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八年（1580）写于云南姚安李贽辞官获准之前。李中谿（1497—1580），即李元阳，字仁甫，号中谿。大理府太和（今云南大理）人。嘉靖五年（1526）进士。曾任江阴（今江苏江阴）知县、闽中巡按、荆州（治所在今湖北荆州江陵）知府、监察御史等。他在荆州知府任内时，曾识拔张居正于童时，与张居正有师生之谊。嘉靖中，因与当道不合，辞官回家。归家后，精究理学，且好诗文，在当时颇有名气。李贽弃官离云南时，他应罗琪之请，写了《姚安太守卓吾先生善政序》（《李中谿全集》卷六），盛赞李贽的政绩。著有《李中谿全集》。《国朝献征录》卷八九、《大理府志》卷一九等有传。李贽游大理时，李元阳在一首赠诗中写道：“姚安太守古贤豪，倚剑青冥道独高。僧话不嫌参吏牍，俸钱常喜赎民劳。八风空影摇山岳，半夜歌声出海涛。我欲从君问真谛，梅花霜月正萧骚。”（《李中谿全集》诗集卷三《卓吾太守自姚安命驾见访因赠》）后来，在《姚安太守卓吾先生善政序》，又称李贽“自幼有出俗之韵，超然不染世尘”，赞其在姚安太守任内，“务以德化民，而民随以自化”，“凡关系山川、风土形势，有改作不易者，制度不可缺者，皆悉力为之，处置有法，而民不知劳。”“啸咏发于郡斋，图书参于案牍。不与时官同宿，而法令靡遗；民隐惟恐不闻，而讼庭多暇。”这都可见李元阳对李贽为人、为政、为学的赞赏。正是由于这种知己之心，李元阳逝世后，李贽立即写了这篇祭文。在文中，李贽称赞李元阳的勤奋好学，为官而能替下层百姓着想，因不屈于当道，不及四十岁就挂冠而去的刚毅正直之气，以及“勇猛坚固，转不退轮”的追求真理的精种，这些都表现出李贽对一位正直官吏、奋进学者的钦敬之情，其中也自然包含了对与李元阳处处设置障碍的顽固派的不满。
公从幼嗜学，到老不倦；人无微而不收，言无诞而不录①；诞言靡信②，公意弥笃③。盖众川合流，务欲以成其大；土石并砌，务欲以实其坚，是故大智若愚焉耳。公之向道，其笃也如此。平生禄入④，尽归梵宫⑤；交际问遗，总资贫乞⑥。六度所称布施忍辱精进者⑦，公诚有之。
【注释】
①“人无”二句：意为不因人卑微而不吸收他的意见，不因言语荒诞就不加以记录。
②靡信：不可信。
③弥笃：更加诚挚。
④禄入：俸禄的收入。
⑤梵（fàn）官：佛寺。
⑥“交际”二句：意为亲朋好友间来往赠送的东西，总是用以资助贫穷的人。问遗（wèi），问候和赠送礼品。
⑦六度：佛教用语，所谓由生死苦海此岸度到极乐世界彼岸的六种修佛法门，即布施（捐助财物给寺院）、持戒（遵守佛教戒律）、忍辱（忍受耻辱）、精进（对佛道勤奋修行而不懈怠）、禅定（专一静虑，达到觉悟的佛境）、般若（智慧，求得解脱的修行方法）。度是“度到彼岸”的简称。
【译文】
李先生从年幼的时候就勤奋好学，到了年老也不倦怠；善于倾听百姓的意见，不因人卑微就不吸取其建议，不因其言辞荒诞就不加以记录；所进之言不可信，您的态度却更加诚挚。这就是百川归海，一定要成就其阔大；土石堆砌，一定要使其更加坚固，所以大智若愚的境界。就是像李先生这样以诚恳的态度，不断向道所达成的。您一辈子工作的收入，都供养了佛寺；亲朋好友间来往赠送的东西，总是用来资助贫穷的人。佛教所说的大乘“六度”法门中，布施、忍辱、精进这三种修行方法，先生您是真的做到了。
李贽曰：公倜傥非常人也①，某见其人，又闻其语矣。世庙时②，驾幸承天③，公为荆州④。惟时有司不能承宣德意⑤，以致纤夫走渴，疫死无数。公先期市药材⑥，煮参耆⑦，令置水次⑧，役无病者。后筑堤障江，人感公，争出力，至于今赖焉。夫其所市药费，不过四五百金耳，而令全活者以万计；又卒致其力筑堤，为荆人世世赖。公之仁心盖若此矣。
【注释】
①倜傥（tì tǎng）：豪爽，洒脱不拘。
②世庙时：明世宗朱厚熜（cōng）在位期间（1522—1566）庙号世宗，故称。
③驾幸承天：当指嘉靖十八年（1539）朱厚熜出巡湖北。驾幸，指皇帝出巡。承天，即承天府，治所在钟祥（今湖北钟祥）。
④公为荆州：指李元阳任荆州府（治所在今湖北江陵）知府。
⑤承宣德意：秉承执行皇帝的意图。
⑥市：买。
⑦参耆（shēn qí）：人参和黄耆。这里泛指药材。
⑧水次：河边。次，临时停留之地。
【译文】
我认为：以李先生豪放洒脱的个性，说明先生不是一般人，这不是道听途说，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世宗皇帝在位时，皇上巡游到承天府，那时李先生任荆州府知府。当时官员不能够秉承执行皇上的旨意，致使纤夫身体疲累虚弱，病死了很多人。李先生一开始先买治病的药材，煮好汤药，命令放在河边临时停留的地方，给纤夫饮用，只役使那些没病的人干活。后来，河水泛滥时，您带领大家建筑堤坝，阻隔洪水，人们感念当年您煮药救济的恩德，争相出力协助，以至于建成了今天赖以凭借的水利。那次所买药材的费用，花费不过四五百金，却使上万人免除疫情，保全性命；又最终使他们出力建筑堤坝，这些堤坝成为荆州人世世代代的依靠。李先生的仁德之心，就是这样啊。
公初第①，由翰林出为县令②，又由侍御史复出为郡守③。盖慈祥恺悌④，虽于人无不爱，然其刚毅正直之气，终不可以非法屈挠，故未四十而挂冠以老⑤。又能以其余年肆力于问学，勇猛坚固，转不退轮⑥，为海内贤豪驱先，非常人明矣。
【注释】
①公初第：指嘉靖五年（1526）李元阳中进士（据《大理府志》卷一九）。
②出为县令：指李元阳出任江阴县（今江苏江阴）知县。
③“又由”句：指李元阳后来升任江西道侍御史，转任荆州府知府。郡守，始置于战国，初为武职，后逐渐成为地方长官。汉景帝时改称太守。宋代于升府之处，命朝臣出充长官，称为知（主持）某府事，简称知府。明代始以知府为正式名称，管辖州县，为府一级行政长官。这里以“郡守”代指李元阳“知府”之职。
④恺（kǎi）悌：平易近人。
⑤挂冠以老：辞官以终老。
⑥转不退轮：坚持研讨学问而不懈退。即“转轮不退”，转轮，佛教用语，指说教法。
【译文】
嘉靖五年，您考中进士，以翰林身份出任江阴县知县，后来又升任江西道侍御史，转任荆州府知府。您是一位心地慈悲、平易近人、受人爱戴的好官。虽然如此，您也性情刚毅，正直坚韧，不为恶势力屈服，所以不到四十岁就挂印辞官，归家终老。辞官后，又能将自己空闲的时间专注于学习佛法，发心勇猛，意志坚定，为人们讲法从不懈怠，成为天下圣贤豪杰之先驱，这真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贤明境界啊。
余等或见而知，或闻而慕。今其死矣，云谁之依！地阻官羁①，生刍曷致②？为位而告，魂其听之。且余等与公同道为朋，生时何须识面；同气相应③，来时自遍十方④。惟愿我公照临法会⑤，降此华山⑥，钟鼓齐鸣，俨然其间。富贵荣名，无谓可乐，此但请客时一场筵席耳，薄暮则散去矣。生年满百，未足为寿，以今视昔，诚然一呼吸之间也。平昔文章，咸谓过人，不知愚者得之，徒增口业⑦，智者比之⑧，好音过耳⑨，达人大观⑩，视之犹土苴也⑪。“有子万事足”，俗有是言也。不曰扬子云《法言》⑫，白乐天《长庆》⑬，人至于今传乎？使待嗣而后传⑭，则古今有子者何限也。须知孔子不以孔鲤传⑮，释迦不以罗睺传⑯，老聃不以子宗传⑰，则公可以抚掌大笑矣。勿谓道家法力胜禅家⑱，道家固不能离道而为法也。勿谓服食长生可冀⑲，公固不死矣，何用长生乎？勿谓灌顶阳神可出⑳，公固精神在天矣，又何用劳神求出乎？公但直信本心，勿顾影(21)，勿疑形，则道力固自在也，法力固自在也，神力亦自在也。
【注释】
①地阻官羁：路途阻隔，官务缠身。
②生刍曷致：祭品怎能送到你的灵前？生刍，鲜草。《后汉书·徐稚传》：“郭林宗有母忧，稚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后人因之称吊祭的礼物为“生刍”。
③同气相应：语本《周易·乾·文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意为气质志趣相同则互为呼应。
④十方：佛教用语，指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十个方位。
⑤照临：光临。法会：佛教指举行各种宗教仪式的集会。
⑥华山：在今陕西东部，北临渭河平原，为游览胜地，古称“西岳”。神话传说是群仙降临之地。
⑦口业：佛教用语。佛教以身、口、意为三业，“口业”指妄言、恶口、两舌（言语反复、前后不一）和绮语（涉及闺门、爱欲等华艳辞藻及一切杂秽语）。这里指对李元阳文章的曲解。
⑧比：近。这里是接近、阅读之意。
⑨好音过耳：好听的乐声从耳边吹过。意为不会被听者所感染。过耳，过耳风，比喻对别人的话不留一点印象。
⑩达人大观：通达事理的人见识广阔。
⑪土苴（chá）：腐土，糟粕。比喻极轻贱的东西。《庄子·让王》：“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陆德明释文：“司马云：‘土苴，如粪草也。’李云：‘土苴，糟魄（粕）也。’”
⑫扬子云：即扬雄（前53—18），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少好学。其博通群籍，多识古文奇字。仿《周易》作《太玄》，编字书《方言》等。西汉后期辞赋家。儿子早夭。《汉书》卷八七、《藏书》卷三二等有传。《法言》：扬雄模拟《论语》体裁的著作，共十三卷，内容以儒家传统思想为中心，对后来有重要影响。
⑬白乐天：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又称醉吟先生。祖籍太原（今山西太原），后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童年避战乱，曾居越中。贞元进士，历官秘书省校书郎、刑部尚书等职。元和间任左拾遗及左赞善大夫，后因得罪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唐代诗人。文学上积极倡导新乐府运动。著有《白氏长庆集》。《旧唐书》卷一六六、《新唐书》卷一一九、《藏书》卷三九第有传。
⑭嗣（sì）：子孙，后代。
⑮孔鲤：孔子的儿子。
⑯释迦：释迦牟尼。罗睺（hóu）：传说是释迦牟尼之子，也叫罗睺罗。
⑰老聃：即老子。见《送郑大姚序》第二段注⑬。宗：李宗，传说是老聃之子。
⑱道家：我国古代的一种思想流派，以老子、庄子为代表。道家的思想崇尚自然，有辩证法的因素和无神论的倾向，但主张清净无为，反对斗争，具有消极避世特色。法力：原指佛教所说的佛法威力，后泛指神奇的力量。禅家：修持禅定（佛教禅宗修行方法之一，修行者静坐敛心，专注一境，达到身心安稳、观照明净的境地）者。亦泛指佛家。
⑲服食：指吃丹药。冀：希望。
⑳“勿谓”句：意为不要说灌顶以后，人的灵魂就可以升天。灌顶，佛教密宗的一种仪式，凡弟子入门或继承师位时，用水或醍醐灌洒头顶以示祝愿。阳神，灵魂。
(21)勿顾影：与下句“勿疑形”，意为不要受外界影响而自我怀疑。顾影，自顾其影，这里有顾影自怜（处境孤苦，潦倒失意）之意。
【译文】
我们这些人，有人见过您了解您，有人听说过您所以仰慕您。现在您去世了，世人该依靠谁呢？路途遥远，官务缠身，祭品怎能送到您的灵前呢？只能在这里设置灵位，告知先生，希望您的灵魂能够听到我的话。况且我与您是同道相知的朋友，活着的时候何必一定要见面；气质志趣相同，死后魂灵自然可以随缘赴感，周遍十方。只希望李先生光临佛事法会，灵魂降临这里的仙山，在钟鼓齐奏的佛乐声中，好像真实地处于其中。人世间的富贵荣华、名誉地位，都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这些都不过只是请客时的一场筵席而已，到了傍晚就散去了。人生一辈子，即使活到一百岁，也不算长寿，从今天来看看以往，生命确实只是在一呼一吸之间罢了。先生平时所写的文章，都说有过人的才华，却不知道愚昧的人看到了，只能曲解先生的意思，妄加解释，徒增口业，有智慧的人看到了先生的文章，就像听到美好的音乐一样，过后则不会容留于心，通达事理的人见识广阔，看那些文字就像是极其轻贱的东西，不会执着不舍。希望大家能够真正理解你的文章。人们常说“有子万事足”，这都是世俗的言论。没听说扬雄的《法言》、白居易的《长庆》，仍旧在今天的人们中流传吗？假使一定要以子嗣来使自己的血脉流传，那么古今有儿子的人很多啊。要知道孔子不靠孔鲤传世，释迦佛不靠儿子罗睺罗传世，老子不靠儿子李宗传世，先生也不必靠子孙传世，而靠自己的文章流芳千古，那么先生您可以拍掌大笑了。不要说道家的法力胜过佛教禅宗，道家也根本不能离开“道”本身而追求法术。不要说服食吐纳可以追求长生不老，先生您的法身佛性本来没有死，何必再追求长生不老呢？不要说灌顶以后，人的灵魂就可以升天，先生的神魂本来就在天堂，又何必动用神仙追求出神升天呢？先生只要直接相信自己的本来佛性，不要受外界的影响而自我怀疑，那么所谓的道力、法力、神力，本来就是人自性所具有的，本来就是自在无碍的。
再致我公：为我传语李维明①。维明者，白下人②，名逢阳，别号翰峰，仕为礼部郎。于贽为同曹友③，于沆为同年友④，皆同道雅相爱慕者。故并设位，俾得与公会云⑤。
【注释】
①李维明：即李逢阳。见《定林庵记》第二段注③。
②白下：今南京。
③同曹友：李贽在北京任礼部司务时，李逢阳任礼部郎中，二人同事，且为朋友。曹，这里指分科办事的官署或部门。
④沆（hàng）：方沆（1542—1608），字子及，号讱（rèn）庵，莆田（今福建莆田）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历官南京户部郎、刑部郎、云南提学、湖广佥事等。著有《漪兰堂集》。明代李维桢《大泌山房集》卷八一、《莆田县志》卷一三、卷二二、《姚安县志》卷六五、民国《新纂云南通志》卷一七九等有传。同年：科举时代同年考中的人。李逢阳也是隆庆二年进士。
⑤俾：使。
【译文】
再次告知先生：为我传信给李维明。李维明是南京人，名逢阳，别号翰峰，在礼部做官。和我是同事好友，与方沆是同年考中的进士，都是文雅同道互相倾慕的知友。所以让他们一起设立灵位，使他们能够与您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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