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七年（1579）写于云南姚安。郑大姚，云南姚安府大姚县（今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大姚）知县。序，这里是指“赠序”，古代文体的一种，内容为惜别赠言，多推重、勉励之辞。万历七年，李贽正在姚安知府任之间，下属郑大姚将离任，李贽作此赠序送行。文中赞汉代曹参、汲黯的无为而治，赞郑大姚的治政与黄老之学“天资冥契，与道合真”，并直接提出“至道无为，至治无声，至教无言”的政治主张，都可见出李贽的从政思想。联系他在这期间所写的《论政篇》及其提出的“因性牖民”的理论，都显示出与传统治国策略的不协调。作为赠序，该文着笔主人公处并不多，但广引历史，以古喻今，都是为了突出主人公的政绩与精神。而对郑大姚“行李萧条，童仆无欢，直云穷矣”的处境，在同情中更含激愤。
昔者曹参以三尺剑佐汉祖平天下①，及为齐相，九年而齐国安集②。严助谓汲长孺任职居官无以逾人③，至出为东海④，而东海大治。今观其所以治齐治东海者，实大不然⑤。史称汲黯戆⑥，性倨少礼⑦。初授为荥阳令⑧，不受，耻之；后为东海，病卧闺阁内⑨，岁余不出。参日夜饮醇酒⑩，不事事⑪。吏舍日饮歌呼，参闻之，亦取酒张坐饮歌呼，与相应和。此岂有轨辙蹊径哉⑫！要何与于治而能令郡国以理也⑬？
【注释】
①曹参（？—前190）：字敬伯，沛县（今江苏沛县）人。曾为沛县狱吏，秦末随刘邦起义，屡立战功。汉朝建立后，刘邦封长子刘肥为齐王，以曹参为齐相。曹参采用“贵清静而民自定”的黄老之术，九年间齐国大治。后继萧何为汉惠帝丞相。《史记》卷五四、《汉书》卷三九、《藏书》卷九等有传。三尺剑：即剑。刘邦自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史记》卷八《高祖本纪》）佐：辅助。汉祖：即汉高祖刘邦（前256—前195），字季，沛县丰邑（今江苏丰县）人。西汉王朝的建立者。秦二世元年（前209）陈胜起义，他起兵响应，称沛公。后在“楚汉战争”中，战胜项羽，建立汉朝。公元前202至公元前195年在位。在位期间，继承秦制，实行中央集权，先后消灭异姓诸侯王，并推行重本抑末政策，发展农业生产。以秦律为根据，制定《汉律》九章。这些措施有利于社会经济的发展和中央集权的巩固。《史记》卷八、《汉书》卷一、《藏书》卷二等有传。
②安集：安定。集，通“辑”，和洽，和睦。
③严助（？—前122）：即庄助，会稽吴（今江苏苏州）人。汉武帝时曾任会稽太守。他向汉武帝推荐汲黯时说：“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超过）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史记·汲郑列传》）汲长孺：汲黯（？—前112），字长孺，濮阳（今河南濮阳）人。汉武帝时，任东海太守，“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史记·汲郑列传》）为官直言切谏，并反对汉武帝对匈奴的战争。后出为淮阳太守。《史记》卷一二〇、《汉书》卷五〇、《藏书》卷二八等有传。逾人：超过别人。
④出为东海：指汲黯出任东海郡（今山东、江苏交界的沿海一带）太守。
⑤实大不然：指实在不大符合儒家的治国方法。
⑥戆（zhuàng）：刚直。以下关于汲黯的叙述，见《史记·汲郑列传》。
⑦性倨（jù）少礼：性情傲慢，不守礼节。
⑧荥（xíng）阳：今河南荥阳。
⑨闺阁：旧指女子的住室，这里泛指内室。
⑩醇（chún）酒：味道浓厚的酒。以下关于曹参的叙述，见《史记》卷五四《曹相国世家》。
⑪不事事：不办事。
⑫轨辙蹊径：固定的路子。轨辙，车轮痕迹。蹊径，门径，路子。
⑬何与：何预，何关。治：治道，治法。
【译文】
汉代的曹参以三尺剑辅助汉高祖平定天下，后为齐王之相，九年而把齐国治理得非常安定和睦。严助向汉武帝推荐汲长孺时说他居官可能超不过他人，但他有自己的特殊能力，等汲长孺出任东海郡太守，东海郡得到大治。而今考察一下曹参治齐汲长孺治东海的办法，与儒家的治国之策实在是不大符合。史书称汲长孺刚直，性情傲慢，不守礼节。起初任命他为荥阳县令，他不接受，认为那是对他的羞辱；后来为东海太守，装病卧在内室，一年多不出来。曹参则日夜饮醇酒，不办事。官吏们在办公的房中饮酒歌唱呼叫，曹参听到，也取酒设坐饮酒歌唱呼叫，和官吏们相应和。这哪里有固定的为官之路！这与用什么治法把郡国治理好有什么关系？
《语》曰①：“其身正，不令而行。②”“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③”以余所闻，则二子者将不免以其不正之身④，肆于民上⑤。不庄不正，得罪名教甚矣⑥。而卒为汉名相，古之社稷臣者⑦，何也？岂其所以致理者或自有在⑧，彼一切观美之具有不屑欤⑨？抑苟可以成治，于此有不计欤？将民实自治⑩，无容别有治之之方欤？是故恬焉以嬉，遨焉以游，而民自理也⑪？夫黄帝远矣⑫，虽老子之学⑬，亦概乎其未之闻也⑭。岂二子者或别有黄、老之术⑮，未可以其畔于吾之教而非诋之欤⑯？吾闻至道无为⑰，至治无声⑱，至教无言⑲。虽赐也，亦自谓不可得闻矣⑳，岂其于此实未有闻，而遂不知求之绳墨之外也(21)？余甚疑焉，而未敢以告人。属郑君为大姚令(22)，乃以余平昔之所疑者质之(23)。
【注释】
①语：指《论语》。
②“其身”二句：语出《论语·子路》。意为统治者本身行为正当，不发命令，事情也行得通。
③“庄以”三句：语出《论语·卫灵公》。意为能用严肃的态度治理百姓，假若不合理合法地动员百姓，也是不够好的。
④二子：指曹参、汲黯。不正之身：指二人的行为不符合儒家正道。
⑤肆于民上：在百姓之上行为放纵。肆，行为放纵。
⑥名教：指儒家的名分礼教。
⑦社稷臣：国家的大臣。社稷，土神和谷神。古代以社稷作为国家的代表。
⑧致理：致治，使国家在政治上安定清平。
⑨观美：外观美。具：空，徒有形式。不屑：不值得看重。
⑩将民实自治：还是百姓实在会自己治理。
⑪“是故”三句：意为统治者尽可以安闲游乐，百姓自己也能治理得很好。恬，安闲，清静。理，治理得好。
⑫黄帝：古代传说中的中央各部族共同的祖先，姬姓，号轩辕氏、有熊氏，曾率领各部落于今河北涿鹿一带先后击败炎帝和蚩尤，被拥戴为部落联盟领袖。《史记》卷一有传。
⑬老子：即李聃（dān），姓李，名耳，字伯阳，春秋楚国苦县（今河南鹿邑）人。做过周朝管理藏书的史官。孔子曾向他问礼，后隐退离去，至函谷关（一说散关），关令尹喜留下他所著的《老子》，后不知所终。老子是我国历史上的思想家，道家学派的创始人。一说老子即太史儋，或老莱子。《老子》一书是否为老子所作，历来有争论。一般认为书中所述，基本上反映了他的思想。《史记》卷六三有传。
⑭概乎其未之闻：承接上句，意为（像曹参、汲黯的治民方法）虽在老子的学说中也一概没有听说过。
⑮黄、老之术：依据黄帝、老子学说制定的治世之术，一般指道家的清静无为而治。
⑯其：指曹参、汲黯。畔：同“叛”，背叛。非诋：诽谤诋毁。
⑰至道无为：最好的学说、道德或政治制度是无为（不要过多的条规束缚）。
⑱至治无声：最好的治理是没有声音（不需要很多行政命令）。
⑲至教无言：最好的教育和道理是无言（不需要说很多话）。
⑳“虽赐”二句：《论语·公冶长》记端木赐的话：“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端木赐“不可得而闻”的是孔子关于“言性与天道”的言论，这里借此用以说明“至道无为，至治无声，至教无言”的“不可得而闻”。
(21)绳墨：木匠画直线用的工具，比喻为规矩或法度。
(22)属：适逢。
(23)质：请教。
【译文】
《论语》说：“统治者本身行为正当，不发命令，事情也行得通。”又说：“能用严肃的态度治理百姓，如若不合理不合法地动员百姓，也是不好的。”就我所知道的这些，曹参和汲长孺的行为不符合儒家正道，因为他们在百姓之上却行为放纵。不严肃端正，太不符合儒家的名分礼教了。但他们却成了汉朝的名相、古代被称道的国家大臣，为什么？这是不是因为他们的治政方式也自有其合理性，而对于徒有形式的外观美不屑一顾呢？如若像他们可以把国家治理得安定清平，对于他们不符合儒家名分礼教的行为是不是也就可以不计较了？还是百姓实在是自己就会治理，不需要再有别的治理方法了呢？因此统治者尽可以安闲游乐，老百姓自己也能治理得很好了？黄帝离我们太远了，在老子的学说中，也没有像曹参、汲长孺那样的治民方法。是不是曹参、汲长孺或者别有黄帝、老子的治政之术，不可以因为他们的治政之术有违于我们的儒教之术就诽谤诋毁他们。我认为最好的治道就是不要过多的条规束缚，最好的治理就是不需要很多行政命令，最好的教育和道理就是不需要很多的话语。虽然聪明如端木赐，关于孔子“言性与天道”的话也都“不可得而闻”，难道他真是对此“不可得而闻”，而竟然不知求之于规矩之外吗？我非常怀疑，但不敢告诉人。适逢郑大姚县令，就把我平生这一怀疑向他请教。
夫大姚，滇下邑也①，僻小而陋，吾知君久矣其不受也②。观君魁然其容③，充然其气④，洞然不设城府⑤。其与上大夫言⑥，如对群吏，处大庭如在燕私⑦，偃倨似汲黯⑧，酣畅似曹参⑨。此岂儒者耳目所尝睹记哉⑩！君独神色自若，饮啖不辍⑪，醉后耳热，或歌诗作大字以自娱，陶陶然若不以邑事为意⑫，而邑中亦自无事。嗟夫！君岂亦学黄、老而有得者耶！抑天资冥契⑬，与道合真⑭，不自知其至于斯也！不然，将惧儒者窃笑而共指之矣⑮，而宁能遽尔也耶⑯！
【注释】
①滇下邑：云南的小县。滇，云南的别称。下邑，小县，小地方。
②不受：不接受任命。
③魁然其容：仪表魁梧。
④充然其气：精力充沛。
⑤洞然不设城府：胸怀宽广，心地坦白。洞然，清楚明了。城府，城池和府库，比喻令人难以揣测的深远用心。
⑥上大夫：古代官阶之一。周王室及各诸侯国的官阶分为卿、大夫、士三等，每等中又分为上、中、下三级。这里泛指高官。
⑦大庭：即大廷，古代朝廷的外廷。燕私：家中休息（一样从容）。燕，同“偃”，休息。私，私室，指自己家里。
⑧偃倨：深居闺阁，傲慢少礼。
⑨酣畅：痛快饮酒。
⑩睹记：见过记得。
⑪啖（dàn）：吃。辍（chuò）：停止。
⑫陶陶然：喜欢快乐的样子。
⑬天资冥契：天性暗合。
⑭合真：吻合。
⑮共指：十手共指。语本《大学》：“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意为如有不善，众人则争相指责。
⑯宁能遽（jù）尔：岂能就如此快地（做到这样）。遽尔，迅速。
【译文】
大姚只是云南的小县，既偏僻又简陋，我知道郑大姚很长时间都不接受县令的任命。看他仪表魁梧，精力充沛，胸怀宽广，心地坦白。和上级高官说话，和对下级官吏一样，在朝中外廷和在家中一样，深居闺阁傲慢无礼像汲长孺，酣畅饮酒像曹参。这是儒士很少见到的！但他神色从容，毫无拘束，饮酒吃食不停，醉后耳熟，或作诗写大字以自娱，喜欢快乐好像不关心公事，而县中也安然无事。哎！他是不是也是学习黄帝、老子而有所心得！或者是天性与黄老暗合，与黄老之道吻合，他不是有意这样做的！要不然，是怕儒士们对他的作为嘲笑指责，怎么就能如此快地做到这样！
吾与君相聚二载余矣，亦知君之为人矣，今其归也，其有不得者乎①？夫渊明辞彭泽而赋归去②，采菊东篱③，有深意矣。刺史王弘④，一旦二十千掷付酒家⑤，可遂谓世无若人焉一知陶令之贤乎⑥？阮嗣宗旷达不仕⑦，闻步兵厨有酒，求为校尉⑧。君既耻为令矣，纵有步兵之达，莫可告语，况望有知而大用君者，亦惟有归去而已。行李萧条，童仆无欢⑨，直云穷矣，能无恸乎！如君作达⑩，皆可勿恤也⑪。君第行⑫，吾为君屈指而数之，计过家之期，正菊花之候，饮而无资，当必有白衣送酒如贤刺史王公者⑬，能令君一醉尔也。
【注释】
①其有不得者：恐怕有不得已的原因。
②渊明：即陶潜（365—427），字渊明，一字元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曾任江州祭酒、彭泽令等职。因不满当时政治黑暗而弃官归隐。嗜酒好文，以田园诗称，亦讽喻时政，阐“形散神灭”“乐天安命”的观点。东晋诗人。后人辑有《陶渊明集》。《晋书》卷九四、《宋书》卷九三、《南史》卷七五、《藏书》卷六七等有传。辞彭泽：指陶渊明因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指郡里派来的督邮小官）”（《宋书·隐逸传》），而辞去彭泽（今江西彭泽）令。赋归去：指陶渊明辞官时撰写的《归去来兮辞》。
③采菊东篱：陶渊明归隐后作《饮酒诗》二十首，其第五首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等语。
④刺史王弘：王弘（379—432），字休元，临沂（今山东临沂）人。曾任江州刺史。《宋书》卷四二、《南史》卷二一等有传。刺史，当时掌管一州的地方长官。
⑤二十千掷付酒家：事见萧统《陶渊明传》：“江州刺史王弘欲识之，不能致也。……先是，颜延之为刘柳后军功曹，在浔阳，与潜情款，后为始安郡，经过浔阳，日日造潜，每往必酣饮致醉。临去，留二万钱与潜，潜悉遣送酒家，稍就取酒。”李贽把颜延之送钱误为王弘。
⑥若人：像那样的人，指王弘（实为颜延之）。陶令：陶渊明县令。这里喻指郑大姚。
⑦阮嗣宗：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曾为步兵校尉，也称阮步兵。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与嵇康齐名，为“竹林七贤”之一。蔑视礼教，以“自然”与“名教”相对抗，尝以“白眼”看待礼俗之士。著有《阮步兵集》。《三国志》卷二一、《晋书》卷四九、《藏书》卷六八等有传。
⑧“闻步兵”二句：据《晋书·阮籍传》：“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因此，后人称阮籍为阮步兵。步兵校尉，官名。汉代开始设置，掌上林苑（皇帝校猎场）门屯兵，唐以后废置。
⑨欢：快乐。
⑩作达：通达。
⑪勿恤：不顾。
⑫第：只管。
⑬白衣送酒：南朝宋檀道鸾《续晋阳秋·恭帝》：“王弘为江州刺史，陶潜九月九日无酒，于宅边东篱下菊丛中摘盈把，坐其侧。未几，望见一白衣人至，乃刺史王弘送酒也。即便就酌而后归。”后常以此典用作朋友赠酒、饮酒等。
【译文】
我和郑大姚相聚已经两年多了，对他的为人甚为了解，而今他要归去，恐怕有不得已的原因吧？陶渊明辞去彭泽令时写了一篇《归去来兮辞》，后来在《饮酒诗》中又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其中都含有深深的感慨。刺史王弘，为了与陶渊明交往，把二万元付与酒家作为陶渊明饮酒之资，怎么能说世上没有像王弘那样深知陶渊明的人呢？阮籍开朗豁达不愿为官，但听说步兵厨有好酒，就主动求为步兵厨的校尉。大姚君不愿意为大姚县令，纵然具有阮籍的豁达，也无处可说，何况还希望有知者能得到重用呢，所以只有辞官而去罢了。看到你行李简陋，童仆愁苦，直言穷困，怎能不使我痛心悲哀。希望你能通达，都不要去顾念。你只管前行，我屈指为你算了一下行程，估计到家之时，正是菊花盛开之际，你饮酒没有钱，一定会有像王弘那样的贤刺史身着白衣送酒而来，使你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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