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子虚，指《子虚赋》，司马相如作。文中虚构了楚国子虚与齐国乌有先生对各自“游戏之乐，苑囿之大”的夸耀，而以子虚夸楚为主，故以《子虚》名篇。司马相如还有《上林赋》，是武帝召见他后，“请为天子游猎赋”而作。文中假设亡是公极力铺陈汉天子上林苑的“巨丽”和游猎的壮观，以压倒齐、楚，故以《上林》标题。这两篇赋虽有相对的独立性，但已融为一体。其所表现的思想，是批评诸侯的僭越，而肯定天子的声威，表现出对汉朝大一统中央皇朝的歌颂。这两篇作品，还显示着汉大赋在体制上的完整确立。
班固曰①：“史迁称《春秋》推见至隐②，《易》本隐以之显③，《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④，《小雅》讥小己之得失⑤，其流及上⑥：所言虽殊，其合德一也⑦。相如虽多虚辞滥说⑧，然其要归⑨，引之节俭⑩，此与《诗》之讽谏何异⑪？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⑫，犹骋郑、卫之音⑬，曲终而奏《雅》⑭，不已戏乎⑮！”余谓扬雄此言非但不知人，亦且不知文；非但不知文，亦且不知言；非但不知言，亦且不知讽矣。既不知讽，宜其剧秦而美新也⑯。
【注释】
①班固曰：以下一段话，是班固《汉书》卷五七《司马相如传赞》，转引自司马迁《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赞》，文字稍有出入。班固，见《诫子诗》第二段注①。
②史迁：司马迁。见《反骚》第二段注(35)。《春秋》：编年体春秋史，儒家经典之一。相传孔子依据鲁史《春秋》加以整理修订而成。《春秋》文字简短，据说有寓褒贬、别善恶之意，后世称为“春秋笔法”。推见至隐：从显现的文义中推论出幽深的隐事，即“春秋笔法”。
③《易》：即《周易》，又称《易经》，原是古代用于占卜之书，后被儒家列为经典之一。内容包括《经》《传》两部分，通过八卦形式（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自然现象），推测自然与社会的变化，认为阴阳两种势力的相互作用是产生万物的根源。在宗教迷信下，保存了古代人的一些朴素辩证法思想。本隐以之显：《周易》讲天道神明，语义原是隐晦难懂，但却显现着社会人事的道理。之，往，到。这里是“能达到”“能现出”的意思。
④《大雅》：《诗经》中的一部分。《诗经》分风、雅、颂三部分，其中包括十五“国风”，雅分“大雅”“小雅”，颂分“周颂”“鲁颂”“商颂”。风、雅、颂是从音乐上分类，风是带有地方色彩的音乐，雅是周王朝直接统治地区的音乐（“大雅”“小雅”之分，有的认为以政事分，有的认为以道德分，有的认为以乐曲分），颂是用于宗庙祭祀的乐歌。《大雅》多为西周王室贵族的作品，主要反映了周部落发展的过程，有些诗篇也揭露了统治者的暴虐昏乱及统治危机。王公大人：指奴隶主贵族。德逮黎庶：德教普及到百姓。逮，到。黎庶，民众百姓。司马迁就是从道德上分“大雅”“小雅”。
⑤《小雅》：《诗经》中的一部分。大抵产生于西周后期和东周初期。这时王政衰微，政治黑暗，故其中诗篇较多的是指斥朝政缺失，反映社会动乱，以及周室与西北戎狄部族以及东方诸侯各国之间的矛盾，也有少数是统治者宴会的乐歌。讥：讽刺，挖苦。小己：一己，个人。
⑥流：传布。及：达到。上：这里指上层贵族。
⑦合德：符合道德。
⑧相如：司马相如。见《反骚》第一段注③。虚辞滥说：空虚浮夸的言辞，缺乏意义的叙说。这里指《子虚赋》等的主要内容而言，司马相如的大赋排比铺陈，结构宏丽，并好用奇词僻字，既是其艺术特色的体现，也是其缺点之所在。
⑨要归：要点所在，切要之处。
⑩引：引导，劝说。之：指汉武帝。节俭：《子虚赋》《上林赋》的主要内容是描绘帝王苑囿之大，田猎之盛，在末尾则加以反对奢侈淫靡的议论，作者想以此规劝汉武帝。
⑪《诗》：指《诗经》。讽谏：以婉言相劝谏。
⑫扬雄：见《反骚》第一段注②。靡丽之赋：指《子虚赋》一类大赋铺陈宏丽的结构与辞采。劝百而讽一：鼓励成百而讽谏只有一。意为司马相如的赋虽意在讽谏，却因奢靡之辞多而适得其反。
⑬犹：如同。骋：放开，放纵。郑、卫之音：春秋战国时郑、卫两国的民间音乐。因不同于雅乐，曾被儒家斥为“乱世之音”（《礼记·乐记》）、“淫声”（《论语·卫灵公》）。
⑭曲终而奏《雅》：在乐曲的末尾才奏《雅》乐。意为在文章的末尾才寓一点规谏之意。
⑮已：太，过。
⑯剧秦而美新：指斥秦政的酷暴，称赞新政的美好。剧，这里作指斥、贬斥讲。“二世而亡，何其剧与！”李善注：“言促甚也。”新，朝代名。公元8年，汉朝新都侯王莽杀汉平帝，取代汉政权，建国号“新”。“新”王朝建立后，扬雄被召为中散大夫。他模仿司马相如《封禅文》，写了一篇《剧秦美新》给王莽，指斥秦朝，抨击秦始皇焚书、统一度量衡等措施，美化“新”朝，对王莽歌功颂德，称之为“配五帝，冠三王，开辟以来，未之闻也”。
【译文】
班固说：“司马迁说《春秋》一书中有从显现的文义中推论出幽深隐事的春秋笔法，从《周易》隐晦难懂的文义中显现出社会人事的道理，《大雅》表现了王公大人德教普及到百姓，《小雅》则是讽刺个人的得失，其旨意也影响到上层贵族：这些说法虽不相同，其符合道德则是一致的。司马相如的作品虽多空虚浮夸之辞，然而要点所在，还在于反对奢侈而重在节俭，这与《诗经》的以婉言相劝谏没有什么不同。扬雄认为像司马相如的那些铺陈宏丽、多用奇僻字的大赋，其效果只能是劝百讽一，就如同放纵郑、卫的音乐，只在快结束时才寓一点规谏之意，不是太过分玩笑了吗！”我认为扬雄此言不但不知人，而且不知文；不但不知文，而且不知语言；不但不知语言，而且不知什么是讽谏了。既然不知什么是讽谏，所以他才会写出《剧秦美新》之文，指斥秦始皇的酷暴，称赞王莽新朝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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