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十七年（1589）寓居麻城时。从吾，即焦竑，见《复焦弱侯》题解。李贽与焦竑志同道合，情谊极深，从此信可见其一斑。信中还提出，为文要“胸中绝无俗气”“下笔不作寻常语”“不步人脚”等，都极为可贵。此文原载《李温陵集》卷二，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置于“增补一”，现移录于此。《李温陵集》与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在此文前均有《与焦从吾》一文，该文是《续焚书》卷一《与焦弱侯太史》的节略，现删去。
无念来归①，得尊教，今三阅月矣②，绝无音使③，岂科场事忙不暇作字乎④？抑湖中无鸿雁⑤，江中少鲤鱼也⑥？都院信使不断⑦，亦可附之，难曰不便也。此中如坐井，舍无念无可谈者。虽时时对古人，终有眼昏气倦时。想白下一字如万金⑧，兄何故靳不与耶⑨？
【注释】
①无念：见《复焦弱侯》第一段注①。
②阅：经历，经过。
③音使：指音信。
④科场：科举考试场所。作字：写信。
⑤鸿雁：喻指书信。这里代指信使。典出《汉书》卷五四《苏武传》附。其言汉武帝时苏武出使匈奴被拘不屈，徙居北海牧羊。后因匈奴与汉和亲，汉求苏武等，匈奴诈言武已死。苏武属吏常惠夜见汉使，教其诡言武帝在上林猎时，射中一鸿雁，雁足得书，言武在某泽中。后即以鸿雁作为书信或信使的代称。
⑥鲤鱼：《玉台新咏》载汉代蔡邕《饮马长城窟行》曰：“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索书。”后喻指书信。这里代指信使。
⑦都院：这里指南京的都察院。
⑧一字如万金：指焦竑的书信珍贵。
⑨靳（jìn）：吝惜，不肯给予。
【译文】
无念回来，得到您的教诲，至今已经三个多月了，一封信也没有，是不是忙于科举考试没空写信？或者是没有信使来往？都察院的信使不断，也可以让他们捎代，不能托词不方便。我在这里如坐井观天，所见狭小，除了无念没有可以交谈之人。虽然常常在书中面对古人，但是总有眼昏气倦的时候。想您一字万金，老兄怎么能吝惜不写给我呢？
念弟实当会兄。古人言语多有来历，或可通于古未必可通于今者，时时对书，则时时想兄，愿得侍兄之侧也，此弟之不可少兄者一也。学问一事，至今未了，此弟之不可少兄者二也。老虽无用，而时时疑著三圣人经纶大用①，判若黑白，不啻千里万里②，但均为至圣③，未可轻议之，此又弟之不可少兄者三也。若夫目击在道④，晤言消忧⑤，则半刻离兄不得，此弟之所以日望兄往来佳信也。闻霍丘有高中门生⑥，便一往贺，顺道至此，慰我渴怀，然后赴京，不亦可欤？万勿以多事自托也。
【注释】
①“而时时”句：意为我时常怀疑三圣人治理国家大事的能力和作用。疑著（zhe），怀疑。著，助词“着”的本字。三圣人，指孔子、老子和释迦牟尼。经纶，整理纶缕，理出经绪叫经，编织成绳叫纶，统称经纶，引申为筹划治理国家大事，也指政治才能。
②不啻（chì）：不止，不异于。
③至圣：指道德智能至高无上的人。
④目击在道：语出《庄子·田子方》。子路问孔子，您想见温伯雪子（楚之怀道人）很久了，为什么见了面而不说话？孔子说：“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意为像这样的人，眼睛看见就知道天道体现在他身，也不用再说话了。在道，即道存之意。
⑤晤言：面谈。
⑥霍丘：今安徽霍邱。高中（zhòng）：指科举考试中选。
【译文】
您应该想到我非常想和您相聚。古人的言语多有来历，但或可通于古而未必可通于今者，所以虽常常面对古书，还是常常思念您，希望能侍兄身旁，这是我不能缺少您的一个原因。学问一事，至今未能满意，这是我不能缺少您的又一个原因。我虽然已年老无用，却又常常怀疑三圣人治理国家大事的能力和作用，区别如同黑白，不异于千里万里，但都是道德智能无上之人，不可轻率地议论他们，这又是我不能缺少您的第三个原因。如若一见面就知道天道体现在身上，一交谈就可以消去忧愁，所以瞬间也离不开您，这就是我所以天天盼望您有信来的原因。听说霍丘有您的门生科举中选了，如若前往祝贺，顺道经过我这里一见，以抚慰我渴念的心怀，然后赴京，不也可以吗？千万不要以多事而推托。
《福建录孝弟策》冠绝①，当与阳明《山东试录》并传②。“朱紫阳断案”至引伯玉四十九、孔子七十从心③，真大手段，大见识，弟向云“善作者纯贬而褒意自寓，纯褒而贬意自存”是也。兄于大文章殊佳，如碑记等作绝可。苏长公片言只字与金玉同声④，虽千古未见其比，则以其胸中绝无俗气，下笔不作寻常语，不步人脚故耳⑤。如大文章终未免有依仿在⑥。后辈有志向者何人，暇中一一示我，我亦爱知之。世间无根器人莫引之谈学⑦，彼不为名便是为利，无益也。
【注释】
①《福建录孝弟策》：指《福建乡试试录》中的一篇“策问”，原问未见。
②阳明：即王守仁，见《复晋川翁书》第一段注(21)。《山东试录》：王守仁主持山东乡试时所编的“试录”（据刘原通《阳明先生年谱》）。试录，明代将乡试、会试中试的举子姓名籍贯名次及其文章汇集刊刻成册，称试录。
③朱紫阳断案：未详。朱紫阳，即朱熹。伯玉：即蘧（qú）伯玉，名瑗，春秋时卫国大夫，孔子弟子。传说他“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孔子七十从心：语本《论语·为政》：“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意为到七十岁，便随心所欲，任何念头都不越规矩。
④苏长公：即苏轼，见《复焦弱侯》第七段注①。
⑤不步人脚：不跟着别人的脚步走。比喻不因循守旧。
⑥依仿：仿效，依照。
⑦无根器人：联系下文“彼不为名便是为利”，当指道学家。李贽认为道学家“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名利两得，身心俱全”（见前《又与焦弱侯》）。根器，佛教用语。指学道的能力和基础，及成佛的本性，有如植物的根和容物的器。后泛指人的禀赋、气质。
【译文】
《福建录孝弟策》非常突出，可与阳明的《山东试录》一同传世。“朱紫阳断案”引孔子弟子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和孔子所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真是大本领，大见识，我过去曾说“善于创作的人一味的贬抑而赞美之意寓意其中，一味赞美而贬抑之意自然在内”就是这个意思。兄的大文章非常优秀，如碑记一类就很好。苏长公的作品片言只字如同金玉一样珍贵和美好，千古以来难以比拼，这是因为他胸中绝对没有俗气，下笔不作寻常语，不因循守旧，依傍他人。有些大文章难免有仿效他人的缺点。后辈有志向者都有些什么人，得空一一告我，我也喜欢知道他们。世间那些没有禀赋和气质的人不必和他们谈学问之事，因为他们不是为名就是为利，和他们谈学问什么益处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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