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养生论，嵇康作，其主旨在以道家的理论阐述养生之道。《晋书》卷四九《嵇康传》：“以为神仙禀之自然，非积学所得，至于导养得理，则安期、彭祖之伦可及，乃著《养生论》。”文章批评士族官僚“声色是耽”“饮食不节”“好色不倦”；提倡“清虚静泰，少私寡欲”“爱憎不凄于情，忧喜不留于意”；从而达到“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的目的。在此文中，李贽对嵇康的养生理论表示了不同意见，对其人品、文辞表示了推崇。
嵇、阮称同心①，而阮则体妙心玄②，一似有闻者③，观其放言与孙登之啸可睹也④。若向秀注《庄子》⑤，尤为已见大意之人⑥，真可谓庄周之惠施矣⑦。康与二子游⑧，何不就而问道？今读《养生论》，全然不省神仙中事，非但不识神仙，亦且不识养生矣。何以当面蹉过如此耶⑨？以此聪明出尘好汉⑩，虽向、阮亦无如之何，真令人恨恨⑪。虽然，若其人品之高，文辞之妙，则岂“七贤”之所可及哉⑫！
【注释】
①嵇：嵇康。见《绝交书》注①。阮：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曾为步兵校尉，也称阮步兵。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与嵇康齐名，为“竹林七贤”之一。蔑视礼教，以“自然”与“名教”相对抗，尝以“白眼”看待礼俗之士。著有《阮步兵集》。《三国志》卷二一、《晋书》卷四九、《藏书》卷六八等有传。
②体妙心玄：指体态超凡，思想玄远。《晋书·阮籍传》：“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时人多谓之痴。”“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心，思想。
③有闻：指闻道。即精通老庄思想。《晋书·阮籍传》：“博览群籍，尤好《庄》《老》。”
④放言：畅所欲言，不受拘缚。与孙登之啸：《晋书·阮籍传》：“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孙登，字公和，三国魏汲郡共（今河南辉县）人。隐士。好读《周易》，善啸歌弹琴，曾与嵇康、阮籍相识。《晋书》卷九四、《神仙传》卷六、《藏书》卷六七等有传。
⑤向秀注《庄子》：向秀（约22—272），字子期，河内怀（今河南武陟西南）人。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魏晋之际“竹林七贤”之一。早期与嵇康“共锻（打铁）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晋书·嵇康传》）。哲学家、文学家。《晋书》卷四九有传。向秀曾为《庄子》作注，“发明奇趣，振起玄风”，使“读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时”（《晋书·向秀传》）。但余《秋水》《至乐》两篇注释未竟而卒。后郭象把向秀的注“述而广之”（《晋书·向秀传》），别为一书。向注早佚（《列子》张湛注和陆德明《经典释文》均有引文），现存郭注十卷可视为向、郭二人的共同著作。
⑥大意：这里指《庄子》所体现的主要思想。
⑦庄周（约前369—前286）：即庄子，名周，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东北）人。他做过蒙地方的漆园吏，亦称“蒙庄”。后从事讲学、著述，是战国时哲学家，道家学派的创始人之一。他继承和发展了老子“道发自然”的观点，强调事物的自生自化。他主张齐物我、齐是非、齐大小、齐生死、齐贵贱，幻想一种“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齐一”的主观精神境界，安时处顺，逍遥自得，倒向了相对主义与宿命论。著有《庄子》。《史记》卷六三、《藏书》卷六七等有传。惠施（约前379—前310），战国时宋国人，善辩，与庄子为友。哲学家，名家代表人物。《汉书》卷三〇《艺文志》著录有《惠子》一卷，但早已散佚。在《庄子》、《荀子》等书中留存有关于他的思想的一些资料。
⑧二子：指阮籍和向秀。
⑨蹉（cuō）过：错过，错失。蹉，错，差误。
⑩出尘：超出世俗。
⑪恨恨：抱恨不已。这里作遗憾不已。
⑫七贤：即“竹林七贤”，指魏晋时嵇康等七个名士。《晋书·嵇康传》：“所与（嵇康）神交者，惟陈留阮籍，河内山涛，豫其流者，河内向秀，沛国刘伶，籍兄子咸，琅邪王戎，遂为竹林之游，世所谓‘竹林七贤’也。”
【译文】
嵇康和阮籍志同道合，而阮籍体态超凡，思想玄远，很像闻道的人，看一看他那畅所欲言不受束缚及与孙登在苏门山相互打口哨的情形就知道了。“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注的《庄子》，非常能阐发《庄子》的主要思想，真如同庄子的朋友惠施一样。嵇康和阮籍、向秀相交游，为什么就不问问人生之道？而今读他的《养生论》，表明他根本不懂神仙中的事，不但不懂神仙中的事，而且也不懂得养生之事。为什么当面错失了与阮籍、向秀研讨的机会？像嵇康这样的超出尘俗的聪明好汉，虽有向秀、阮籍也没能使他真正懂得人生与养生之道，这真使人遗憾不已。即使如此，若论人品之高，文辞之妙，“竹林七贤”谁也比不上嵇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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