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贾谊(前200—前168),雒阳(今河南洛阳东)人。西汉政治家、文学家。历任博士、太中大夫、长沙王太傅和梁怀王太傅等。他提出的打击诸侯割据势力以加强中央集权,发展农业生产,抗击匈奴侵略等主张,对巩固西汉政权起了很大作用。他的著作经后人整理成《新书》。《史记》卷八四、《汉书》卷四八、《藏书》卷三六等有传。这是篇读史札记。全文由班固《汉书·贾谊传》的论赞引起,在肯定贾谊的政治主张的同时,对班固、董仲舒以及“今日”那种成为“穿窬之盗”的儒家,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其中对董仲舒一方面鼓吹“不计功谋利”,一方面又“欲计利而避害”的两面手法的揭露,更具深意。其矛头不但指向了传统儒家,更指向了当时居于统治地位的道学家。这是李贽精神的所在,也是他很多读史小品的共同特色。
班固赞曰①:“刘向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②,其论甚美,通达国体③,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也④。使时见用,功化必盛⑤,为庸臣所害⑥,甚可悼痛!追观孝文玄默躬行⑦,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略施行矣⑧。及欲改定制度⑨,以汉为土德⑩,色上黄⑪,数用五⑫,及欲试属国⑬,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⑭,其术固以疏矣⑮。谊亦天年早终⑯,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⑰。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要于事者著于《传》云⑱。”
【注释】
①班固赞:见《诫子诗》第二段注①。下文是班固在《汉书·贾谊传》后面的评语。
②刘向:见《诫子诗》第二段注②。三代:指夏、商、周。贾谊向汉文帝陈述夏、商、周三代与秦朝治乱的见解,见《治安策》《过秦论》等文。
③通达国体:通晓国家大事。国体,国之大体。这里指国家大事。
④伊:伊尹,名挚,曾耕于有莘氏之野,原为有莘氏女的陪嫁之臣,后帮助汤灭了夏桀,成为商代开国大臣。《史记》卷三有传。管:管仲(?—前645),名夷吾,字仲,春秋时齐国颍上(颍水之滨)人。曾辅助齐桓公,以“尊王攘夷”相号召,使之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汉书》卷三〇《艺文志》道家著录有《管子》八十六篇。《史记》卷六二有传。
⑤功化:功业和影响。
⑥为庸臣所害:据《汉书·贾谊传》,贾谊力主改革,才识过人,文帝“议以谊任公卿之位”,当时权臣周勃、灌婴等“尽害之,乃毁谊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文帝“亦疏之,不用其议”,让贾谊出任长沙王太傅,后改任梁怀王太傅。贾谊屡受挫折,三十三岁郁闷而死。
⑦孝文:即汉文帝刘恒(前202—前157),公元前179—公元前157年在位。他曾接受贾谊建议,推行重农抑商,加强中央集权和加强国防的政策。《史记》卷一〇、《汉书》卷四、《藏书》卷三等有传。玄默:深沉静默。躬行:亲身实践。
⑧陈:陈述,建议。略:大略,大体上。
⑨改定制度:指贾谊任太中大夫时,上书汉文帝建议制定新的礼仪制度。下文“以汉为土德,色上黄,数用五”等都是改定制度的内容。
⑩以汉为土德:古代阴阳家把金、木、水、火、土五行看成五德,认为历代王朝各代表一德,按照五行相克或相生的顺序,交互更替,周而复始。并以此论证了在政治上应该与“五行”相生相克的有关制度(如改正朔、易服色)的重要。依照这种理论,认为周是火德;水克火,因此,秦灭周,应以水德据有天下;土又克水,汉灭秦,就是以土德据有天下。
⑪色上黄:指举行典礼时,车马服饰一律用黄颜色。汉为土德,土为黄色,所以崇尚黄颜色。上,同“尚”,崇尚。
⑫数用五:阴阳家认为“土”在“五行”中占第五位,所以贾谊主张用数崇尚五。
⑬试属国:试做管理属国之官。贾谊曾要求汉文帝让他任属国之官,“以主匈奴”。属国,官名。即典属国,管属国(这里指匈奴)事务的官。
⑭五饵三表:贾谊向汉文帝建议笼络匈奴的一种怀柔政策。“五饵”指衣服车马、山珍海味、音乐美女、室宇奴婢以及对来降者由皇帝亲自接待,以这五种办法作诱饵。“三表”指喜爱匈奴人的形貌,爱好匈奴人的技艺,并对之讲信义,以这三种手段表示其友好。见《新书·匈奴》。系:缚。这里有笼络制服之意。单(chán)于:匈奴最高首领的称号。
⑮其术固以疏矣:意为这种办法实在是太粗疏而不切实际了。东汉统治者认为汉应是火德,色尚赤。班固以此为本,所以不同意贾谊的上述看法。固,本来,实在。
⑯天年:寿命。
⑰不遇:这里指没有受到重用、赏识。
⑱掇(duó):拾取,引申为选择。《传》:指《汉书·贾谊传》。
【译文】
班固《汉书·贾谊传》的赞语说:“刘向认为贾谊论述夏、商、周三代和秦王朝兴衰的道理,他的论述非常好,能透彻地了解治理国家的根本方针,即使古代的伊尹、管仲也比他超过不了很多。如果贾谊当时被重用,他的功绩和影响一定很大,但是他受到大臣中平庸之辈的排挤和打击,令人非常惋惜痛心!回头看看汉文帝,沉静俭约,身体力行,移风易俗,贾谊提出的政治措施大体上施行了。至于贾谊建议改正朔,更换服色制度,认为汉是属于土德,颜色以黄色为尊,数用五为吉,又请求试用为典属国之官,用‘五饵三表’的策略笼络单于,这些方法本来就不切实际。贾谊只活了三十三岁就过早地病逝,虽没有官至公卿,还不算是没有受到赏识。他的著述共有五十八篇,选取其中对于治理国家事务切中要害的那些著作,记述在他的传记中。”
李卓吾曰:班氏文儒耳,只宜依司马氏例以成一代之史①,不宜自立论也。立论则不免搀杂别项经史闻见,反成秽物矣。班氏文才甚美,其于孝武以前人物②,尽依司马氏之旧,又甚有见,但不宜更添论赞于后也。何也?论赞须具旷古只眼③,非区区有文才者所能措也④。刘向亦文儒也,然筋骨胜⑤,肝肠胜,人品不同,故见识亦不同,是儒而自文者也⑥。虽不能超于文之外,然与固远矣⑦。
【注释】
①司马氏例:指司马迁编写《史记》的体例。
②孝武:即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公元前140—公元前87年在位。在位期间,在“独尊儒术”的同时,兼用法术、刑名,以加强统治。同时削弱地方势力,限制富商大贾,兴修水利,移民西北屯田,把冶铁、煮盐、铸钱收归官营,设置平准官、均输官,由官府经营运输和贸易,有力地巩固了中央政权的统治。在对外政策上,派张骞两次至西域,派唐蒙至夜郎(今贵州、云南、四川、广西部分地区),并用卫青、霍去病进击匈奴,加强对边疆的统治,促进了经济文化的发展。《史记》卷一二、《汉书》卷六、《藏书》卷三等有传。
③旷古只眼:自古以来未有的眼力。这里指超越前人的独特见解。
④措:胜任。
⑤筋骨胜:与下文“肝肠胜”,都是指刘向有骨气,品格不同寻常。刘向曾屡次上书劾奏外戚专权,表现出不惧权贵的气节。见《汉书》卷三六《刘向传》。
⑥儒而自文:虽是儒生而著文能有自己的见解。
⑦与固远矣:比班固高明多了。
【译文】
李卓吾说:班固只是一个擅长写文章的儒生,只应当依照司马迁的体例撰成西汉一代的史书,不应当自己发表评论。发表评论就不免掺杂别的经史中的观点及所闻所见,反成了污秽之物。班固的文才很好,他的《汉书》对于汉武帝以前的人物,完全依照司马迁《史记》的原有记载,也很有见解,但不应当在传文之后另外增加评论。为什么呢?因为评论人物必须具有自古以来没有过的独到见解,不是有区区文才的人所能做到的。刘向也是一个擅长写文章的儒生,但是他的气节超过了班固,性格、品质超过了班固,人品不同,所以见识也不同,是儒生而自有文采的人。虽然不能超出文之外,然而比班固强得多了。
汉之儒者咸以董仲舒为称首①,今观仲舒不计功谋利之云②,似矣。而以明灾异下狱论死③,何也?夫欲明灾异,是欲计利而避害也。今既不肯计功谋利矣,而欲明灾异者何也?既欲明灾异以求免于害,而又谓仁人不计利,谓越无一仁又何也④?所言自相矛盾矣。且夫天下曷尝有不计功谋利之人哉!若不是真实知其有利益于我,可以成吾之大功,则乌用正义明道为耶?其视贾谊之通达国体⑤,真实切用何如耶?
【注释】
①董仲舒(前179—前104):广川(今河北广川)人。西汉儒家主要代表人物。景帝时为博士。武帝举贤良文学之士,他对策建议“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天人三策》),形成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局面。他还提出了“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形而上学宇宙观、“天人感应”的神学理想和“三纲五常”的伦理观念,在封建社会中产生了深远影响。著有《春秋繁露》《董子文集》等。《史记》卷一二一、《汉书》卷五六、《藏书》卷四四等有传。
②不计功谋利:这是对董仲舒“正其谊(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见《汉书·董仲舒传》)两句话的概括。
③“而以”句: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四月,辽东高庙、长陵高原殿先后失火,董仲舒以“天人感应”的理论写了篇奏章,以示火灾的发生是上天对汉朝政策不满。草稿被主父偃发现,偷偷交给了武帝刘彻。武帝将奏章交大臣讨论,结果董仲舒以诽谤朝廷罪下狱并判死刑,后获赦。事见《汉书·董仲舒传》。
④“而又”二句:董仲舒做江都相,侍奉易王,一次易王问他:“越王勾践与大夫泄庸、文种、范蠡攻打并灭掉了吴国,我认为(泄庸等)是越国三个仁德之人。”董仲舒回答说:越用诈力灭吴,“由此言之,粤(越)本无一仁。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越无一仁,越国没有一个有仁德的人。
⑤视:比。
【译文】
汉朝的儒者都以董仲舒为首领,现在看了董仲舒反对计功谋利的说法,像个做首领的大儒的样子了。然而董仲舒以明察灾异被捕入狱,定为死罪,为什么呢?明察灾异就是想计利避害。董仲舒既然口口声声说决不肯计功谋利,为什么又要明察灾异呢?既要明察灾异以求免于受害,而又讲仁人不计功利,还说越国根本没有一个仁人,这又是为什么呢?所说自相矛盾了。再说天下何曾有不讲功谋利的人啊!如果不是确实知道对自己有利益,可以使自己成就大的功业,那么何必又要正什么义,明什么道呢?比起贾谊通晓治国的大政方针,提出实际合用的建议,又怎么样呢?
班氏何知,知有旧时所闻耳,而欲以贬谊,岂不可笑!董氏章句之儒也①,其腐固宜。虽然,董氏特腐耳②,非诈也,直至今日,则为穿窬之盗矣③。其未得富贵也,养吾之声名以要朝廷之富贵④,凡可以欺世盗名者,无所不至。其既得富贵也,复以朝廷之富贵养吾之声名,凡所以临难苟免者⑤,无所不为。岂非真穿窬之人哉!是又仲舒之罪人,班固之罪人,而亦敢于随声雷同以议贾生。故余因读贾、晁二子经世论策⑥,痛班氏之溺于闻见,敢于论议,遂为歌曰:驷不及舌⑦,慎莫作孽⑧!通达国体,刘向自别⑨。三表五饵,非疏匪拙⑩。彼何人斯?千里之绝⑪。汉廷诸子⑫,谊实度越⑬。利不可谋,何其迂阔⑭!何以用之?皤须鹤发⑮。从容庙廊⑯,冠冕佩玦⑰。世儒拱手,不知何说⑱。
【注释】
①章句之儒:指只会拘泥于儒家经典的章句辨析,而不能理解其大意的儒生。
②特:只是,仅仅。
③穿窬(yú)之盗:挖洞越墙的盗贼。窬,从墙上爬过去。
④要:求,取。
⑤临难苟免:遇到危难,苟且偷生。
⑥晁:晁错。见下文《晁错》题解。经世论策:论述治理国家的文章。
⑦驷不及舌:即“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之意。指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应该特别谨慎。驷,一车四马。
⑧作孽:指对贾谊妄加评论。
⑨刘向自别:指刘向对贾谊的评论与班固不同。
⑩非疏匪拙:既不空疏也不拙劣。这是反驳班固对贾谊的批评。匪,同“非”。
⑪千里之绝:(贾谊)是像飞奔千里的骏马一样的卓越人才。绝,绝足,即骏马。
⑫汉廷诸子:指汉廷的朝臣。
⑬谊实度越:贾谊最为卓越。度越,超群出众。
⑭迂阔:迂腐不切实际。
⑮“何以”二句:意为为什么要重用董仲舒一样迂阔的老儒生(而却排斥贾谊)呢?皤(pó)须鹤发,白须白发。
⑯庙廊:指朝廷。
⑰冠冕(miǎn):这里指官员所戴的礼帽。佩玦(jué):腰间佩戴的玉饰。皆指官员的服饰。
⑱“世儒”二句:意为现在的道学家对董仲舒那么敬仰崇拜,真不知是何道理。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
【译文】
班固知道什么,他只知道孔孟书上一些老话罢了,而想用这些话来贬低贾谊,难道不可笑吗!董仲舒不过是一个只会对古书文章析句的儒生,他的迂腐并不奇怪。虽然如此,董仲舒只是迂腐罢了,并不是欺诈。但是到了今天,那些道学家却是一些挖洞翻墙的盗贼。他们没有得到富贵的时候,沽名钓誉以邀取朝廷富贵,只要能够欺世盗名,什么地方都要去钻营。他们已经得到了富贵,又利用朝廷富贵的名沽誉,只要碰到危险,就只顾自己苟且逃避,什么丑事坏事都干得出来。这难道不真的是一些挖洞翻墙的盗贼吗!这种人是董仲舒的罪人,班固的罪人,却也竟敢随声附和跟他们一个腔调来责难贾谊。所以我因为阅读贾谊、晁错二人关于治理国家的政论文章,痛惜班固见闻浅陋,竟敢评论责难贾谊,于是作了一段歌词,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千万不要胡说造孽!刘向能认识贾谊“通达国体”,这就使自己与班固互相区别。贾谊提出的“三表五饵”,也并不空疏,也并不笨拙。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像一匹超凡的千里马,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中之杰。在汉代朝廷里的所有臣子中,贾谊才能突出,把众人超越。董仲舒说什么不讲功谋利,他的观点多么迂阔!贾谊应该怎样重用?应让他活到须发皆白。从从容容在朝廷做高官,头戴冠冕,腰佩玉玦。世俗儒生就只好拱手作揖,不知还有什么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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