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四。杨慎同题文见《升庵集》卷四五。季文子三思，语出《论语·公冶长》。原文是：“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意为季文子每件事考虑多次才行动。孔子听到了，说：“想两次也就可以了。”季文子（？—前568），即春秋时鲁国大夫季孙行父。谥号“文”，故称季文子。孔子说上面的话时，季文子已经死了很久了。
文子相三君①，其卒也无衣帛之妾，食粟之马，无重器备②，左氏侈然称之③。黄东发曰④：“行父怨归父之谋去三家，至扫四大夫之兵以攻齐⑤。方公子遂弑君立宣公⑥，行父不能讨⑦，反为之再如齐纳赂焉⑧。又帅师城莒之诸、郓二邑以自封殖⑨，其为妾马金玉也多矣⑩，是即王莽之谦恭也⑪。时人皆信之⑫，故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不然之⑬，则曰‘再思可矣’⑭。若曰⑮：‘再尚未能，何以云三思也？’使能再思，不党篡而纳赂⑯，专权而兴兵，封殖以肥己矣。文公不得其辞⑰，乃云‘思至于三，则私意起而反惑’⑱。诚如其言⑲，则《中庸》所谓‘思之不得弗措也’⑳，管子所谓‘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21)，吴臣劝诸葛恪十思者(22)，皆非矣。”
【注释】
①相三君：季文子曾经担任过鲁宣公、成公、襄公的卿。
②“其卒”三句：语本《左传·襄公五年》。原文是：“季文子卒。大夫人敛，公在位。宰（季氏家臣的首领）庀（pǐ备办）家器为葬备。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意为季文子死，根据大夫入殓的礼仪，襄公亲自监临。家臣收集家里的器物作为葬具。但家里没有穿丝绸的妾，没有吃粮食的马，没有收藏的铜器玉器，没有贵重的器具用具。君子从这里知道季文子的忠于公室。衣帛，穿丝绸。衣，穿。重，贵重。器备，器物，器具。杜预《左传》注：“器备，谓珍宝甲兵之物。”
③左氏：即左丘明。一说复姓左丘，名明；一说单姓左，名丘明。春秋晚期鲁国史官，双目失明。相传是《左传》（又名《春秋左氏传》）的作者。一说《国语》亦出其手。侈然：夸诞的样子。
④黄东发：黄震，字东发，南宋慈溪（今浙江慈溪）人。理宗宝祐进士。历官史馆检阅、抚州知州、提点刑狱等。学宗朱熹。曾参加修宁宗、理宗两朝《国史》《实录》。著有《古今纪要》《黄氏日钞》（又名《日钞分类》）等。《宋史》卷四三八、《宋元学案》卷八六等有传。
⑤“行父”二句：意为行父（即季文子）怨恨归父策划除去三家，以至集中四大夫的所有兵力去攻打齐国。这里的说法与《左传》所载不同。《左传》所载实为两事。一是鲁宣公十八年（前590），公孙归父由于他父亲襄仲立了宣公，受到宠信，想去掉三桓，以伸张公室的权势。二是季文子集中四大夫兵力攻打齐国，是因为齐国侵犯了鲁国的北方边境。此事发生在鲁成公二年（前589）。《春秋·成公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帅师会晋郤克、卫孙良夫、曹公子首，及齐侯战于鞌（ān），齐师败绩。”归父，即公孙归父，鲁庄公之孙，鲁公子襄仲之子。三家，指鲁国的大夫孟孙（仲孙）、叔孙、季孙，都是鲁桓公的后代，故称“三桓”。鲁文公死后，三桓势力日强，分领三军，实际掌握了鲁国的政权。扫，尽，集中。四大夫，指鲁国大夫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齐，春秋诸侯国名。在今山东北部。春秋初期齐桓公任用管仲进行改革，国力富强，成为霸主。后为战国七雄之一。公元前221年为秦所灭。
⑥“方公子遂”句：公子遂即襄仲。鲁文公十八年（前612），文公死后，襄仲杀死太子恶和他的弟弟视，而立庶子俀（亦作倭）为国君，是为宣公。方，当。弑君，指杀死当立为国君的文公嫡子。季文子也参与了这一事件。
⑦讨：讨伐，征讨。
⑧再如齐纳赂：指往齐国送礼进行贿赂以巩固宣公的地位。《左传》宣公元年（前608）：“夏，季文子如齐，纳赂以请会……（宣公和齐侯）会于平州，以定公位（稳定宣公的君位）。”
⑨帅：率领。城：这里作动词，指建筑城墙，派兵驻防。莒（jǔ）：春秋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东莒县。诸、郓（yùn）：古邑名，均为鲁地。诸，在今山东诸城西南。郓，在今山东沂水北。春秋时鲁国有二郓邑，此称东郓（另一郓邑在今山东郓城东，称西郓）。《春秋·文公十二年》（前616）：“季孙行父帅师城诸及郓。”封殖：亦作“封植”。原指厚土培育树木，后也用以指聚敛财货、扩大势力的意思。据《春秋》及《春秋公羊传》有关记载，诸、郓二邑在莒、鲁两国交界处，两国常有争夺。
⑩“其为”句：意为这比得到妾、马、金、玉还要多。
⑪王莽（前45—23）：字巨君，汉元帝皇后侄。西汉末，以外戚掌握政权，成帝时封新都侯。他经常以周公自居，汉平帝时，他仿效周公也表演过一场“金縢”丑剧。《汉书·王莽传》：“平帝疾，莽作策，请命于泰畤（古代天子祭天神之处），戴璧秉圭，愿以身代。藏策金縢（用金属制的带子将收藏书契的柜封存），置于殿前，敕诸公勿敢言。”后毒死平帝，自称假皇帝，立年仅二岁的广戚侯刘婴继帝位。他以辅助子婴为借口，执掌国政，最后篡夺了帝位，改国号“新”。公元8—23年在位。统治期间，经济混乱，法令苛刻。更始元年（23），在赤眉、绿林农民起义的打击下，“新”王朝覆灭，王莽被杀。《汉书》卷九九、《藏书》卷三等有传。谦恭：指伪装谦虚恭敬。
⑫时人：当时的人。
⑬夫子：指孔子。
⑭再思可矣：孔子原话为“再，斯可矣”。见“题解”。
⑮若曰：好像是说。以下两句是黄东发对孔子话所作的解释。意为思考两次都不能想好，还说什么三思。
⑯党篡：结党篡权。篡，特指臣子夺取君位，亦指以庶夺正。这里指季文子参与谋杀太子恶而立庶子俀为宣公一事。
⑰文公：指朱熹。不得其辞：没有理解孔子的话。其，指孔子。
⑱“思至”二句：是朱熹《论语·公冶长》“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章集注引程颐的话。原文是：“程子曰，为恶之人，未尝知有思。有思则为善矣。然至于再，则已审。三则私意起而反惑矣，故夫子讥之。”
⑲其言：指上面朱熹引程颐的话。
⑳《中庸》：儒家经典之一。原为《礼记》中的一篇，相传战国时子思作。其内容是把“中庸”（处理事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看作是道德行为的最高准则。南宋时朱熹把它和《大学》《论语》《孟子》并列为“四书”，成为科举应试的必读教材。思之不得弗措也：《中庸》原文是“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意为有的事情没有思考过，就要认真静思，不到彻底明白就不停止思考。弗措，不放下，不放弃，引申为停止。
(21)管子：即管仲。见《贾谊》第一段注④。下面的引文见《管子·内业篇》。原文“思之不通”，为“思之而不通”。紧接这段话的后面还有“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两句。可见管仲这里所说的“鬼神”，指的是人的“精气（精神元气）”的充分发挥，这是对人的思维能力的唯物解释。
(22)吴臣：指三国时吴国的吕岱（161—256），字定公，广陵海陵（今江苏泰州）人。历官昭信中郎将、庐陵太守、镇南将军、大司马等。颇有战功，为官清廉。《三国志》卷六〇有传。诸葛恪（kè，203—253）：字元逊，三国时琅玡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诸葛瑾之子，诸葛亮之侄。孙权时，历官抚越将军、丹阳太守、大将军。孙权死，辅立孙亮，任大将军，专国政。他力主攻魏，终无取胜。后被皇族孙峻所杀。《三国志》卷六四有传。吕岱劝诸葛恪十思一事，见《三国志·诸葛恪传》注引《志林》：“初权病笃，召恪辅政。临去，大司马吕岱戒之曰：‘世方多难，子每事必十思。’恪答曰：‘昔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曰“再思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无以答，当时咸谓之失言。”
【译文】
季文子曾经担任过鲁宣公、成公、襄公三代君王的卿相，但他死后家臣收集家里的器物作为葬具，却没有穿丝绸的妾，没有吃粮食的马，没有收藏的铜器玉器，没有贵重的器具用具。左丘明在《春秋左氏传》中对季文子忠于公室的精神给予了极力的称赞。南宋的黄东发说：“季文子怨恨公孙归父策划除去被称为‘三桓’的鲁国大夫孟孙、叔孙、季孙，以至集中鲁国季孙行父、臧孙许、叔孙侨如、公孙婴齐四大夫的所有兵力去攻打齐国。当公子遂杀死太子恶和他的弟弟视，而立庶子俀为国君宣公之时，季文子不但不去讨伐，反而往齐国送礼进行贿赂以巩固宣公的地位。又带着士兵在莒国的诸、郓两地建筑城墙派兵驻防，扩大势力，这比得到妾、马、金、玉还有价值，这就像王莽伪装谦虚恭敬而窃得权力一样。当时的人都相信他，所以说‘季文子每件事都考虑多次才行动’。孔子则不赞成这种说法，所以才说‘想两次也就可以了’。我认为孔子的话中像是说：‘思考两次都不能想好，还说什么三思呢？’如若他能再想一想，就不会做谋杀太子恶和他的弟弟视而立庶子俀为国君这样的结党篡权之事，和向齐国送礼进行贿赂以巩固宣公的地位，也不会带着士兵在莒国的诸、郓两地建筑城墙派兵驻防，以扩大自己的势力。朱熹没有理解孔子的话，却引用程颐的话说：‘思考问题到三次，那就会引起私心反而迷惑也。’如果像程颐说的这样，那么《中庸》说‘对于事情不到彻底明白就不停地思考’，管仲说‘思考思考再思考，思考不能通，鬼神帮你思考通’，三国时吴国的吕岱劝诸葛恪‘每事必十思’，都是不正确的了。”
卓吾曰：周公之圣①，唯在于思兼。思而不合，则夜以继日②。一夜一日，思又何止三也？朱子盖惑于圣人慎思之说③，遂以三思为戒。唯其戒三思，是以终身不知圣人之慎思也。我愿学者千思万思，以思此“慎思”二字。苟能得慎思之旨于千思万思之中，则可以语思诚之道矣④，区区一季文子何足以烦思虑乎⑤！
【注释】
①周公：即周公旦，姬姓，亦称叔旦，周武王之弟。因采邑在周（今陕西岐山北），被称周公。曾助武王灭商。武王死后，成王年幼，由他摄政，平定叛乱，分封诸侯，制礼作乐，建立典章制度，做出了诸多贡献。《史记》卷三三有传。
②“唯在”三句：语本《孟子·离娄下》：“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意为周公想要兼学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来实践禹、汤、文王、武王四者所行的勋业。如果有不合于当日情况的，就仰头思考，白天想不好，夜里接着想。侥幸地想通了，便坐着等待天亮（马上付诸实行）。思兼，即“思兼三王”的紧缩语。
③朱子：指朱熹。惑：不了解。慎思：谨慎思考。语出《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④语：说得上。思诚之道：语本《孟子·离娄上》：“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意为诚是自然的规律，反身自省追求诚是人的规律。极端诚心而不能使别人感动，是不曾有过的事；不诚心，也没有能感动别人的。这里，李贽是借以说明慎思的重要。
⑤“区区”句：意为小小一个季文子，哪里值得这样费心思呢？区区，小，少。形容微不足道。
【译文】
卓吾说：周公的神圣，就在于他想兼学夏禹、商汤、周文王这三王的业绩，自己与三王不符合之处，那就夜里接着白天想。一夜一日，思考又何止三回呢？朱熹不了解圣人在《中庸》提出的“审问之，慎思之”的谨慎思考的意思，就以三次思考作为鉴戒教训。正因为他以三次思考为鉴戒教训，所以一生都没有理解圣人“审问之，慎思之”的谨慎思考的意思。我希望学者千思虑万思考，去思考“慎思”二字的含义。如若从千思考万思考中懂得了圣人“审问之，慎思之”的谨慎思考的含义，那才可以说懂得了圣人所说的以诚待人的慎思的重要，一个小小的季文子哪里值得这样费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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