第四段注⑫。罗汝芳是南城(今江西南城)人,南城是明代建昌府的所在地,故称他建昌先生。
【译文】
不过,已经没有什么好责备的了。为什么呢?我已向官府招供,问罪定案,容许我为化外之民了。如果还要责备不已,就太过分啦,不是持万物为一体之说者该有的气度,不符古人没有偏恶的教导,不是心肝五脏都蕴蓄着仁心的表现,不能算是爱人无己的圣贤,不能算是言为世法行为世则的百世之师。所以,我每每反过来责问:我所缺少的,是万物为一体的仁心,且有偏恶心理。现在,他对我一人尚且不能以仁心体察其情给予谅解,又怎能对万物体察其情给予谅解呢?对我一人尚且偏恶如此,他的无偏恶之心又体现在哪里?屡屡反责他,却不知痛悔,他那恻隐的仁心又在哪里呢?他对我的指责,我件件都有,我反过来指责他的,他也件件都有。可他却断然认为我的指责是虚妄的,所以我再不敢说什么了。尽管这样,纵然我所说的不一定合他心意,可是里面难道就没有一点近于道的么?把我的话全部看作是狂悖和虚妄,这说明他心中存有偏恶,已成死结,很难解开,因此即使有中听的话,也都一概弃之不理。可见,他的毛病和我相同,和我一样不谦虚,也和我一样心有物欲;他巧辩不休,只求胜过别人,想以此维护师道尊严,这却是我所不重视的。他竟然拿这些来责备我,所以我不服他。假如是建昌先生拿这些来责备我,我敢不接受他的责备吗?为什么?他真无偏恶之心,他真的是万物一体啊!
今我未尝不言孝弟忠信也①,而谓我以孝弟为剩语②,何说乎?夫责人者必己无之而后可以责人之无,己有之而后可以责人之有也。今己无矣而反责人令有,己有矣而反责人令无,又何也?然此亦好意也。我但承彼好意,更不问彼之有无何如③;我但虚己④,勿管彼之不虚;我但受教⑤,勿管彼之好臣所教⑥;我但不敢害人,勿管彼之说我害人。则处己处彼,两得其当,纷纷之言⑦,自然冰释⑧。何如?何如?
【注释】
①弟:通“悌”,顺从和敬爱兄长。
②剩语:多余的话。
③有无何如:有没有做到。
④虚己:犹虚心。
⑤受教:接受教诲。
⑥好臣:语本《孟子·公孙丑下》:“好臣其所教。”意为喜欢任用听从自己的人为臣下。臣,这里作动词用,任用之意。
⑦纷纷之言:指耿定向等对李贽的非议责难。
⑧冰释:像冰遇热一样溶解消失。
【译文】
现今我未尝不谈孝悌忠信,可说我认为孝悌忠信是多余的话,这话从何说起?责备别人的人,一定得自己没有某毛病,然后才能要求别人不能有这毛病,自己有某种特质,然后才能要求别人也有。现在他自己没有却反过来要求人家要有,自己有却又反过来要求人家令没有,是何道理?然而,这也是好意呀。我只管承受他的好意,再不问他本人的有无如何;我只管虚心自查,不管他虚心不虚心自查;我只管接受教诲,不管他只喜欢任用听话的人;我只管我自己不敢害人,不管他说我害人。这样,站在彼此的角度看,都是好事,种种责难和嫌隙,自当涣然冰释。怎样?怎样?
然弟终有不容默者。兄固纯是仁体矣①,合邑士大夫亦皆有仁体者也。今但以仁体称兄,恐合邑士大夫皆以我为麻痹不仁之人矣。此甚非长者之言“一体”之意也。分别太重②,自视太高,于“亲民”“无作恶”之旨亦太有欠缺在矣③。前与杨太史书亦有批评④,倘一一寄去,乃足见兄与彼相处之厚也。不然,便是敬大官⑤,非真彼之益友矣。且彼来书时时怨憾邓和尚⑥,岂以彼所恶者必令人人皆恶之,有一人不恶,便时时仇憾此人乎⑦?不然,何以千书万书骂邓和尚无时已也⑧?即此一事,其作恶何如!其忌刻不仁何如⑨!人有谓邓和尚未尝害得县中一个人,害县中人者彼也。今彼回矣⑩,试虚心一看,一时前呼后拥,填门塞路,趋走奉承,称说老师不离口者,果皆邓和尚所教坏之人乎?若有一个肯依邓豁渠之教,则门前可张雀罗⑪,谁肯趋炎附热,假托师弟名色以争奔竞耶⑫?彼恶邓豁渠,豁渠决以此恶彼,此报施常理也⑬。但不作恶,便无回礼⑭。至嘱!至嘱!
【注释】
①仁体:即前所引耿定向提出的“万物一体之仁”。
②分别:这里指依自己的好恶来区分好坏,决定爱憎。
③亲民:语出《大学》。意为亲爱民众。亲,另一解释为“新”,去旧维新之意。则亲民就是经过教化,使民众能革旧布新,不断提高道德修养。
④杨太史:疑指杨起元,见《复焦弱侯》第三段注③。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管起草文书,记载史事,编写史书,兼管国家典籍等事。后代历有沿革。明代修史之事归翰林院,时人喜用古代之称称翰林官为太史。杨曾任翰林院修撰,故称。
⑤大官:这里既指耿定向,也指李世达。
⑥邓和尚:即邓豁渠,见《与焦弱侯》第二段注④。
⑦仇憾:仇恨,不满。
⑧“何以”句:指耿定向在书信中多次对邓豁渠的攻击。如《与吴少虞》一信,一则说:“邓老以残忍秽丑之行为是,诐淫邪遁之语兄犹录而玩之”;再则说:“余往丑其人,不欲视其言。……即其行考之,渠父老不养,死不奔丧,有祖丧不葬,有女踰(逾)笄不嫁,髡首而游四方。往在我里也,其子间关万里来省,而不之恤。其于情念,诚斩然绝矣。”三则说:“乃又为之说曰:色欲之情,是造化工巧,生生不已之机云云。……如其言,将混而无别,纵而无耻,穷人欲,灭天理,致令五常尽泯,四维不张,率天下人类而胥入于夷狄、禽兽矣。”(《耿天台先生全书》卷四)可谓极尽攻击之能事。
⑨忌刻:对人嫉妒刻薄。亦作“忌克”“忌剋”。
⑩今彼回矣:指耿定向因其妻死归葬从北京送棺木回黄安。耿定向《观生纪》:“万历十四年丙戌,我生六十三岁。正月十四日,彭淑人卒于京邸。三月,以其榇(chèn,棺材)还。”(《耿天台先生全书》卷八)
⑪门前可张雀罗:形容门庭冷落。雀罗,捕雀的网罗。
⑫名色:名目。奔竞:奔走竞争。多指对名利的追求。
⑬报施:报答,赐予。这里是报复的意思。
⑭回礼:指对作恶的报复。
【译文】
可是,弟终究有些话忍不住要说。兄固然纯粹是以仁心体察天下万物,一县士大夫也都有以仁心体察天下万物的风范。假如只以“仁心体察天下万物”称赞兄,恐怕一县之士大夫都要认为我是麻木不仁之人。这也又完全不是长者所谓万物为一体,顿消有我之私的意思。依己好恶,区分太严,自视太高,和“亲民”“无作恶”的教旨亦太不相符。前番在给杨太史起元的信中也有批评,假如给您一一寄去,才足见兄与他相处的情谊的深厚。不然,就只是敬仰大官,不是他真正的益友。再说,他来信时时抱怨邓和尚,难道因为是他所厌恶的就一定要人人都厌恶,有一人不厌恶,就常常仇恨此人吗?不然,为什么千封信万封信地将邓和尚骂个不休呢?就这件事看,他的偏恶之心是多么严重!是多么的刻薄不仁!有人说邓和尚没害县里一个人,害县里人的正是他。现今他回乡,请虚心看看,一时间前呼后拥,填门塞路,小步疾行以表庄敬奉承,称说老师不离口的那些人,果真都是邓和尚教坏的吗?假如有一个肯听从邓豁渠的教诲,则他家门前可罗雀,有谁肯趋炎附势,假托老师弟子的名目在仕途上争奔竞走呢?他厌恶邓豁渠,豁渠一定因此也厌恶他,这是报复的常理啊。只要不偏恶,就无因偏恶而招致的报复。这是极恳切的嘱咐!这是极恳切的嘱咐!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