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先行录》：据《明史》卷九八《艺文志》三：“李渭《先行录》十卷。”又据焦竑《澹园续集》卷一〇《参知李公传》：“《先行录》答问三卷，《毋意篇》合《大学》《中庸》《易问》为一卷，简寄二卷，杂著一卷，诗一卷，文二卷，统十卷。”本文当是李贽代别人为《先行录》所写的序文。在此文中，李贽对一个长期为人们所议论的命题——言与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有“先行之言”“可行之言”和“当行之言”，但这三者都体现着“言行合一”的精神，从而表现出李贽一贯的反对言行不一的思想。同时，李贽还提出，因“时异势殊”而“言者变矣”，因“行随事迁”而“言焉人殊”，这就不能“据往行以为典要”，“守前言以效尾生”，对“当行之言”也“不可以执一”。这也是李贽一贯反对“执一”、反对“践迹”的思想的又一体现。
言一也，有先行之言①，有可行之言②，又有当行之言③。吾尝以此三言者定君子之是非，而益以见立言者之难矣④。
【注释】
①先行之言：先见于行动，后出于口笔的言论。
②可行之言：说出来就必可做到的言论。
③当行之言：当其时、当其人则可行的言论。
④立言：著书立说。
【译文】
言行要一致，有先见于行动而后才出于口笔的言论，有说出来就一定能做到的口笔之言，有当其时、当其人则可行的口笔之言。我就是以这三种口笔之言而评判君子的是非，由此可见著书立说是多么不容易。
何谓先行之言？则夫子之告子贡是已①。既已先行其言矣，安有言过其行之失乎？何谓可行之言？则《易》也②，《中庸》也③，皆是也。《易》曰：“以言乎远则不御④”，是远言皆可行也；“以言乎迩则静而正”，是迩言皆可行也；“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是天地之间之言皆可行也。《中庸》曰：“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⑤。”夫夫妇能行，则愚不肖者自谓不及⑥，贤智者自谓过之，皆不可得矣⑦，其斯以为可行之言乎？既曰可行之言，则言之千百世之上不为先，行之千百世之下不为后；则以言行合一，先后并时⑧，虽圣人亦不能置先后于其间故也。
【注释】
①夫子之告子贡：见《论语·为政》，原文是：“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②《易》：即《周易》，又称《易经》，儒家经典之一。是古代用于占卜之书，在宗教迷信下，保存了古代人的一些朴素辩证法观点。
③《中庸》：见《四勿说》第一段注⑨。
④“以言”句：与下文的“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均语出《周易·系辞上》，意思是说（《易》理极广大），说到远，则可以扩展到无尽的极远；说到近，则宁静、端正而明确；说到天地之间，则充溢其中而无所不有。不御，无尽，没有止境。备，无不具备。
⑤“夫妇”二句：意为匹夫匹妇虽不成材，也都能够做到。不肖，不成材，不贤智。
⑥愚不肖：愚笨不成材之人。不及：达不到匹夫匹妇，意为匹夫匹妇做到的自己做不到。
⑦皆不可得：都是没有的事。
⑧先后并时：意为不因时间先后而有不同。
【译文】
什么是先见于行动而后才出于口笔之言？孔夫子告子贡“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就是。既然是已先见于行动而后才有口笔之言，哪里会产生说了却没有做的失信呢？什么是说出来就一定能做到的口笔之言？像《易经》，像《中庸》，都是。《易经》说：《易》理极其广大，说到远，则可以扩展到无尽的极远，也就是说远言也是可以做到的；说到近，则宁静、端正而明确，也就是说近言也是可以做到的；说到天地之间，则充溢其中而无所不有，也就是说天地之间之言也是可以做到的。《中庸》说：“匹夫匹妇虽不成材，也都能做到。”不贤智的夫妇都能做到，而愚笨的人却说自己做不到，贤智之人认为自己比他们强，都是没有的事，这不就是说出来就一定能做到的吗？既然说出来就必可做到，那么，说在千百年前不为早，做在千百年后不算晚；只要言行合一，不因时间先后而区别，就是圣人也不能以先后而论了。
若夫当行之言，则虽今日言之，而明日有不当行之者，而况千百世之上下哉！不独此也，举一人而言，在仲由则为当行①，而在冉求则为不当行矣②，盖时异势殊，则言者变矣。故行随事迁，则言焉人殊，安得据往行以为典要③，守前言以效尾生耶④？是又当行之言不可以执一也⑤。
【注释】
①仲由（前542—前480）：字子路，又字季路，鲁国卞（今山东泗水）人。孔子学生。性格直爽勇敢。
②冉求（前522—前489）：字子有。孔子学生。曾为鲁国贵族季孙氏的家臣，并帮助其实行革新。
③往行：以往的行为做法。典要：经常不变的准则、标准。
④尾生：人名。古代传说中坚守信约的人。《庄子·盗跖》：“尾生与女子期（约会）于梁（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这里是对泥古不化之人的讽刺。
⑤执一：固执一种见解而不改变。
【译文】
当其时当其人可行的言论，虽然今日言之，而明日也有做不到的，何况千百世上下之间呢！不只是如此，举一人为例，有些话在仲由可以做到，在冉求就做不到，这是因为时间有变化情势不一样，言论就会有变化。所以做事要随着情事的变化，言谈要依据不同的对象，而不能把以往的做法当成不变的准则，对前人的言论泥古不化，墨守成规。所以当行之言也不是固执不变的。
夫当行而后言，非通于道者不能，可行而后言，非深于学者不能。若中丞李公①，真所谓通于道、深于学者也，故能洁己裕人②，公恕并用③，其言之而当行而可行者乎！乃今又幸而获读所为《从政集》者④，则又见其在朝在邑，处乡处家，已往之迹皆如是也，所谓先行其言者也。某是以知公之学，实学也⑤，其政，实政也⑥，谓之曰《先行录》⑦，不亦宜乎！然既先行其言矣，又何不当行之有？又何不可行之有？
【注释】
①中丞李公：当指李渭（1513—1588），字湜之，号同野，贵州思南府安化（今贵州德江）人。嘉靖十三年（1534）举人，由华阳（今四川成都）知县，历官高州府（府治在今广东高州）同知、工部郎中、韶州府（府治在今广东韶关）知府，云南左参政等。他曾受学于耿定向与罗汝芳。著作除《先行录》外，尚有《家乘》《大儒治规》等多种。中丞，原是对佥都御史、副都御史和都御史的俗称，据《贵州通志》、焦竑《参知李公传》（《澹园续集》卷一〇）、耿定向《观生记》（《耿天台先生文集》卷一二）有关李渭的记载，他并未做过这类官，似不宜称“中丞”，故存疑。
②洁己裕人：对自己严格，对他人宽大。
③公恕并用：既公道又大度。
④《从政集》：可能是李渭著作的原名。
⑤实学：切实有用之学。
⑥实政：切合实际的治政。
⑦《先行录》：由以上文字看，《先行录》可能是李贽对李渭《从政集》的改称，后就以《先行录》之名流行。
【译文】
当其时当其人则可行的言论，只有精通于道的人才能做到，说出来就一定能做到的言论，只有深厚学识的人才能做到。像中丞李公，可以说是既精通于道又有深厚学识的人，所以能对自己严格，对他人宽厚，既公道又大度，他真是一位当行之言和可行之言的人。而今又高兴地读到他的《从政集》，可以从中看到他无论在朝廷还是在地方，在乡里还是在家中，他过去的言行都是这样，都是先做到而后才说之人。我因此知道他的学识，是切实有用的学识，他的治政，是切合实际的治政，把他的《从政集》称之为《先行录》，不是很合适吗！李公中丞既然做到了先见于行动后出于口笔，那为什么不可以说他也做到了当行之言与可行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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