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万历二十年（1592），李贽寓居武昌时，开始批点《水浒传》。袁中道《游居柿录》说：“袁无涯来，以新刻卓吾批点《水浒传》见遗，予病中草草视之。记万历壬辰（即万历二十年）夏中，李龙湖方居武昌朱邸。予往访之，正命僧常志抄写此书，逐字批点。”这篇序文大致也作于同时。署名李贽评点的《水浒传》，今存有明容与堂刻的百回本与杨定见、袁无涯刻的百二十回本两种。本篇有关注文采用容与堂刻本。这篇序文表现了李贽对《水浒传》的看法，从中可看出他的一些思想认识。李贽认为《水浒传》是“发愤之所作”，发什么愤？一是民族之愤。李贽认为施耐庵、罗贯中“身在元，心在宋；虽生元日，实愤宋事”，所以《水浒传》中就写了破辽以泄二帝北狩之愤，写了灭方腊以泄南渡苟安之愤。二是不平之愤。李贽认为当时的社会是“大贤处下，不肖处上”，整个社会都是“冠屦倒施”的颠倒现象。像《水浒传》中的人，都是一些大贤大德之人，但却受到不肖之徒的欺凌，结果就把他们都驱到“水浒”之中。作者写他们对压迫者的反抗，正是出于不平之愤，从中表现出李贽对当时封建腐朽势力的强烈不满。三是忠义之愤。李贽认为当时在统治阶级内部，很少忠义之士，而《水浒传》中的英雄们则是真正忠义之人。特别像宋江：“身居水浒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专图报国，卒至于犯大难，成大功，服毒自缢，同死而不辞，则忠义之烈也。”这就更值得人们学习，这里表现出李贽思想的局限。《〈忠义水浒传〉序》表现了李贽思想上的矛盾性与复杂性。但从中却可以看到，李贽对当时国事的关心，他在批点《水浒传》一类著作时，是寄托了对社会现实的关注的。
太史公曰①：“《说难》《孤愤》，贤圣发愤之所作也②。”由此观之，古之贤圣，不愤则不作矣。不愤而作，譬如不寒而颤，不病而呻吟也，虽作何观乎？《水浒传》者，发愤之所作也。盖自宋室不竞③，冠屦倒施④，大贤处下，不肖处上。驯致夷狄处上⑤，中原处下⑥，一时君相犹然处堂燕鹊⑦，纳币称臣⑧，甘心屈膝于犬羊已矣⑨。施、罗二公身在元⑩，心在宋；虽生元日，实愤宋事。是故愤二帝之北狩⑪，则称大破辽以泄其愤⑫；愤南渡之苟安⑬，则称灭方腊以泄其愤⑭。敢问泄愤者谁乎？则前日啸聚水浒之强人也，欲不谓之忠义不可也。是故施、罗二公传《水浒》而复以忠义名其传焉⑮。
【注释】
①太史公：即司马迁（约前145—？），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人。西汉史学家、文学家。著有《史记》，是我国最早的纪传体通史，开创了纪传体史书的形式。书中不少传记形象鲜明，语言生动，成为史传文学的代表，对后世史学与文学都有深远影响。
②“《说难》”二句：语本《史记》卷—三〇《太史公自序》：“……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说难》《孤愤》，战国末期韩非的两篇作品。《诗》三百篇，即《诗经》。发愤，发泄心中的愤慨。
③宋室：指宋代。不竞：不强盛，不争气。
④冠屦（jù）倒施：帽鞋倒置，指下文的“大贤处下，不肖处上”。屦，古代的一种鞋。
⑤驯致：亦作“驯至”，逐渐达到，逐渐招致。夷狄：这里指宋代的契丹、女真等族。
⑥中原：这里指宋王朝。
⑦君相：君主与宰相等大臣。处堂燕鹊：语本《孔丛子·论势》：“燕雀处屋，子母相哺，喣喣焉其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颜色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己也。”比喻处境极其危险而不自知。
⑧纳币称臣：指两宋统治者对辽（契丹）、西夏（党项）和金（女真）等少数民族统治者采取妥协投降政策。当时，不仅向他们进贡大量金银财物，南渡后，高宗赵构还向金奉表称臣。
⑨犬羊：对辽、金政权的蔑称。
⑩施、罗二公：即施耐庵、罗贯中。
⑪二帝之北狩：指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金兵攻破东京（今河南开封）。次年四月，金贵族大肆勒索搜括后，掳走徽宗赵佶、钦宗赵桓和宗室、后妃数千人，及各种珍宝、礼器、皇家藏书。东京城中为之一空，北宋灭亡。北狩，古代帝王视察诸侯守地叫巡狩，北狩就是视察北方，这里讳言徽、钦二帝被掳走，故曰“北狩”。
⑫破辽：指《水浒传》第八十三回至八十九回宋江“奉旨征辽”的情节。辽，公元916年至1125年契丹族在北方建立的政权，是北宋王朝的主要威胁之一，后为金所灭。
⑬南渡之苟安：徽宗、钦宗被掳后，赵构于公元1127年即帝位于南京，改元建炎，为宋高宗。后又迁都杭州，苟安于东南半壁江山，史称南宋。
⑭灭方腊：指《水浒传》第九十回至九十九回宋江受招安后镇压方腊起义的情节。方腊，北宋末年浙江农民起义领袖。
⑮传（chuán）：传述之意。后一个传（zhuàn）字，记载、传记之意。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说：“韩非的《说难》《孤愤》，是贤圣的发愤之作。”由此可见，古代的贤圣之辈，没有愤怒就不写作了。心中没有愤怒的写作，就像是不寒冷而颤抖、没病痛而呻吟一样，即使勉强写出作品，又哪里值得去看呢？《水浒传》这部书就是发愤之作。当时宋代朝廷不强盛，是非颠倒，有才能的人遭打击，奸佞小人得势。后来发展到外族兴旺，中原衰落，一时间，皇上宰相就像堂前的燕鹊，处境极其危险而不知，又急忙向外族进贡称臣，心甘情愿地对外族卑躬屈膝。施耐庵、罗贯中二人身虽在元朝，心却在大宋；虽然生活在元代，却在抨击宋代的朝政。所以，有靖康之怨恨，就借写大破辽国的事来发泄；有南渡苟安的怨恨，就借写消灭方腊的事来发泄。有人问，用来泄愤的是谁呢？就是从前啸聚水浒的强盗，想不赞扬他们的忠义言行是不行的。所以，施、罗二公写《水浒传》并用“忠义”二字给它命名，称之为《忠义水浒传》。
夫忠义何以归于《水浒》也？其故可知也。夫水浒之众何以一一皆忠义也？所以致之者可知也①。今夫小德役大德②，小贤役大贤，理也。若以小贤役人③，而以大贤役于人，其肯甘心服役而不耻乎？是犹以小力缚人，而使大力者缚于人，其肯束手就缚而不辞乎？其势必至驱天下大力大贤而尽纳之水浒矣。则谓水浒之众，皆大力大贤有忠有义之人可也，然未有忠义如宋公明者也④。今观一百单八人者，同功同过，同死同生，其忠义之心，犹之乎宋公明也。独宋公明者身居水浒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专图报国，卒至于犯大难⑤，成大功⑥，服毒自缢⑦，同死而不辞，则忠义之烈也！真足以服一百单八人者之心，故能结义梁山，为一百单八人之主。最后南征方腊，一百单八人者阵亡已过半矣；又智深坐化于六和⑧，燕青涕泣而辞主⑨，二童就计于“混江”⑩。宋公明非不知也，以为见几明哲⑪，不过小丈夫自完之计⑫，决非忠于君义于友者所忍屑矣⑬。是之谓宋公明也，是以谓之忠义也，传其可无作欤！传其可不读欤⑭！
【注释】
①“所以”句：意为造成他们忠义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
②役：服役，供职，被役使。
③役：役使，驱使。
④宋公明：指宋江。
⑤犯大难：指宋江手下的梁山泊头领，在打方腊过程中“十损其八”。
⑥成大功：指宋江等破辽、征方腊，为封建统治者建立的功业。
⑦服毒自缢：指《水浒传》第一百回，写宋江、李逵被蔡京等送来的御酒毒死，吴用、花荣闻讯赶来，也吊死在宋江墓前。
⑧“又智深”句：指鲁智深坐化于杭州城郊六和寺，见《水浒传》第九十九回。
⑨“燕青”句：征方腊后，燕青曾苦劝主人卢俊义“纳还原受官诰”，从此“隐迹埋名”，卢未从，燕青辞之自去。见《水浒传》第九十九回。主，指卢俊义。
⑩“二童”句：二童指童威、童猛，“混江”指“混江龙”李俊。就计是指征方腊后，李俊诈称中风，病倒在床，留二童在身边，后与费保等“乘驾出海，自投化外国”，“另霸海滨”。见《水浒传》第九十九回。
⑪见几明哲：语本《周易·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谓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善于明哲保身。
⑫小丈夫：指心胸狭隘的人。自完之计：保全自己的计谋。
⑬忍屑：忍心顾惜。屑，顾惜，重视。这里指宋江不愿采取燕青、李俊等人的做法。
⑭其：岂，表示反诘。
【译文】
为什么把“忠义”归于啸聚在水浒的一些人呢？其原因是很清楚的。为什么水浒中的起义军个个都是忠义之士呢？其原因是很明白的。现在小德被役于大德，小贤被役于大贤，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用小贤役使人，而大贤被人所役使，那么大贤哪里会甘心被人役使而不感到耻辱的呢？这就像力气小的人束缚他人，而力气大的人被人束缚，力气大的人哪里会甘心被缚而不愤怒反抗呢！正因为如此，其结果必然是逼迫天下大力大贤的豪杰归附水浒了。如果说水浒强人都是大力大贤有忠有义的豪杰是无可争议的，然而忠义的程度没有一个能与宋江相比。如今仔细考量水浒的一百零八将，同功同过，同死同生，他们的忠义精神，与宋江没有两样。唯独宋江一人，身在水浒之中，心在朝廷之上，诚心诚意希望朝廷招安，专图报国，在战争中，他们历尽艰险牺牲惨重，最后，宋江等或被毒死，或上吊而亡，一同赴死而义无反顾，达到了忠义的最高境界！正因为如此，宋江实在可以折服水浒一百零八将的心，可以结义梁山，成为一百零八将的首领。最后南征方腊，一百零八将中阵亡的已经过半数了；加之鲁智深在杭州六和寺仙逝，燕青也洒泪离开义军，童威、童猛、李俊三人也入海投化外之国。这些宋江并不是不知道，他早就了然于胸，在他看来，这都不过是心胸狭隘的人独善其身之计，决不是真正忠君义友的人愿意做的。这就是宋公明，这就是宋公明的忠义，《水浒传》哪能不写！《水浒传》哪能不读！
故有国者不可以不读①，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君侧矣②。贤宰相不可以不读，一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在于朝廷矣。兵部掌军国之枢③，督府专阃外之寄④，是又不可以不读也，苟一日而读此传，则忠义不在水浒，而皆为干城心腹之选矣⑤。否则不在朝廷，不在君侧，不在干城腹心，乌乎在？在水浒⑥。此传之所为发愤矣。若夫好事者资其谈柄⑦，用兵者藉其谋画⑧，要以各见所长⑨，乌睹所谓忠义者哉⑩！
【注释】
①有国者：指国君，君主。
②皆在于君侧：意谓君主知道让（忠义之人）常随侍左右。君侧，君主的身边，指宠幸的大臣。
③兵部：官署名。掌管全国武官的选用和兵籍、军械、军令等事务，长官为兵部尚书。枢：枢纽、关键。这里指居兵部要位的人。
④督府：即都督府。明代设五军都督府，每府各设左、右都督，分别统辖全国各卫军丁。阃（kǔn）外之寄：郭（城）门以外的重要委托。这里指重要军职。阃，郭门。
⑤干城：比喻捍卫者。干，盾牌。城，都邑四周用作防御的墙垣。
⑥在水浒：意为（忠义）只有聚集到“水浒”这样的地方。
⑦资其谈柄：凭借它作为清谈的资料。资，凭借。
⑧藉：借。谋画：计谋，计策。
⑨要以各见所长：总是各自从书中见到他们所需要的长处。要，总是。
⑩乌睹：哪里会看到。
【译文】
因此为国君者不能不读《水浒传》，一读此传，就会认识到忠义不能只在水浒，而应该让忠义之人常随侍在自己身边。贤能的宰相不能不读《水浒传》，一读此传，就感觉到忠义不能只在水浒，而应该都在朝廷了。兵部掌管国家军事大权的人，在外统兵的将帅，也不能不读《水浒传》，一读此传，就感觉到忠义不能只在水浒，而自己都应该成为保卫朝廷的忠义之士。不然忠义就不在朝廷，不在皇上身旁，不在保卫朝廷的将士身上，在哪里呢？仍在水浒。因此《水浒传》是发愤之作。然而好事者只不过把它作为饭后的谈资，用兵的人借它为作战的参考，只是从书中各取所需，哪里还能见到忠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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