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这首诗与引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这年李贽七十岁。在这篇诗及引中，一方面表现了李贽“读书论世”，以读书为战斗、以战斗为快乐的豪迈气概和“是非大戾昔人”的批判精神；另一方面，也流露出难得同志的孤寂感伤情绪。后来李贽把此诗抄寄给袁宗道，袁宗道作《书读书乐后》：“龙湖老子手如铁，信手讦驳写不辍。纵横圆转轻古人，迁也无笔仪无舌。一语能塞泉下胆，片言堪肉夜台骨。我自别公苦寂寞，况闻病肺那忘却。忽有两僧致公书，乃是手书‘读书乐’。自夸读书老更强，胆气精神不可当。歌管无情有真乐，问公垂老何气扬。诗既奇崛字遒绝，石走岩皴格力苍。老骨棱棱精炯炯，对此恍如坐公傍。龙湖老子果希有，此诗此字应不朽。莫道世无赏音人，袁也宝之胜琼玖。”（《白苏斋类集》卷一）
曹公云①：“老而能学，唯吾与袁伯业②。”夫以四分五裂③，横戈支戟④，犹能手不释卷，况清远闲旷哉一老子耶⑤！虽然，此亦难强⑥。余盖有天幸焉⑦。天幸生我目，虽古稀犹能视细书⑧；天幸生我手，虽古稀犹能书细字⑨。然此未为幸也。天幸生我性⑩，平生不喜见俗人，故自壮至老，无有亲宾往来之扰⑪，得以一意读书。天幸生我情⑫，平生不爱近家人，故终老龙湖⑬，幸免俯仰逼迫之苦⑭，而又得以一意读书。然此亦未为幸也。天幸生我心眼⑮，开卷便见人，便见其人终始之概⑯。夫读书论世⑰，古多有之，或见皮面⑱，或见体肤，或见血脉，或见筋骨，然至骨极矣⑲。纵自谓能洞五脏⑳，其实尚未刺骨也(21)。此余之自谓得天幸者一也。天幸生我大胆，凡昔人之所忻艳以为贤者(22)，余多以为假，多以为迂腐不才而不切于用；其所鄙者、弃者、唾且骂者，余皆的以为可托国托家而托身也(23)。其是非大戾昔人如此(24)，非大胆而何？此又余之自谓得天之幸者二也。有此二幸，是以老而乐学，故作《读书乐》以自乐焉。
【注释】
①曹公：指曹操（155-220），字孟德，小字阿瞒，谯（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曹操在镇压黄巾起义中，逐步扩充军事力量，平定吕布等割据势力，统一中国北部。封魏王。后子曹丕称帝，追尊为武帝。三国时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后人整理有《曹操集》。
②“老而”二句：据《三国志》卷一《武帝纪》裴松之注引《英雄记》：“太祖（曹操）称：‘长大而能勤学者，惟吾与袁伯业耳。’语在文帝（曹丕）之《典论》。”《典论》今已散佚，仅存《自序》与《论文》两篇，不见此语。袁伯业，即袁遗，字伯业，东汉末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南）人。袁绍的堂兄。曾任山阳太守，与曹操等一起兴兵讨伐过董卓。事迹见《三国志·武帝纪》。
③四分五裂：指东汉末年封建割据、军阀混战的局势。
④横戈支戟：把戈横拿，把戟竖起，指行军作战。戈和戟都是古代兵器。
⑤清远闲旷：清静空闲。老子：老人，李贽自称龙湖老子。
⑥难强：不能勉强。
⑦天幸：得天之幸，指幸运。
⑧古稀：指七十岁。杜甫《曲江》诗：“人生七十古来稀。”细书：字小的书。
⑨书细字：写小字。
⑩生我性：生就这样一种性格脾气。
⑪亲宾：亲戚朋友。
⑫情：性情。
⑬终老：老死。龙湖：又名龙潭、龙潭湖，位于麻城东三十里。湖畔有芝佛院，李贽于万历十六年（1588）寓居于此。
⑭“幸免”句：意为幸运地免除了抚育子女和供养父母等家事的牵累。俯仰，指养家糊口。俯，向下。这里代指抚育子女。仰，向上，这里代指供养父母。语本《孟子·梁惠王上》：“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
⑮心眼：眼力，见识。
⑯终始之概：前前后后的情况及其内在本质。概，概况，概貌。
⑰读书论世：指读书、研究历史与评论现实相结合。
⑱皮面：表皮，指表面现象。跟下文所说的“体肤”“血脉”“筋骨”，都是比喻观察事物的不同深度。
⑲极：终极，顶点。
⑳洞：洞察。五脏：心、肝、脾、肺、肾的总称。这里比喻内在的东西。
(21)刺骨：深入骨髓。与上文所说的“至骨”“见筋骨”，都是指接触到事物的本质。
(22)忻（xīn）艳：欣羡，羡慕。忻，同“欣”，喜欢。
(23)的：的确，确实。托：委托，托付。
(24)戾（lì）：背离。这里是违反之意。
【译文】
曹操说：“老年时候还能努力读书的，只有我和袁伯业。”他们在国家的纷乱战争中还能不断地读书学习，何况我这清静空闲的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呢？不过，读书这件事，也是不能勉强的。我大概得到了上苍的保佑。很庆幸苍天给我一双好眼睛，虽然已是七十多岁的人，却还能看字很小的书；苍天给我一双好手，虽然年逾古稀，却还能写细小的字。但这还不是最大的幸运。更幸运的是苍天赐给我超脱的性格，平生不喜欢见俗人，所以自壮年到老年，没有很多亲戚宾客来打扰我，这样方能一心一意地读书。苍天还赐给我独有的性情，平生最不喜欢受家人的束缚，所以剃发出家在龙湖安居，也幸运地免除了抚育子女和供养父母等家事的牵累，使我可以一心一意地读书。但是这也还不是使我感到最为幸运的。我感到最为幸运的是苍天赐给我不平凡的眼光，我打开书本，就能看到古人，见到他们一生的历程及其内在本质。读古书与评论现实相结合，从古至今有很多，但他们的见识或是局部的，或是表面的，有时也能看到一些内在因素，但很难达到透骨的深刻。我却能很自负地说，评世论史我比一般人要深刻很多，这是苍天赐给我的最大的幸运。苍天还赋予我敢于突破传统的胆量，凡是前人所赞美的什么大圣大贤，我则认为多数不真实，大多数是迂腐不才，是对经世治国毫无用处之辈；而那些在历史上遭鄙视、遭抛弃、遭谩骂的人，我则认为是可以把身家性命甚至国家付托给他们。我评论历史人物的是非标准，大大违背了传统的是非标准，这不是胆大包天吗？我却认为这是苍天赐给我的第二大幸运。有了这两大幸运，因此我老而乐学，并作这首《读书乐》的诗来自我取乐。
天生龙湖，以待卓吾；天生卓吾，乃在龙湖。
龙湖卓吾，其乐何如？四时读书①，不知其余。
读书伊何②？会我者多③。一与心会，自笑自歌。
歌吟不已，继以呼呵④。恸哭呼呵⑤，涕泗滂沱⑥。
歌匪无因⑦，书中有人⑧。我观其人，实获我心。
哭匪无因，空潭无人⑨。未见其人，实劳我心⑩。
弃置莫读，束之高屋。怡性养神⑪，辍歌送哭⑫。
何必读书，然后为乐？乍闻此言，若悯不穀⑬。
束书不观，吾何以欢？怡性养神，正在此间。
世界何窄⑭，方册何宽⑮！千圣万贤，与公何冤！
有身无家⑯，有首无发⑰。死者是身，朽者是骨。
此独不朽⑱，愿与偕殁⑲。倚啸丛中⑳，声震林鹘(21)。
歌哭相从(22)，其乐无穷。寸阴可惜，曷敢从容(23)！
【注释】
①四时：四季。
②伊何：怎么样？伊，句中语气词。
③会：领悟，理解。
④呼呵（hē）：又喊又叫，表示感情激动。
⑤恸（tòng）哭：痛哭，大哭。
⑥涕泗滂沱（pāng tuó）：谓眼泪和鼻涕如雨，形容涕泪流得极多。涕泗，眼泪和鼻涕。滂沱，下大雨的样子，形容泪如雨下。
⑦匪：非。
⑧书中有人：意为书中有与自己的心相会的人物。
⑨空潭无人：意为空寂冷静的龙潭湖没有合自己心意的人。这里借以指当时所处的社会。
⑩劳：忧愁。
⑪怡性养神：怡悦精神，使之安适愉快。怡，喜悦，快乐。
⑫辍（chuò）：停止。
⑬若悯不穀：好像是怜悯自己。悯，怜悯，哀怜。不穀，不善。古代王侯自称的谦词，这里作者借指自己。
⑭世界何窄：指当时社会现实环境的险恶，无处可容身。
⑮方册：典籍。这里指书籍。
⑯无家：李贽在《豫约·感慨平生》中对他弃官而不回家乡的原因曾有所论述：“缘我平生不爱属人管……弃官回家，即属本府本县公祖父母管矣。来而迎，去而送；出分金，摆酒席；出轴金，贺寿旦。一毫不谨，失其欢心，则祸患立至，其为管束入木埋下土未已也，管束得更苦矣。我是以宁飘流四外，不归家也。”（本书卷四）
⑰无发：李贽于万历十六年（1588）夏六十二岁时在麻城维摩庵落发。李贽曾说：“卓吾子之落发也有故”（《初潭集·自序》），何故？他一则说：“其所以落发者，则因家中闲杂人等时时望我归去，又时时不远千里来迫我，以俗事强我，故我剃发以示不归，俗事亦决然不肯与理也。又此间无见识人多以异端目我，故我遂为异端以成彼竖子之名。兼此数者，陡然去发，非其心也。”（本书卷二《与曾继泉》）再则说：“又今世俗子与一切假道学，共以异端目我，我谓不如遂为异端，免彼等以虚名加我，何如？夫我既已出家矣，特余此种种（指头发）耳，又何惜此种种而不以成此名耶？”（本书卷一《答焦满园》）李贽出家而又食肉，住进了佛堂又不认祖师，这都表明，李贽的落发也并不是真正皈依佛教，做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而是要公开以“异端”的身份出现，向当时的正统势力及假道学们挑战。
⑱此：指“方册”。
⑲偕殁（mò）：共存亡。殁，死。
⑳倚啸（xiào）丛中：靠着丛林而长啸。倚，靠着。啸，撮口吹出长而清越的声音。古人常以长啸来抒发自己的感情。
(21)鹘（hú）：鸟类的一科，飞得很快，善于袭击其他鸟类。也叫隼。
(22)歌哭相从：指读书时心中有所体会而引起的感情波涛。即前边所言“一与心会，自笑自歌。歌吟不已，继以呼呵。恸哭呼呵，涕泗滂沱”。
(23)曷敢从容：哪里敢悠闲度日。从容，悠闲舒缓，不慌不忙。
【译文】
大自然造就了景色美丽动人的龙潭湖，好像是专为等待我李卓吾。老天爷生下我李卓吾，最终却真是安居在龙潭湖。如若要问安居在龙潭湖的李卓吾有什么愉悦和快乐？那就是一年四季都埋头读书著书，其他俗事我则一概不想涉足。要问读书和著书能得到怎样的愉悦和快乐？那是因为我从书里鲜活的人物领悟到了人生哲理和学识之途。每当我从书中的鲜活人物那里领悟到了人生哲理和学识之途，就不自禁发自内心地欢笑与歌舞。欢笑歌舞若不足以抒发心中所感，那就禁不住继之以呼叫吟哦。甚至痛苦流涕，激动地泪如雨落。读书著书为何使我如此精神昂奋？因为我从书中那些鲜活的人物身上得到了感应。他们有胆有识脱俗超群，时时与我的思绪心心相应。读书著书为何使我激动落泪？因为现实社会中我难以再见到那有胆有识脱俗超群的人。见不到那有胆有识脱俗超群之人，怎能不使我烦忧痛心！或许有人会说：“不要读了，不要写了，把那些书籍束之高阁吧，这样可以使自己怡悦精神、安适愉快，不再为书中的人物而恸哭昂奋。何必要从读书著书中苦苦求索，而后得到心灵的感应与欢乐？”我知道这是对自己善意的怜悯与劝说。但是，如若真的把书籍束之高阁，我哪里还能快乐？因为我要怡悦精神、安适愉快，正是在读书著书中才能求得。现实世界是如此狭窄而险恶，只有在读书著书中才能感受到天地无限广阔！或许有人会说：“古代的千圣万贤与你有何冤仇，你何必要对他们一一重新评判？”其实我虽有身却没有家，虽留着胡须却剃了头发。我深知自己终要离开这个尘世，尸骨也会随着日月的流失而逝去。但我在读书著书中所得到的批判精神，将与那些书籍永远流传。今后我仍会依着丛林而长啸，用自己的批判精神而惊起丛林中的隼鸟。在读书著书中继续着自己的昂奋与激情，从而得到那欢乐的无尽无穷。一寸光阴一寸金啊，我又怎敢悠闲度日慢慢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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