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四，原题前有“去丧”二字。杨慎同题文见《升庵经说》卷一三。去丧无所不佩，语出《论语·乡党》。意为服丧期满以后，什么东西都可以佩带。在此文中，李贽从佩饰论到文武的关系，提出“文武兼设”，而反对“文武遂判”，这是他一贯的思想。他在《兵食论》中曾提出“文事武备，一齐具举”的主张（见本书卷三），在《孙子参同》（见张建业主编《李贽全集注》第十三册）这一专著中提出“文事武备，士君子分内事也”，反对腐儒伪道学家分文武为二事和重文轻武的思想，都显示着李贽作为一个思想家的独到眼光和智慧。
王逸曰①：“行清洁者佩芳②，德光明者佩玉③，能解结者佩觿④，能决疑者佩玦⑤。故孔子无所不佩也⑥。”
【注释】
①王逸：见《招魂》第二段注(23)。
②行：品行。芳：香草。
③德：德操。
④觿（xī）：古代解结的用具。形如锥，用象骨制成。也用作佩饰。
⑤玦（jué）：有缺口的环形佩玉，还是占卜决疑的用具。常用作表示决断的象征物。
⑥以上引文为杨慎的原文。其中所引王逸的话见《楚辞补注》《离骚》“纫秋兰以为佩”王逸注。
【译文】
王逸说：“品行高洁之人佩带芳草，德操光明之人佩带美玉，善于解结之人佩带形如锥的象骨工具，能决疑之人佩带占卜用的有缺口的环形玉器。所以孔夫子说服丧期满之后什么都可以佩带。”
李卓吾曰：道学原重外饰，盖自古然矣①，而岂知圣人之不然乎？古者男子出行不离剑佩，远行不离弓矢，日逐不离觿玦②。佩玉名为随身之用，事亲之物③，其实思患豫防④，文武兼设，可使由而不可使知之道也⑤，与井田寓兵同括矣⑥。意不在文饰，特假名为饰耳。后人昧其实也⑦，以是为美饰而矜之⑧。务内者从而生厌曰⑨：“是皆欲为侈观者⑩，何益之有！”故于今并不设备⑪，而文武遂判⑫。非但文士不知武备，至于武人居常走谒⑬，亦效文装矣：宽衣博带，雍雍如也⑭，肃肃如也⑮。一旦有警，岂特文人束手，武人亦宁可用耶？
【注释】
①“道学”二句：意为道学家推究重视外饰，认为古代就是这样。原，推究，追溯。
②日逐：逐日。每天，经常。
③事亲之物：古礼规定，儿子晨起去侍奉父母，必须佩带些供父母随时使用的用具，包括一些玉制品。《礼记·内则》：“子事父母，鸡初鸣……左右佩用（佩带所用之物）。左佩纷帨（巾类）、刀、砺（砺石）、小觿、金燧（日中取火之用），右佩玦……”
④豫防：预防。豫，同“预”。
⑤“可使”句：意为可以使他们遵从而不一定使他们知道道理。这里指上句所说的“文武兼设”两方面。李贽在《兵食论》中对此有着详细的论述。其中说：“六艺之术，上之所以卫民之生者，然而圣人初未尝教之以六艺也……盖可使之由者同井之田，而不可使之知者则六艺之精、孝弟忠信之行也。”（本书卷三）由，遵从，奉行。
⑥井田寓兵：李贽认为上古时代的井田制中就包含着武备的用意。在《兵食论》中，他还指出当时虽无治兵之名，但却在井田制中通过“田猎”而达到“家自为战，人自为兵”，“国未尝有养兵之费，而家家收获禽之功；上之人未尝有治兵之名，而人人皆三驱（打猎能力）之选”。可与此文相对参看。井田，即井田制，相传古代的一种土地制度。以方九百亩为一里，划为九区，形如“井”字，故名。其中为公田，外八区为私田，八家各私田百亩，同养公田。从春秋时起，井田制日趋崩溃。同括：含有同样的意思。括，包括，包容。
⑦昧：不明白。
⑧矜（jīn）：夸耀，炫耀。
⑨务内者：讲求实际内容的人。
⑩侈观：过分追求外饰。
⑪设备：满足需要的各种器物。
⑫判：分离。
⑬居常：平时在家。走谒：外出访客。
⑭雍雍如也：温和有礼的样子。
⑮肃肃如也：恭恭敬敬的样子。
【译文】
李卓吾说：“道学家重视装饰，认为自古就是这样，他们怎么知道古代圣人并不是这样呢？古时男子出行总佩带剑器，远行总不离弓箭，每天也总是带觿玦一类器具。所带佩玉虽名为随时之用，侍奉父母之需，其实是防患于未然，文武兼顾，人们虽然都这样做但却不知其中内含的这种道理，这与古代井田之制中就包含着武备是一样的道理。其深意并不仅仅在于妆饰，只是借着妆饰的样子而已。后人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都以为真是美丽的妆饰而互相炫耀。讲求实际的人从而讨厌这种妆饰，说：“这样追求外在的妆饰，有什么益处！”因此现今都没有了这些妆饰品，文武就分离为二了。不但文人不知道武备的重要，就是军人或家居或外出，也都着以文装礼服：宽衣博带，恭敬儒雅。这种情景，一旦遇到警报危险，难道只是文人会束手无策，军人会有作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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