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诗约写于嘉靖四十一年（1562）。李贽做官后经吴门（今江苏苏州）直接赴京者仅此一次。

秋深风落木①，清水半池荷。

驱马向何去？吴门客子多②。

【注释】

①落木：落叶。

②客子：作客他乡的人。

【译文】

深秋时节树叶被阵阵北风吹落，澄清的池水中半塘都绽放着荷花。

要问这些骑马而行的人何处去？原来他们都是经过吴门的游客。

屋有图书润①，庭无秋菊鲜。

应知彭泽令②，一夜不曾眠。

【注释】

①润：丰富，充实。表示琳琅满目。

②彭泽令：指东晋诗人陶渊明。见《九日同袁中夫看菊寄谢主人》注⑲。陶渊明曾任彭泽（今江西彭泽）令八十余日，后弃官隐居。后世因以彭泽令代称陶渊明，又以代称弃官而归隐者。这里是作者用以自比。

【译文】

屋中飘洒着书籍的清香，庭院里却飘落了可爱的秋菊。

这该使“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一夜都难以入梦乡。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深有（1544—1627），俗姓熊，名深有，麻城（今湖北麻城）人。龙潭湖芝佛院守院僧，僧号无念。曾为周思久（柳塘）礼请李贽居芝佛院。后入黄蘖山（在河南商城），建法眼寺。著有《醒昏录》《黄蘖无念复问》等。《麻城县志》康熙版卷八、光绪版卷二五、民国版《前编》卷一五，《五灯严统》卷一六，《五灯全书》卷一二〇等有传。上人：旧时对和尚的尊称。

东阁观梅去①，清尊怨未开②。

徘徊天际暮③，独与老僧来。

【注释】

①东阁：东向的小门。《汉书》卷五八《公孙弘传》载，公孙弘官至宰相，为招延贤人，在宅子里另起客馆，并开一个东门专为宾客出入，以表示其优待和礼貌。此处引申为款待宾客的地方。

②清尊：亦作“清樽”“清罇”，酒器。亦借指清酒。

③徘徊：来回行走。天际：天边。

【译文】

到款待客人的庭院去看梅花，可惜那里没有清酒招待。

在傍晚时节徘徊散步，只有深有上人和我这位老僧一起来。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诗写雷雨过后，陪客看海，逸情自在其中。

雷雨惊春候①，寒梅次第开②。

金陵有逸客③，特地看花来。

【注释】

①春候：春日的气候。这里指春季的节气，即惊蛰。此时气温上升，土地解冻，春雷始鸣，蛰伏过冬的动物惊起活动，故名。

②次第：繁多，急速。这里用以表现梅花盛开的情景。

③金陵：今江苏南京。逸客：超逸高雅的客人。

【译文】

惊蛰时节一阵雷雨唤起春日气息，带着冬日寒气的梅花绽放盛开。

高雅尊贵的南京客人，特为看这梅花而来。

【题解】

本诗可能是撰写《藏书·郑子真传》时有感而发。郑楼，当指郑子真延客的“小楼”。

谷口郑子真①，栖迟市门里②。

小楼延上客③，酒酣犹未已。

【注释】

①谷口：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秦时于此置云阳县。《战国策·秦策三》：“范雎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鲍彪注：“在云阳。”郑子真：名朴，字子真，西汉后期人。与严君平都是“修身自保”的有名的隐者。汉成帝时，大将军王凤曾以礼聘他为官，但他没有应允，而隐居谷口，“耕于岩石之下”，却“名震于京师”。后人以他的事迹称之为“谷口子真”“谷口耕夫”“谷口真”“谷口耕”等。《汉书》卷七二、《藏书》卷二八等有传。

②栖迟：居住游息。市门：市场的门。古代市场出入有门，按时启闭。这里当用与郑子真同时的梅福的故事。当时，大将军王凤擅权，梅福上书予以斥责。后王莽专政，梅福弃官隐遁，“变名姓，为吴市门卒”。（《汉书》卷六七《梅福传》）后因被称为“市门翁”。

③延：引进，接待。上客：尊贵的宾客。

【译文】

写到了汉代隐居于云阳谷口的郑真，

不禁联想到与他同时的弃官隐遁为市场看门的梅福。

想当年郑子真在他的小楼上延请宾客，

酒酣后大家禁不住地雀跃欢呼。

【题解】

本诗于万历十六年（1588）写于麻城。薙（tì）发，即剃发。这里是指落发为僧。万历十三年（1585），李贽从黄安迁居麻城，先住在周思久的女婿曾中野家。后由周思敬出资买下县城两家民居，改建成维摩庵，供李贽居住。万历十六年夏，李贽于维摩庵落发为僧，但却留着长长的胡须。这年初秋，李贽徙居龙潭湖芝佛院，《薙发》即作于此时。李贽为什么要落发？他自己说：“卓吾子之落发也有故，故虽落发为僧，而实儒也。”（《初潭集·自序》）什么“故”？真像李贽说的“而实儒也”吗？或者像此诗中说的“薙发便为僧”，真的要当和尚吗？其实，李贽在给友人的信中，把他“落发”的原因说得是非常清楚的。他说：“其所以落发者，则因家中闲杂人等时时望我归去，又时时不远千里来迫我，以俗事强我，故我剃发以示不归，俗事亦决然不肯与理也。又此间无见识人多以异端目我，故我遂为异端以成彼竖子之名。兼此数者，陡然去发，非其心也。”（本书卷二《与曾继泉》）又说：“又今世俗子与一切假道学，共以异端目我，我谓不如遂为异端，免彼等以虚名加我，何如？夫我既已出家矣，特余此种种（指头发）耳，又何惜此种种而不以成此名耶？”（本书卷一《答焦漪园》李贽的朋友刘东星也说李贽“虽弃发，盖有为也”（《书〈道古录〉首》）。李贽虽出家而又食肉，住进了佛堂而又不认祖师，这都清楚表明，李贽的落发并不是要真正皈依佛教，做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而是要以佛教徒这种“异端”的身份出现，向封建正统势力挑战。

空潭一老丑①，薙发便为僧。

愿度恒沙众，长明日月灯②。

【注释】

①空潭：指空荡寂寞的龙潭湖。老丑：老而叫人厌恶。这里作者用以自嘲。

②“愿度”二句：意为（我剃发的目的）是希望引度像恒河沙那样无数的天下众生，使佛光永远明亮。度，即渡，佛教用语。指超度、接引世人出家，以离世俗，超生死。恒沙，恒河沙的简称。佛经中常用恒河沙形容数量多至无法计算。日月灯，即日月灯明佛，佛名。以日月灯明比喻佛光，意为佛光在天如日月，在地如灯。这里指佛光。

【译文】

在空荡寂寞的龙潭湖有一老丑，剃去了头发而入了僧门。

愿从此引导像恒河沙那样众多的天下世人，

使他们得到像日月灯一样的佛光的照引。

有家真是累①，混俗亦招尤②。

去去山中卧③，晨兴粥一瓯④。

【注释】

①累：拖累。

②混俗亦招尤：意为混同世俗也招来了罪过。混俗，混同世俗，不清高超脱。尤，过失，罪过。李贽于万历九年（1581）弃官后，先住黄安，后住麻城，脱离了官场。“混俗”当指此。但在思想上却与耿定向等人发生了严重分歧和激烈争论，从而受到耿定向等人的指责与攻击。“招尤”当指此。

③去去：远，越去越远。山中卧：指从维摩庵徙居龙潭湖芝佛院。详见《哭耿子庸》注⑧。

④兴：起。瓯（ōu）：盛食物的小盆。

【译文】

家室给人增加拖累，弃官为俗也会招来指责。

那就远离世俗到山中隐逸吧，早晨起来喝一碗粥也就满足了。

为儒已半世，贪禄又多年①。

欲证无生忍②，尽抛妻子缘③。

【注释】

①贪禄：指做官。李贽于嘉靖三十五年（1566）出任河南辉县教谕，而后历任南京国子监博士，北京太学博士，北京礼部司务，南京刑部员外郎、郎中，云南姚安府知府。万历八年（1580），李贽弃官而寓居黄安。李贽的仕宦生活前后共二十五年。

②证：证实，验证。无生忍：佛教用语。指能以通达无生无灭之理而不动心。

④尽抛妻子缘：指万历十五年（1587）李贽将妻女送回老家福建泉州，单身寓居麻城维摩庵。妻子，妻子儿女。缘，缘分。

【译文】

为儒生有半个世纪，为官吏也已二十多年。

为了求得通达无生无灭之理，割断了妻子儿女的深深情缘。

大定非关隐①，魂清自可人②。

而今应度者③，不是宰官身④。

【注释】

①大定：佛教用语。指达到佛心澄明，即悟佛道、断妄想的意思。关隐：闭隐，闭关，即坐禅。禅僧的一种修行方式，指佛教徒闭居一室，静修佛法。

②魂：精神或情绪。这里指心性。清：洁净，纯洁。可人：这里是可人意，使人称心如意的意思。

③应：接受。

④宰官：即官宰，泛指官员。这里是作者自指。

【译文】

并不是只有闭关坐禅才能达到佛心澄明悟断妄想，

只要作到心性纯净就可以免除烦恼而称心如意。

今天我剃去头发而超度出家，再不是过去混迹仕途上的官宰身。

【题解】

本诗于万历十五年（1588）写于麻城。哭，哭泣。可引申为哀悼的意思。贵儿，一作桂儿。李贽“年二十九而丧长子”（本书卷三《卓吾论略》），而后又两个儿子死于贫病，两个女儿死于饥荒，只剩下一个女儿。《续焚书》卷五还有《哭贵儿》二首，是李贽以诗为其招魂的。其中有“汝子是吾孙”句，由此推测，贵儿可能是李贽弟弟的儿子过继给他做后嗣的。从本诗看，贵儿可能是溺水而死。

水深能杀人，胡为浴于此①？

欲眠眠不得，念子于兹死②！

【注释】

①此：这儿，此地。指李贽寓居的麻城龙潭湖。从第三首看，贵儿应是死于李贽遣妻女回故乡泉州之后。

②兹：同“此”。

【译文】

深水能淹死人，你怎么在深深的龙潭湖游泳洗浴？

你死后我夜夜难以入睡，总在想怎么使你魂留他乡异地！

不饮又不醉，子今有何罪？

疾呼遂不应，痛恨此潭水！

【译文】

你不贪吃又不醉酒，有什么罪过而遭此不幸？

我日日夜夜呼唤你而没有回应，

更使我极为痛恨这深深的龙潭湖水！

骨肉归故里①，童仆皆我弃。

汝我如形影②，今朝唯我矣！

【注释】

①骨肉：比喻至亲。这里指李贽的眷属。

②形影：形影相随，一刻也不分离。

【译文】

一家亲人都回故乡泉州了，随从也相继离我而去。

只有我和你形影相随一刻不离，

现今你也抛我而走只留下孤独的我自己。

【题解】

本诗于万历十六年（1588）写于麻城。黄宜人，即李贽妻子黄氏。明清时官五品以上者，其母或妻封宜人。李贽曾任云南姚安府知府三年，官四品，故称其妻为宜人。据《清源林李宗谱草创》卷之三《历年表》：“万历戊子（即万历十六年）又六月初三未时，卓吾妣庄（应为黄）宜人卒，年五十六。”时其婿庄纯夫因探省李贽在麻城，由其女料理丧事。李贽闻讣约在七月间，他写了墓碑碑文“明诰封宜人李卓吾妻黄氏之墓”（墓碑残片拓片现藏泉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交由庄纯夫带回镌石。时任福建提学按察司副使的耿定力，对黄氏的丧葬十分关心，不但亲撰墓表，而且为镌石拨助葬之资。耿定力《诰封宜人黄氏墓表》曾记载黄氏由麻城归乡后逝世及殡葬的情况：“万历丁亥岁（即万历十五年），宜人率其女若婿自楚归，而卓吾尚留楚。宜人念其夫在远方，郁郁不怿。越戊子闰六月初三日卒于家。庄生（指庄纯夫）先期如楚省卓吾，独其女侍含敛（亦作“含殓”“含歙”，古代丧礼，纳珠玉米贝等于死者口中，并换上寿衣，然后放入棺中）。讣闻，卓吾不为恸，而友卓吾者忉怛（dāo dá，悲痛，忧伤）不胜。庄生以是年冬季（十二月）十八日葬宜人于城南之张园（今晋江紫帽山农场张园村宫下）。”耿定力所说“卓吾不为恸”，只能是李贽在当时情景下的有意控制感情。从本诗和《与庄纯夫》（见本书卷二）、《忆黄宜人》（《续焚书》卷五）等，可以看出李贽对黄氏的恩爱与深挚的思念之情。

结发为夫妇①，恩情两不牵②。

今朝闻汝死，不觉情凄然！

【注释】

①结发：指结婚。古礼，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称。

②牵：牵挂，牵念。这里有牵强的意思，意为恩爱之情发自内心，出于自然。

【译文】

自从我们结发成夫妻，恩爱之情发自内心。

现在传来你逝世的噩耗，怎能不使我悲痛伤极。

不为恩情牵①，含凄为汝贤②。

反目未曾有③，齐眉四十年④。

【注释】

①牵：这里有牵动之意。

②含凄：心怀悲伤。贤：贤惠。李贽在《与庄纯夫》中曾说：“夫妇之际，恩情尤甚，非但枕席之私，亦以辛勤拮据，有内助之益。”又说：“情爱之中兼有妇行妇功妇言妇德，更令人思念耳，尔岳母黄宜人是矣。”

③反目：谓夫妻间不和睦。

④齐眉：即“举案齐眉”。《后汉书·梁鸿传》：“每归，妻（孟光）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后以此泛指夫妻间的相敬爱。案，有脚的托盘。

【译文】

悲痛伤感不只为我们恩爱深笃，

也蕴含着你知情达理的妇言妇德妇行妇功。

四十年我们从未反目而和睦相处，相敬相爱如同孟光与梁鸿。

中表皆称孝①，舅姑慰汝劳②。

宾朋日夜往，龟手事香醪③。

【注释】

①中表：指与祖父、父亲的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和与祖母、母亲的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即姑表亲和姨表亲的总称，父系姐妹之子为“表”，母系姐妹之子为“中”。

②舅姑：旧指丈夫的父母。俗称公婆。

③龟（jūn）：皮肤因寒冷或干燥而破裂叫龟裂。香醪（1áo）：美酒。

【译文】

亲戚齐声称赞你能尽孝道，公婆更是夸美你勤谨辛劳。

众多宾朋不停地来往，都是你酿酒做饭致使双手破裂而粗糙。

慈心能割有①，约己善持家②。

缘余贪佛去③，别汝在天涯。

【注释】

①慈心：慈善之心。割有：这里指割舍己有。

②约己：约束自己。这里指持家节俭，以身作则。

③缘：因为。贪佛：贪恋佛法，出家学佛。

【译文】

慈善之心使你总挂念他人，严于律己而又勤俭持家。

我为贪恋佛法离家而去，从此与你一别远在天涯。

近水观鱼戏，春山独鸟啼①。

贫交犹不弃②，何况糟糠妻③！

【注释】

①“近水”二句：意为看到鱼儿在水中结伴戏游，听到鸟儿在山林无伴独鸣。这是李贽借以抒发自己失去妻子、只身在外的悲伤心情。观鱼，亦作“观渔”。春秋时鲁隐公故事。《左传·隐公五年》：“五年春，公将如棠观鱼者。”杨伯峻注：“鱼者，意即捕鱼者。”《三国志》卷一二《鲍勋传》：“昔鲁隐观渔于棠，《春秋》讥之。虽陛下以为务，愚臣所不愿也。”后泛指观看扑鱼或观赏扑鱼以为戏乐。春山，杜甫有“春山无伴独相求”诗句（见《题张氏隐居二首》），这里用其意。

②贫交：贫穷时交识的朋友。《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陶朱公）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远亲）昆弟。”

③糟糠妻：指共患难过的妻子。语出《后汉书》卷二六《宋弘传》：光武帝刘秀姊湖阳公主新寡，有意于朝臣宋弘。刘秀试探宋弘的意思，并让其姊坐屏风后窃听。刘秀问宋弘：“谚言‘贵易（改换）交，富易妻’，人情乎？”宋弘答道：“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谓被丈夫遗弃）。”这里以比喻夫妻感情深厚，不可舍弃。

【译文】

看到鱼儿在水中结伴游戏深感自己的孤单，

听到鸟儿在林中无伴独鸣更感自己的无依。

贫穷时交识的朋友都不会离弃，何况共患难且感情深厚的妻子。

冀缺与梁鸿①，何人可比踪②？

丈夫志四海，恨汝不能从③！

【注释】

①冀缺：亦作郤（xì）缺，又称郤成子。春秋时晋国大夫。以其父芮封于冀（今山西稷山北），称冀缺。因其父图谋晋文公未成而被杀，他被降为庶人，耕于冀野。其妻常亲自送饭到田间，两人彼此相敬，好像宾客一样。后由臼季推荐，晋文公又让他担任下军大夫。事迹见《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和三十三年。梁鸿：字伯鸾，东汉初扶风平陵（今陕西成阳西北）人。家贫博学，与妻孟光隐居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因写诗讽刺朝政，为朝廷所忌，遂改姓名，东逃齐鲁。后往吴投依皋伯通，给人当雇工舂米。妻孟光为之备食，举案齐眉。《后汉书》卷八三、《藏书》卷六七等有传。

②比踪：比迹。齐步、并肩的意思。踪，踪迹。

③恨汝不能从：意为遗憾的是汝（黄宜人）不能像冀缺、梁鸿之妻那样随从其丈夫，而随我访道求友。李贽在《与庄纯夫》中在称赞黄氏的贤德之后曾说：“独有讲学一事不信人言，稍稍可憾。”

【译文】

像冀缺、梁鸿与妻子的恩恩爱爱，什么人能达到此境呢？

我为了访学求道以四海为家，遗憾的是你不能随从。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万历二十三年（1595），原任广东参议史旌贤调任湖广佥事，兼任湖北分巡道。史旌贤在京时曾以门生礼拜见过耿定向，这次就任后又特地到黄安看望耿定向。经过麻城时，扬言要“以法”惩治李贽。自此麻城又掀起一股迫害李贽的风浪。万历二十四年一月，史旌贤调任江西按察司佥事，约在春季离任。在此期间，先有耿克念邀请李贽到黄安，继有顾养谦邀请李贽到通海（即南通州，今江苏南通），梅国楼（梅国桢弟）邀请李贽到山西大同，刘东星派其子刘用相接李贽到山西沁水。但李贽都表示，自己处在“嫌疑之际”（《续焚书》卷一《与耿克念》），决不离开麻城，决不为史旌贤的恐吓而逃避。这首诗就是在这种情景下所写，其中表现了李贽对自己二十五载官场生活的回顾，和想离开龙潭湖，高飞远走，但情势又使其不得不淹留的复杂心情。在诗的小引中，李贽说他二十五载仕途“坦行阔步”，是“难者反易”。这固然表现了他不为权势所压、不为世俗所染的斗争精神，但实际上他的仕途经历也是很苦的，这在卷四的《豫约·感慨平生》中说得极为详细而明白。那么，李贽为何要把充满苦痛的仕途说成是“难者反易”呢？那是为了衬托“易者反难”。本来，身退矣，名隐矣，与世无争，与俗无缘，还有何难？李贽不明白，他虽身退矣，名隐矣，但却退而不休，隐而不闲，著书立说，讲学论道，而他的书、说、学、道，又与当时的统治思想相抵牾，处处显示着“异端”的色彩，从而引起包括像老友耿定向这样的卫道者的不满与攻击，更引起像史旌贤这样的执政者的公开要对他绳之以法。李贽所说的“易”，其实极为不易，从而也必然引导出他极难的处境。再者，在他与耿定向的论战中，在执政者对他迫害时，虽然也得到一些友朋的支持和庇护，但他终感势单力孤，同道者少，所以他在很多文章中都发出过知己难觅真朋难遇之叹。在此诗中他说自己如同“孤鸿”，如同“独雁”，也是这一思想的流露，这实际上也是他的思想不被接受、不被理解的悲哀。这是李贽的悲哀，也是时代的悲哀，李贽的产生是那个时代的光彩，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他的最终被逮入狱，被逼自刎，正是这一悲剧的象征。

改岁以来①，老病日侵②，计不久矣③。夫余七十人也，追思五十以前，抱此粗疏④，遨游四海，兼图升斗以赡俯仰⑤，凭尺寸以奉高尊⑥。人人皆视为畏途⑦，余独坦行阔步二十五载⑧，不少一日，遍交当世名流，无空过者，直至今日，犹然念余不舍也。是世之所难者，余之所易也。及其解组入楚⑨，身退矣，名且隐矣，可谓易而又易矣，乃行畏途觉平妥⑩，逃空虚转颠踬何耶⑪？岂非理之不可晓者耶！夫余执此道以终始，未尝一毫改步也⑫。今难者反易，易者反难，虽余亦自不知其故矣。内实自伤，故因闻雁而遂赋之⑬。

【注释】

①改岁：由旧岁过渡到新年。

②侵：侵淫，逐渐发展。

③不久：不久于人世。

④粗疏：粗浅，谓才识疏略寡陋。

⑤升斗：此处借指低微的俸禄。赡俯仰：养家糊口，顾养父母妻子。

⑥尺寸：形容事物细微、微小。这里指尺寸之才。高尊：指上级官吏。

⑦畏途：艰险可怕的路途。这里指仕途。

⑧二十五载：李贽自嘉靖三十四年（1555）就任辉县教谕，至万历八年（1580）辞弃姚安知府之职，共计二十五年。

⑨解组：解下印绶，指辞弃官职。组，印绶。入楚：李贽于万历八年辞官后，遍游滇中山水，于第二年离滇赴湖北黄安。湖北古属楚地，故称。

⑩平妥：平稳，妥当，没有危险。

⑪逃空虚：逃离朝廷，避开世俗，寻求清静无欲的境界。空虚，本指天空，亦指朝廷。颠踬（zhì）：跌跌撞撞的样子，引申为遇到困顿挫折，艰难险阻。

⑫改步：改变原来的做法。

⑬赋：创作诗歌。

【译文】

新的一年以来，老病逐渐厉害，估计将不久于人世。我已是七十岁老翁，想想五十岁以前，以才识疏略寡陋之身，却遨游四海，并希图以微薄的俸禄养家糊口，凭着微小的才能以侍奉上级官吏。人们都把这种仕途看成艰险难处之境，我却能安然无碍地行走二十五年，天天如此，和当世名流相结交，没有人亏待我，直到现在，仍然挂念着我而不舍弃。则世人所认为艰险难处之境，在我却是安然平易处之。后来辞官寓居湖北黄安，离开了仕途，而隐居于乡野不使人知，可以说是极为平易好处了。没想到原来在艰险难处的仕途时却安然平易，不觉艰险；而今避开世俗，远离朝廷，却感到困顿挫折，艰难险阻。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用常理难以解释的吗！但我始终以我的想法处世，从来都没有什么改变。现在想来艰险难处之境反而平易好处，平易好处之境反而艰险难处，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内心实在悲伤，所以因半夜听到孤单大雁的哀鸣而作了这四首《夜半闻雁》的诗歌。

孤鸿向北征，夜半犹哀鸣。

哀鸣何所为？欲我如鸿冥①。

【注释】

①如鸿冥：往又高又远的空际。如，往。鸿冥，高远的天空。

【译文】

孤单的大雁飞向北方，哀鸣之声震动着夜空。

要问大雁为什么哀鸣？

那是想招引我与它为伴去那远离尘世的高高天穹。

自有凌霄翮①，高飞安不得。

如何万里行，反作淹留客②？

【注释】

①凌霄：升腾云霄。翮（hé）：翅膀。

②淹留：羁留，逗留。

【译文】

你本有升腾云霄的翅膀，可以轻松地飞腾高高空际。

为什么要跋涉万里，逗留他乡为寓居之客？

独雁虽无依，群飞尚有伴。

可怜何处翁①，兀坐生忧患②！

【注释】

①翁：作者自谓。

②兀坐：独自端坐。

【译文】

孤独的大雁虽然没什么可依，但它遇到群雁时就有了伴侣。

可怜的是像我这样的老翁，独自端坐无依无伴怎能不忧患伤感！

日月湖中久①，时闻冀北音②。

鸿飞如我待，鼓翼向山阴③。

后数岁，余竟赴冀北，过山阴，其词卒验④。

【注释】

①日月：一天一月，每天每月。这里代指时间。湖：指李贽寓居的龙潭湖。

②冀北音：河北以北的声音。这里可能指梅国桢和刘东星邀请李贽到山西之事。冀，河北的别称。

③鼓翼：张开翅膀。山阴：县名。在今山西北部。这句还暗含“山阴乘兴”之意。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王徽之）居山阴（今浙江绍兴，旧县名称山阴），夜大雪……忽忆戴安道（戴逵），时戴在剡（yǎn，古县名，治所在今浙江嵊县），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后因以“山阴乘兴”代指访友。

④“后数岁”四句：万历二十四年秋，李贽应刘东星之邀经河北到山西沁水。万历二十五年（1597）夏，又应梅国桢之邀到山西大同，八月间转赴北京。万历二十九年（1601），应马经纶之邀，同赴北通州（今北京通州）。这段题辞可能写于万历二十九年、三十年之间。卒验：终于得到验证。

【译文】

一天天一年年长住龙潭湖，不时听到冀北传来的邀我音讯。

高飞的鸿雁请你等一等，我要和你一起飞到好友所在的山阴。

没过几年，我竟然去了冀北，并经过山阴，这首诗中所写的愿望终于实现。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三年（1595）写于麻城。庄纯夫（1554—1606），名凤文，字纯夫（又作纯甫），泉州人。李贽的女婿。李贽《耿楚倥先生传》后附周思跋语：“三日前（即跋语文中所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前），得楚倥长郎汝念书。汝念以送庄纯夫到九江，专人驰书白下，报喜于余云：‘两先生（指李贽与耿定向）已聚首，语甚欢契。’”据此可知庄纯夫于本年冬到麻城、黄安探望过李贽，而此年李贽六十九岁，诗中说“七十古来稀”，是举成数而言。又，诗句有“薄暮多风雨，知子宿前村”，可证写于庄纯夫还闽启程之初，即与《耿楚倥先生传》的写作时间（万历二十三年十二月）差不多同时。

乘龙人归去①，谁复到吾门？

薄暮多风雨②，知子宿前村③。

【注释】

①乘龙：女婿的代称。语出张方《楚国先贤传》：“孙携字文英，与李元礼俱娶太尉桓焉女，时人谓桓叔元两女俱乘龙。言得婿如龙也。”后因称佳婿为“乘龙”，如“乘龙快婿”“乘龙佳婿”等。

②薄暮：傍晚。

③子：指庄纯夫。前村：指旅途前面的村庄。

【译文】

佳婿纯夫要返乡，不知还有没有人来探望我？

天色已晚且有风雨，纯夫是否停宿在旅途村庄？

海物多奇错①，砺房味正清②。

夫妻共食啖③，不得到麻城④。

【注释】

①海物：海味。奇错：珍奇而繁多。泉州临海，多海产。

②砺（lì）房：亦作蛎房，即牡蛎。因牡蛎附石而生，连结如房，故称。

③夫妻共食啖（dàn）：这是想像庄纯夫回到泉州后与其妻共食的情境。啖，吃的意思。

④不得到麻城：这是说李贽不能到麻城相聚，而深感遗憾。

【译文】

家乡海产珍奇而繁多，牡蛎味道更是清纯可餐。

佳婿娇女得相聚，我只有心系乡梓望南天。

三子皆聪明①，必然早著声②。

若能举孝廉③，取道过西陵④！

【注释】

①三子：指庄纯夫的三个儿子祖耳、宗耳、胤耳（见《青阳庄氏族谱》土部《十二世荣行》）。李贽有《汝师子友名字说》：“庄纯夫长儿名祖耳，字汝师；中子名惠施，字子友。”（《续焚书》卷二）但据光绪丁未（1907）桐月重修晋江《青阳庄氏支派鲲游家谱》载：“十三世靖庐公，鲲游公（即庄纯夫）仲子，讳宗耳，字友施，又字子友”，与李贽所说不同。《汝师子友名字说》称：“果是亲兄弟，不必同名字”，因祖耳、宗耳，二者都有一个“耳”字，故李贽改宗耳为惠施。但从上述《族谱》《家谱》看，庄纯夫并未接受李贽的意见。

②著声：著名，著称。

③举：推荐，选用。孝廉：原为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相当于后来考试选拔的举人，所以明清时亦称举人为孝廉。

④西陵：旧县名，汉置，在今湖北黄冈西北，麻城西南，其辖区有一部分属今麻城。乾隆《麻城县志》卷三：“麻城，春秋时为弦（在今河南潢川西北息县南）黄（在今河南潢川西）二国地，后属楚，秦属南郡，汉为西陵县地。”这里代指麻城。

【译文】

三个外孙都聪明，定会早早得功名。

一朝中举得孝廉，勿忘报喜到麻城。

七十古来稀，知余能几时？

君宜善自计①，莫念出家儿②！

【注释】

①君：指庄纯夫。自计：自忖，自己估量。这里是自己要多为生活筹谋。

②出家儿：李贽自称。

【译文】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在人世已不多时。

纯夫要为全家生计多筹谋，不要挂念我这远尘世的出家儿！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岁暮，岁末，一岁将终时。过，过访，前往拜访。湖南老，未详。从其三“君看五马贵”句，可能是李贽任姚安知府时相识的一位隐者。

胡床挂空壁①，穷巷有深居②。

满目繁华在，先生独晏如③。

【注释】

①胡床挂空壁：这是用东汉徐稚的故事写胡南老的辞官隐居。《后汉书》卷五三《徐稚传》载：徐稚，字孺子，家贫，常自耕稼，且恭俭义让，人服其德。但多次被推荐为官，都不应允。“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稚不免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唯稚来特设一榻，去则县（悬）之。”胡床，从少数民族地区传入的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亦称“交床”“交椅”“绳床”。

②穷巷：偏僻简陋的小巷。深居：幽深隐蔽的住所，不跟外界接触。

③晏如：安逸、平静的样子。

【译文】

胡床特为徐稚设，远离仕途穷巷居。

一切繁华过眼云，平静生活最安逸。

河内著碑铭，瞿塘流颂声①。

百年林下叟②，隐隐作仪刑③。

【注释】

①“河内”二句：当指胡南老的事迹。河内，地名，今河南沁阳。著，著述，写作。碑铭，碑文和铭文，刻在碑上的记事文字。瞿塘，峡名，在今四川奉节附近。流颂声，流传着歌颂赞美之声。

②林下叟：幽居深山密林的老人。这里是指隐士胡南老。

③隐隐：很多的样子。隐，通“殷”。仪刑：楷模，典范。

【译文】

河内的碑铭刻记着你的事迹，瞿塘的大众佳颂着你的美名。

你最终隐居于深山密林，为世人立下一个典型。

四邻箫管沸①，大都为岁除②。

君看五马贵③，囊有一钱无④？

【注释】

①箫管沸：箫管之声沸腾。箫管，排箫与大管，泛指管乐器。

②岁除：年终，除夕。一年的最后一天。

③五马：汉代太守乘坐的车用五匹马驾辕，因作太守的代称。明代的知府相当于汉代的太守，李贽曾任姚安府知府，这里当是李贽自指。贵：高贵。

④囊：口袋。

【译文】

四邻一片管乐声，除旧迎新真高兴。

可惜昔日太守官，囊中袋中都空空。

有席虽长穿①，有朋亦喜欢。

园蔬堪摘矣，不用一钱看②。

【注释】

①席：这里指坐席。长穿：久已破损。

②看：对待，看待。

【译文】

坐席虽已破，老友相聚也喜欢。

自种蔬菜味更鲜，而且不用一分钱。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山西沁水。山寺：“”，字书无此字，当是“榼”（kē）字之讹。榼山寺应指后晋建的榼山大云禅院。《山西通志》卷五七《古迹考八》：“大云寺在（沁水）县东九十里榼山，一名榼山寺。唐景福元年（892）赐今额。明成化十六年（1480）修。殿有古松三株。”这首诗当是李贽应刘东星之邀到山西沁水后游榼山寺而作。刘东星就自称“榼山主人”（见《续藏书》卷一〇《史阁款语》，又见《续焚书》卷二）。

松风已可哀，萝月复飞来①。

如何当此夜②，万里独登台③？

【注释】

①萝月：藤萝间的明月。唐代沈佺期《入少密溪》：“相待且留鸡黍熟，夕卧深山萝月春。”

②如何：奈何。

③万里：李贽家乡福建泉州，距山西沁水路途遥远。

【译文】

阵阵松林的风声使人悲哀，

藤萝间升起的明月更加引起游子的思乡心怀。

在这样风声明月之夜，

独自一人坐在榼山寺怎能不心痴目呆？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九年（1601）写于北京通州。郑子玄，李贽友人，生平不详。李贽在《又与焦弱侯》中曾说：“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实有耻，不肯讲学，亦可喜，故喜之。盖彼全不曾亲见颜、曾、思、孟，又不曾亲见周、程、张、朱，但见今之讲周、程、张、朱者，以为周、程、张、朱实实如是尔也，故耻而不肯讲。不讲虽是过，然使学者耻而不讲，以为周、程、张、朱卒如是而止，则今之讲周、程、张、朱者可诛也。彼以为周、程、张、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讲。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本书卷二）由此可见，郑子玄也是位颇有“异端”色彩的人。

郑子玄不顾雨雪之难，走潞河①，欲寻旧交②，余惧其或有“嗟来”也③，故作诗三章，以慰其行。

【注释】

①潞河：即北京通州以下的白河。一般代指通州。

②旧交：旧友。

③嗟来：即“嗟来之食”。《礼记·檀弓下》：“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以袖子蒙住脸，谓不愿见人）辑屦（托着鞋子），贸贸然（目光不明，糊糊涂涂）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饿者）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嗟来之食，原指悯人饥饿，呼其来食。后多指侮辱性的施舍。这里李贽借以勉励郑子玄，慰其不要因为四处求友而感到耻辱。

【译文】

郑子玄冒着雨雪，远走潞河，想寻找老友。我怕他四处找友而有些顾虑，特作诗三章，以抚慰并鼓励他。

雨雪东南行，贫交家上京①。

当时孔北海，极重郑康成②。

【注释】

①贫交：贫穷时交往的朋友。这里指郑子玄的朋友。上京：古代对国都的通称。这里指北京的通州。

②“当时”二句：作者借孔融与郑玄的交往，写郑子玄和他朋友的友情。孔北海，即孔融（153—208），字文举，东汉末鲁国（治今山东曲阜）人。孔子后裔。曾做过北海相，故称孔北海。又任少府、大中大夫等职。为人恃才负气，后因触怒曹操被杀。能文善诗，为“建安七子”之一。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孔北海集》。《后汉书》卷七〇、《三国志》卷一二、《藏书》卷三〇等有传。他任北海相时，深敬于郑玄的仁德，曾极力推荐并下令高密县把郑玄的家乡立为“郑公乡”（事见《后汉书》卷三五《郑玄传》）。郑康成，即郑玄（127—200），字康成，东汉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经学家。聚徒讲学，弟子众至数百千人。因党锢事被禁，潜心著述，以古文经说为主，兼采今文经说，遍注群经，成为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称“郑学”。《后汉书》卷三五、《藏书》卷三二等有传。

【译文】

冒着雨雪向东南跋涉，为了寻访在上京的贫穷时相交的朋友。

不禁使我想起当年的孔北海，他是那样推崇敬慕郑康成。

四顾堪愁绝，连天一月雪①。

恐抵张家湾②，难对贫交说。

【注释】

①连天一月雪：表示雪下的大而久。连天，满天。

②张家湾：在今北京通州东南。旧为南北水陆要会，京杭大运河上的一重要码头。

【译文】

放眼望去茫茫满天大雪，真使人感到难以跋涉。

如若到达了张家湾，也不好意思和贫交诉说。

贫贱少亲交①，许由故弃瓢②。

许由千古少，蒙袂且相招③。

【注释】

①亲交：亲近之友，知己，知交。

②许由故弃瓢：许由，亦作“许繇”，字仲武，颍川（今河南登封东）人。传说中的隐士。相传尧让以天下，不受，逃居于颍水之阳的箕山（今河南登封东南）之下。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愿闻，洗耳于颍水之滨。事见《庄子·逍遥游》、《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许由弃瓢，见汉蔡邕《琴操·箕山操》：“许由者，古之贞固士也。尧时为布衣，夏则巢居，冬则穴处，饥则仍山而食，渴则仍河而饮。无杯器，常以手捧水而饮之。人见其无器，以一瓢遗之。由操饮毕，以瓢挂树。风吹树动，历历有声，由以为烦扰，遂取损之。”

③蒙袂且相招：这里反用“饿者蒙袂辑屦”而拒绝“嗟来之食”（见前注）之意，意为舒展着衣袖而迎向朋友。

【译文】

贫贱时很难有知己之交，许由因此扔掉了别人的水瓢。

像许由这样的人千古极少，你不必在意青白眼而诚心与朋友相交。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年（1592）。武昌郡，即武昌府。这里指当时府治和湖广布政使司所在地武昌（原属江夏县）。真定，府名，又名保定（今河北保定），治所在正定（今河北正定）。刘晋川，即刘东星，见《至日自讼谢主翁》注万历十九年（1591），袁宏道到麻城向李贽问学，留住三个多月。临别时，李贽又送袁宏道到武昌，同游黄鹄矶时，被一些人诬为“左道惑众”而遭驱逐。当时任湖广左布政使的刘东星深慕李贽之名，特意到李贽寓居的洪山寺进行拜访，“然后知其果有道者……嗣后或迎养别院，或偃息官邸，朝夕谈吐，始恨相识之晚云”（刘东星《书〈道古录〉首》）。万历二十年，刘东星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这一组诗就是刘东星抵真定后所写，表现了李贽为刘东星送行以及别后追怀的情思。

密密梧桐树，亭亭相与许①。

中夜闻人声②，疑是见君子③。

【注释】

①“密密”二句：借写梧桐树而暗寓李贽与刘东星相互敬佩的深厚友谊。亭亭，高高耸立的样子。相与许，相互称许。

②中夜：半夜。

③君子：指刘晋川。

【译文】

我与君相交之谊，就像那高高耸立密不可分的梧桐。

夜半听见有人声，以为是你来相依。

芒种在今朝①，君行岂不遥！

农夫欢倒极，雨立迓星轺②。

【注释】

①芒种：二十四节气之一。本年芒种在阴历四月底。

②“农夫”二句：写农夫在雨中对刘晋川到来的欢喜。欢倒极，高兴到极点。倒，出乎意料的。迓（yà），迎接。星轺（yáo），古代认为天节八星主使臣事，因称帝王的使者为星使，称使者所称的车子为“星轺”，亦借指使者。这里指刘晋川。轺，使节所用的车。

【译文】

在芒种的时节，你离我而远赴保定巡抚任。

民众热情欢迎你，雨中黄土道上站满等待的人群。

细问去来者①，暮宿汉阳城②。

三日望京山③，五日过西陵④。

【注释】

①去来者：过往的行人。

②汉阳城：明汉阳府所在地。即今湖北武汉汉阳。

③京山：县名，今湖北京山。

④西陵：这里当指“西陵氏”的西陵，古国名，在明安陆县（今湖北钟祥），在京山南近二百里地。刘晋川由汉阳北行，当先经京山，再过西陵。《湖北通志》卷一四《舆地志一四》：“西陵，黄帝元妃嫘（léi）姓国，今江夏安陆间，故吴以安陵为西陵。”《史记》卷一《五帝本纪》：“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张守节《正义》：“西陵，国名也。”《集韵·平脂》：“嫘，姓也。黄帝娶于西陵氏之女，是为嫘祖。”

【译文】

我一直打探着你的行程，想你一定会夜宿汉阳城。

三天后越过京山，五天后越过西陵。

青翠满池台①，徒增静者哀②。

一步一回远，君今去不来。

【注释】

①池台：池塘和台阁。

②静者：作者自称。

【译文】

看到我们一起散步的满院满地的青翠花草，

只有增重了我对你思念的悲哀。

你一步一步远离我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来。

方我来归日①，是君倾盖时②。

通玄信长者③，北海好男儿④！

【注释】

①方：正当，正在。来归日：指李贽行游武昌被人驱逐而得到刘晋川“迎养”的那些日子。归，归附、投奔的意思。这是自谦话。

②倾盖：朋友相遇车盖倾斜靠近以便于交谈，比喻相互间的倾心亲密。这里指刘晋川对作者的保护、接待的亲切之谊。

③通玄：即李通玄（646—740），山西太原东北人。唐居士。平生该博古今，洞精儒释，而倾心《华藏》。曾日食枣十枚、柏叶饼一枚，因号枣柏大士。传说他到神福山，得土龛居之。龛旁无涧泉，通玄至，风雨暴作，拔出一松，化为一潭，里人呼为“长者泉”。开元间坐化。著有《华严经合论》《华严经决疑论》《华严经大意》。《佛祖统纪》卷三〇、《宋高僧传》卷二二、《佛祖历代通载》卷一三等有传。这里是作者自喻。信：果真，确实。

④北海：即李邕（678—747），字泰和，扬州江都（今江苏江都）人。初任谏官，历任郡守，官至汲郡（治所在今河南汲县西南）、北海（治所在今山东昌乐东南）太守，人称“李北海”。为官“喜兴利除害”，且“弹劾任职，人颇惮之”（《新唐书》本传）。工文，善书，尤擅以行楷写碑。存世碑刻有《麓山寺碑》《云麾将军李思训碑》等。文集已佚，明人辑有《李北海集》。《旧唐书》卷一九〇中、《新唐书》卷二〇二等有传。这里借喻刘晋川。

【译文】

我在武昌被围逐时却得到你的呵护，从而成为亲密无间的挚友。

我想学习远离尘世的李通玄，你则一心为国为民可比李北海。

季心何意气①，夜半犹开门。

幸免穷途哭②，能忘一饭恩③！

【注释】

①季心：秦汉之际项羽部将季布之弟。据《史记》卷一〇〇《季布列传》，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这里借指刘晋川注重朋友义气。意气：志气和情谊。这里与“义气”相近，指情谊、恩义。

②穷途哭：典出《晋书》卷四九《阮籍传》：“（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本谓因车无路可行而悲伤，后亦谓处境的艰难困苦。

③一饭恩：即“一饭千金”。典出《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汉代韩信少时家贫，在淮阴城（今江苏淮阴）钓鱼，有漂洗衣物的妇人见他饥饿，给他饭吃数十日。后来韩信当了楚王，就拿千金报答她。后称受恩重报为“一饭千金”。这里李贽借以写刘晋川对他照料的恩情。

【译文】

你像季心一样重于友朋义气，为了他人而不顾个人生死。

在我被围逐时伸出了救助之手，一饭之恩怎能不深深铭记！

黄昏入夏口，无计问刘琦①。

假若不逢君，流落安所之②！

【注释】

①“黄昏”二句：这是借刘备投奔刘琦写自己。意为我傍晚时到了夏口，没有办法之际，问到你这个愿意接纳刘备的刘琦。《三国志》卷三二《蜀书》刘备传载，建安十三年（208），刘备于长坂（在今湖北当阳东北，《三国演义》中的长坂坡即指此）被曹操打败，无处安身，曾投奔夏口刘琦。夏口，即夏口城，在今武汉武昌镇黄鹤山上，吴孙权筑，为江夏郡治所所在地。刘琦，东汉刘表之子，刘表死后，出任江夏太守。这里用刘琦借指刘晋川。

②之：往。

【译文】

我像刘备一样在走投无路之际，只好求助于像刘琦一样的你。

要不是得到你的救助，我不知会流落到何地！

南国留棠阴①，江城遗白叟②。

君思用赵人，犹忆江南否③？

【注释】

①南国：古代称南方诸侯之国为南国。这里泛指南方，实指湖广，暗喻刘晋川，刘曾任湖广布政使。棠阴：即“棠树”。周时，召伯巡行南国，曾在甘棠树下听讼。召伯死后，时人因敬爱召伯，相戒勿损伤这株甘棠。见《诗经·召南·甘棠》。后来用“棠阴”或“棠树”比喻惠政或良吏的惠行。这里借以称赞刘晋川。

②江城：临江之城。这里指武昌。白叟：白发老人。作者自称。

③“君思”二句：意为您现在想用赵人，还记得原来任职的江南吗？赵，赵国，战国七雄之一。建国晋阳（今山西太原）。疆域有今山西中部、陕西东北角及河北西南部。这里指河北真定一带。“我思用赵人”，见《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江南，原指长江以南。这里则指湖广省，暗喻李贽居住的湖广省武昌府治所武昌。

【译文】

湖广流传着你的惠政，武昌寓居着我这白发老翁。

现今您与赵地之人相处，勿忘江南友人的情深意重！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续焚书》卷五有《客吟》四首，其第四首与此诗同。塞上，泛指北方长城内外。这首诗写于李贽从山西沁水赴大同后，因称“塞上吟”。时有倭警，《明史》卷三二〇《朝鲜列传》、卷二三八《麻贵传》等记载，万历二十五年八月，日本再犯朝鲜全罗道，进逼王京。明兵部尚书邢玠亲往王京坐镇，人心始定。“倭警”即指这次日本再犯朝鲜并进逼王京的战事。

乘槎欲问天①，只怕冲牛斗②。

乘桴欲浮海，又道蛟龙吼③。

【注释】

①乘槎（chá）：传说古时天河与海相通，有人从海渚乘槎到天河，遇见牛郎织女。见晋张华《博物志》卷三。乘槎，谓上天，后用以比喻奉使。这里则谓入朝为朝廷谋划。槎，星槎，往来于天河的木筏。

②冲牛斗：冲撞朝廷。牛斗，亦作“斗牛”，二十八星宿中的斗宿和牛宿。这里是偏义复词指斗，即北斗星，代指朝廷。

③“乘桴（fú）二句：意为坐个木筏到海外去吧，又不忍置倭寇的侵扰而不顾。乘桴欲浮海，语本《论语·公冶长》：“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意为孔子说：自己的主张行不通，就坐个木筏到海外去。蛟龙吼，这里喻倭寇的侵扰。

【译文】

想为国家谋划抗倭之策，又怕言不合时而冲撞朝廷。

想不问世事而隐去，面对倭寇的侵扰而又心难安宁。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诗中表现了秋之夜远离家乡在明月松梅之下听到琴声后的复杂心思。

二八谁家女，曲弹塞上声①。

且莫弹此曲，无家人难听②。

【注释】

①塞上声：即塞上曲，新乐府辞，由汉横吹曲辞演化而来。横吹曲为军中之乐，多军士思归之悲。塞上，这里指大同。当时李贽应大同巡抚梅国桢之邀由山西沁水到大同作客。

②无家人：李贽自指。万历十五年（1587），李贽将妻女送回老家福建泉州，开始了单身寓居麻城的生活。

【译文】

谁家的二八姣女，弹起了军士思归的塞上之曲。

请姑娘停下手中的琵琶，此曲能引起无家人的伤悲。

皎皎中秋月，无声谁论价①？

有色兼有声②，松梅明月下。

【注释】

①论价：议定价格。这里是欣赏其美的意思。

②有色兼有声：色，指明月、松梅；声，指塞上声。

【译文】

皎皎的中秋明月，动人的美妙音乐。

月光映照着松梅，声色交融成浑然一体的世界。

【题解】

本诗于万历十二年（1584）写于黄安。何心隐（1517—1579），原名梁汝元，字桂乾，号夫山，吉州永丰（今江西永丰）人。曾从学颜山农，为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早年放弃科举道路，在家乡组织“萃（聚）和堂”，进行社会改良的试验。后因反对严嵩的斗争，遭严党疾视，改名何心隐，四处讲学，其言行颇具“异端”色彩。后被湖广巡抚王之垣以“妖逆”“大盗犯”的罪名捕杀于武昌。后人整理有《何心隐集》。邹元标《愿学集》、《明儒学案》卷三二、沈德符《野获编》卷一八、《江西省志》卷三六、《永丰县志》卷五等有传。李贽在《何心隐论》（本书卷三）中曾给以极高推崇。在《答邓明府》（本书卷一）、《为黄安二上人三首·大孝》（本书卷二）、《与焦漪园太史》、《寄焦弱侯》（《续焚书》卷一）中也多有论述，可参看。高第，学生中的优秀者。胡时中，字子贞，号环溪，安徽祁门（今安徽祁门）人。与其弟胡时和（字子介，号少庚）都是何心隐的学生。据康熙《胡氏族谱》浙江按察司副使徽州知府徐成位写于万历十二年的《题二胡双义》，和祁门知县常道立写于万历十七年（1589）的《表二胡双义》，何心隐与胡时和于万历七年（1579）三月在祁门同时被捕。后经徐成位出面，胡时和被释放。何心隐被捕后，辗转经浮梁（今江西浮梁）、鄱阳（今江西鄱阳）、余干（今江西余干）、进贤（今江西进贤）、南安（今江西大余），而被押到湖广行省治所所在地武昌。在此期间，胡时和随侍数千里。何心隐被害死后，胡时和又“以身殉之”。《祁门县志·胡时和传》载：“时和哀痛死，其兄时中受弟遗托，经理汝元身后之事。”并依何心隐遗言，将其遗骸葬于湖北孝感太仆寺丞程学颜之墓。关于胡时和之死和收何心隐遗骸的到底是胡时中还是胡时和，解文炯的《梁夫山先生遗集序》，程学博的《祭梁夫山先生文》，邹元标的《梁夫山先生传》三文（见容肇祖整理的《何心隐集》中的《梁夫山遗集·附录》）等，都有记载，其说法不尽相同。徐成位为当事人，常道立身为祁门知县又距时近，当为可信。不管情况如何，胡氏兄弟对其师的情谊却深为李贽赞叹。

三日三渡江，胡生何忙忙①？

师弟恩情重，不忍见武昌②。

【注释】

①“三日”二句：这是说胡时中到湖北时的情况。程学博在《祭梁夫山先生文》附记说：“此余殡夫山先生时作文以哭之。其时从先生与难者惟祁门胡少庚，乃少庚亦死矣。今余叨（tāo承受）补过居家，而少庚之兄胡环溪君适在余家，将之梁氏（何心隐家），问余所以语梁氏者，余书此以贻之，烦持之悬挂于梁氏聚和堂中，以表予之心，并以与诸君告云。万历甲申季春，云南副使孝感程学博（程学颜之弟）顿首泣言。”由此可知，胡时中于本年季春（农历三月）间曾到湖北孝感访程学博，当他途经黄安（今湖北红安）或黄冈（今湖北黄冈）时，可能与李贽会面，李贽写此诗赠给他。

②“师弟”二句：胡时中来往于孝感、黄安等地，离武昌很近，但因其师被杀于此，而不愿经过武昌。这两句即李贽感其师弟情谊而发的感慨。师弟，老师与弟子。

【译文】

三天之内三渡长江，时中你为何这样忙？

我知道你和老师何心隐恩情极重，所以不愿踏过他被害之地武昌。

【题解】

本诗约写于万历十九年（1591），当时李贽在武昌。偈（jì），偈语，偈颂，佛经中的唱颂词。梅中丞，即梅国桢（1542—1605），字客生（一作克生），号衡湘，麻城（今湖北麻城）人。隆庆元年（1567）举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历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兵部右侍郎等。李贽好友，曾为李贽的《藏书》《孙子参同》作序。著有《燕台集》《西征草》《西征集》《梅司马遗文》等。《明史》卷二二八，《明史稿》卷二一二，《黄州府志》卷一四，《麻城县志》康熙版卷七、乾隆版卷一六、光绪版卷一八、民国版《前编》卷九卷一五、《续编》卷一四等有传。据《明神宗实录》卷二三八载：“万历十九年七月甲戌（十一日），以河南道侍御史梅国桢复除浙江道御史。”此偈可能是写于梅国桢将赴浙江道御史之任的时候。中丞，汉代设“御史中丞”一职，与明代都察院的“都御史”相当，明代对佥都御史、副都御史和都御史俗称“中丞”。这两首偈语与怀林答偈表现了佛学无人无我的思想。

本无家可归，原无路可走。

若有路可走，还是大门口①。

【注释】

①“本无”四句：这首偈语借“无家可归”“无路可走”，表现了佛学无人无我的思想。佛学认为自性本来圆满空寂，无人无我。既然无我，那就没有归家走路的人。连归家走路的人都没有，哪还有家可归？也就自然无所谓上路。如果还总是想自己如何归家，如何走路，那就说明根本未体会到无人无我的真智。充其量只是个门外汉，在大门外打转转，远未登堂入室。

【译文】

本来就没家可回，哪里还有回家之路可走。

你要是总想着回家之路，就只能在大门口外转悠。

莫夸家里富，家富令人丑。

若实到家人，一毫亦无有①。

【注释】

①“莫夸”四句：这首偈语以“莫夸家里富”的话语，同样表达了佛学无人无我的思想。丑，这里有厌恶之意。到家人，指修行学道到家的人。

【译文】

不要夸耀家里富有，家里富有也许不会长久。

在修行悟道者看来，无人无我圆满空寂才是正途。

【题解】

怀林，龙潭湖芝佛院和尚，李贽的弟子。怀林这首偈语，表现的思想内容与李贽的偈语相近。

亦知都府内①，事事无不有。

只是从外来，令人难长守。

【注释】

①都府：唐代“节度使”的别称。对兵甲财赋民俗之事，无所不领管。这里是指梅国桢当时在武昌任湖广左布政史时的官署。

【译文】

深知都府官署内，事事不可少有。

但从都府官署外看，事事都难长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