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当写于万历二十七年（1599），时李贽在南京。晋川翁，即刘东星，见《答刘方伯书》题解。万历二十六年（1598），刘东星以工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之职总理河漕，因成绩显著升为工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明史》卷二二三《刘东星传》）。此信中有“叔台相见，一诵疏稿，大快人！大快人！”刘东星疏稿今未见，据《明神宗实录》卷三三二：“万历二十七年三月丁亥，工部覆总河刘东星议。”可知刘东星于河漕竣工时曾上过疏。据清咸丰戊午修《济宁直隶州志》卷六《职官》载：刘东星于去年八月到任，而“计五阅月工竣”，那么刘的上疏亦当在此时。此疏稿由耿定力带到南京李贽处，当在本年春夏之间。在此信中，告诉刘东星处理君臣关系的“调停之术”，从一个侧面表现了李贽的政治观念。
往来经过者颂声不辍①，焦弱侯盖屡谈之矣②。天下无不可为之时，以翁当其任，自然大为士民倚重，世道恃赖③，但贵如常处之，勿作些见识也④。果有大力量，自然默默斡旋⑤，人受其赐而不知。若未可动，未可信，决须忍耐以须时⑥。《易》之《蛊》曰：“干母之蛊，不可贞。”⑦言虽干蛊，而不可用正道，用正道必致相忤⑧，虽欲干办母事而不可得也。又曰：“干父用誉。”⑨而夫子传之曰⑩：“干父用誉，承以德也⑪。”言父所为皆破家亡身之事，而子欲干之，反称誉其父，反以父为有德，如所云“母氏圣善，我无令人”者⑫。如是则父亲喜悦，自然入其子孝敬之中⑬，变蛊成治无难矣⑭。倘其父终不肯变，亦只得随顺其间，相几而动⑮。夫臣子之于君亲，一理也。天下之财皆其财⑯，多用些亦不妨；天下民皆其民，多虐用些亦只得忍受。但有大贤在其间⑰，必有调停之术⑱，不至已甚足矣。只可调停于下，断不可拂逆于上。叔台相见⑲，一诵疏稿⑳，大快人！大快人！只此足矣，再不可多事也。阳明先生与杨邃庵书极可玩(21)，幸置座右！
【注释】
①颂声不辍：称赞的声音不断。这里当指对刘东星治理河漕时因时短费省而获得升秩的赞誉。
②焦弱侯：即焦竑，见《复焦弱侯》题解。
③世道恃赖：意为社会风尚要依赖您去改变。
④作些见识：些小的见识。
⑤斡（wò）旋：调解周旋。
⑥须时：等待时机。
⑦“《易》之”三句：意为《周易·蛊》上说：“处理母亲做的坏事，不能用正常的认真谴责办法。”蛊（gǔ），事。贞，正道，正常的办法。
⑧忤：抵触。
⑨干父用誉：见《周易·蛊》卦，意为处理父亲做的坏事，要替父亲掩丑扬美。
⑩夫子：指孔子。传：注释。
⑪承以德：（把儿子的好品德）归到父亲身上。
⑫母氏圣善，我无令人：语见《诗经·邶风·凯风》，意为母亲是贞洁善良的，我们做儿女的不好。《凯风》一诗写的是一个已有七个儿子的母亲想改嫁，儿子们都责备自己没能安慰好母亲，致使她这样。令人，品德美好的人。
⑬“自然”句：意为自然被他儿子的孝敬行为所感化。
⑭变蛊成治：变坏的为好的。
⑮相几：看时机。
⑯其：指皇帝。
⑰大贤：指有作为的政治家。
⑱调停：协调，调解。
⑲叔台：即耿定力，见《与友山》第二段注①。
⑳疏稿：当指刘东星总理河漕竣工时上的奏疏。
(21)阳明先生：即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号阳明，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弘治十二年（1499）进士。因反对宦官刘瑾被贬谪贵州龙场（今贵州修文）任驿丞（管理驿站的官吏）。后任太仆寺少卿、南赣佥都御史、都察院副都御史等职。曾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镇压过农民起义。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封新建伯，卒谥文成。他发展了陆九渊的学说，认为“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人心的“灵明”就是“良知”，没有“良知”便没有天地万物。而良知为人人所固有，圣人不多，常人不少，所以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王守仁的思想是宋明“心学”的集大成者，具有对抗朱熹和促进思想解放的积极因素，对李贽有直接影响。著作由门人辑成《王文成公全书》。《续藏书》卷一四、《国朝献征录》卷九、《明史》卷一九五、《明史稿》卷一八五、《明儒学案》卷一〇等有传。李贽还撰写有《阳明先生年谱》。与杨邃（suì）庵书：指收在《王阳明全集》卷二一的《寄杨邃庵阁老书》。在此文中，王守仁提出：“万斛之舵，操之非一手，则缓急折旋，岂能尽如己意？”“古之君子，洞物情之向背而握其机，察阴阳之消长以乘其运，是以动必有成，而吉无不利。”又说：“夫权者，天下之大利大害也，小人窃之以成其恶，君子用之以济其善。固君子之不可一日去，小人之不可一日有者也。欲济天下之难，而不操之以权，是犹倒持太阿，而授人以柄，希不割矣！”杨邃庵，即杨一清（1454—1530），字应宁，号邃庵、石淙，安宁（今云南安宁）人。成化八年（1472）进士。授中书舍人。弘治时，巡抚陕西，留意边事，严禁奸民以茶易马，选卒练兵，加强武备。武宗即位，命为延绥、宁夏、甘肃三边总制，进右都御史。以不附刘瑾，得罪去官。后劝宦官张永揭发刘瑾罪恶，瑾因此被杀。擢户部尚书，旋迁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参预机务。因江彬等擅权，辞官而去。嘉靖初，再以兵部尚书、左都御史，总制陕西三边军务。不久，召还京师，加华盖殿大学士，为内阁首辅。后遭张璁诬陷去官，疽发背而死。著有《关中奏议》《石淙诗稿》《石淙类稿》等。今人整理有《杨一清集》。《续藏书》卷一二、《国朝献征录》卷一五、《明史》卷一九八、《明史稿》卷一七六、《明书》卷一二九等有传。玩：玩味。
【译文】
往来的人们对您治理河漕的功绩称赞之声不断，焦弱侯也多次说及。天下时时都可以有所作为，以您的能力和智慧担当重任，自然会得到士民的依靠器重，依赖您去改变社会风尚，但贵在如平常那样处世，不要只是些小的见识。如果有大力量，自然默默地就可改变局面，使人们在不知不觉中而受到恩惠。如若没有可行动的机遇，没有取得有关的信任，那就要忍耐等待时机。《周易》的《蛊》卦说：“处理母亲做的坏事，不能用正常的认真的谴责办法。”就是说处理母亲做的坏事，不可用正常的办法，用正常的办法一定会产生抵触，虽然想要处理好母亲之事却达不到目的。《周易》的《蛊》卦又说：“处理父亲做的坏事，要替父亲掩丑扬美。”孔子为此作注说：“处理父亲做的坏事，要替父亲掩丑扬美，并把自己的美德归到父亲身上。”就是说父亲做的都是造成家破人亡的事，儿子来处理时，反而要赞美父亲，称赞父亲有美德，正如《诗经·邶风·凯风》所说：“母亲是贞洁善良的，我们做儿女的不好。”这样父亲自然喜悦，自然会被儿子的孝敬行为所感化，变坏的为好的就不难了。如若父亲始终不变，也只能依从于中间，看时机再进行规劝。由此可知臣子与君亲之间，就是这个道理。天下的财产都是皇帝的财产，皇帝多用些也没什么关系；天下的小民都是皇帝之民，怎么压榨你也只得忍受。如果遇到有作为的政治家，他一定会运用协调之术，不至于做法过甚就可以了。但只可协调于下民，断断不可违背于皇帝。与耿叔台相见时，读了您总理河漕浚工时上的奏疏，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这样已经很好了，再不可多事了。王阳明先生《寄杨邃庵阁老书》极可玩味鉴赏，希望您放置座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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