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二十三年（1595），与《〈
然堂类纂〉引》同时。潘士藻编纂的《然堂类纂》，得到李贽的欣赏，不但为之作序，还从该书作了摘录，把他认为特别富有“鉴戒”意义的文章辑为《然录最》四卷，并在其中加写了评论文字。《朋友篇》就是该书卷一有关友谊内容中的评论文字之一。在此文中，李贽盛赞“嗜义之友朋”，痛责“嗜利”之所谓“友朋”，并愤激地说“天下无朋”，实是对当时那种“攘臂而夺之食，下石以灭其口”的恶劣世俗的批判。《然录最》所载此文，比《焚书》文字略有增加。开头“去华”下有“生平”二字；“非嗜友朋也”下有“嗜友朋则嗜义矣”句；“则谓之曰无朋可也”下有“且今所谓朋者，彼其生之时，比嗜义之友尤为真切也，一一若可托者。而阳结阴夺，甚有未死而谋其妻者矣！如此，则岂但无朋，反不如无朋之为愈矣！”言辞更为激烈。
去华友朋之义最笃①，故是《纂》首纂笃友谊②。夫天下无朋久矣。何也？举世皆嗜利③，无嗜义者。嗜义则视死犹生，而况幼孤之托④，身家之寄，其又何辞也？嗜利则虽生犹死，则凡攘臂而夺之食⑤，下石以灭其口⑥，皆其能事矣。今天下之所称友朋者，皆其生而犹死者也。此无他，嗜利者也，非嗜友朋也。今天下曷尝有嗜友朋之义哉！既未尝有嗜义之友朋，则谓之曰无朋可也。以此事君⑦，有何赖焉？
【注释】
①去华：即潘士藻。
②《纂》：指潘士藻编纂的《然堂类纂》，共六卷。首纂笃友谊：《然堂类纂》第一卷首先是关于友谊的内容，对真诚友谊的赞美，对无义行为的批判。
③嗜：喜好。引申为贪图，重视。
④幼孤之托：与下句“身家之寄”，语本《论语·泰伯》：“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意为可以把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命脉交付给他，面临安危存亡的紧要关头而不动摇屈服——这种人是君子人吗？是君子人哩。
⑤攘臂：捋起衣袖，伸出胳膊。常形容激奋之貌。
⑥下石：即投井下石，比喻乘人之危加以陷害。
⑦此：指重利而不重朋友之“义”。
【译文】
去华对朋友之情最忠实，因此，他在自己撰写的《纂》的第一篇就论述忠实友谊。现在天下很久没有真正的朋友了。为什么呢？世人都特别爱好利益，而没有特别追求情义的。讲情义就要把死看作生一样的平常，而更何况朋友临终时将幼子、家室相托，那又怎能不鼎立相助呢？竭力追求利益的人则即使活着也像死了一样，大凡拼命抢夺他人食物、落井下石以杀人灭口，都是他们擅长之事。现在世上以朋友相称的人，全都是这样的一伙人。没有别的什么目的，只是拼命追名逐利，而不是铁心地讲求友谊。现在世上何曾有视友情如生命的人！既然不曾有特别讲友情的人，所以我说世上没有真正的朋友了。我用这些话来劝告你，你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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