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冬或万历二十六年（1598）春在山西沁水之时。这是一篇论敬鬼神和务民事的关系的文章。文中说：“夫有鬼神而后有人，故鬼神不可以不敬；事人即所以事鬼，故人道不可以不务。”“若诚知鬼神之当敬，则其不能务民之事者鲜矣。”这样的论述，与《道古录》有关的论述极为一致。如卷下第十章：“人鬼一道，不能事人以故不能事鬼。则凡不能事鬼者，……又岂有能事人之理哉！然则今之所谓能事人者，事势也，非事人也。真能事人，则自能事鬼矣！”文中还把批判的矛头指向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家，也颇值得注意。

《生民》之什云①：“厥初生民②，时维姜嫄③。生民如何？克禋克祀④，以祓无子⑤。履帝武敏歆⑥，攸介攸止⑦，载震载夙，载生载育⑧，时维后稷⑨。诞弥厥月⑩，首生如达⑪，不坼不副⑫，无菑无害⑬。以赫厥灵⑭，上帝不宁，不康禋祀⑮，居然生子⑯。诞置之隘巷⑰，牛羊腓字之⑱；诞置之平林⑲，会伐平林⑳；诞置之寒冰，鸟覆翼之(21)。鸟乃去矣，后稷呱矣(22)，实覃实(23)，厥声载路(24)。”朱子曰(25)：“姜嫄出祀郊禖(26)，见大人迹而履其拇，遂欣欣然如有人道之感(27)，于是有娠，乃周人所由以生之始也(28)。周公制祀典(29)，尊后稷以配天(30)，故作此诗以推本其始生之祥(31)。”由此观之，后稷，鬼子也；周公而上，鬼孙也。周公非但不讳(32)，且以为至祥极瑞，歌咏于郊禘以享祀之(33)，而自谓文子文孙焉(34)。乃后世独讳言鬼，何哉？非讳之也，未尝通于幽明之故而知鬼神之情状也(35)。

【注释】

①《生民》：《诗经·大雅》篇名。诗中记述了周代始祖后稷出生的神异事迹，以及他对农业生产的巨大贡献。什：《诗经》中的《雅》《颂》部分多以十篇为一组，称之为“什”。后用以泛指诗篇、文卷，犹言篇什。这里是篇的意思。

②厥：其。生民：诞生周人。民，即人，这里指周人。

③时维姜嫄：就是姜嫄。时维，犹言这就是。姜嫄，周始祖后稷的母亲。

④克：能。禋（yīn）、祀：古代一种祈天的祭祀。这里指祀禖（méi，传说是主管生子之神）于郊。

⑤祓（fú）无子：除去无子的不祥，即以求生子。祓，古代一种除害求福的祭祀。这里作动词。

⑥履帝武敏歆：意为姜嫄踩到天帝的脚拇指印而怀孕。履，踩，踏。帝，天帝。武，足迹。敏，脚拇指。歆，欣喜。

⑦攸介攸止：意为祭祀后休息。攸，助词。介，同“憩”，休息。止，止息。

⑧“载震”二句：这是写姜嫄生育后稷的过程。载，助词。震，同“娠（shēn）”，怀孕。夙，同“肃”，指生活有规律，律己很严肃。生，分娩。育，养育。

⑨后稷：古代周族的始祖。因一度被弃，故名弃。善于种植各种粮食作物，曾在尧舜时代做农官，教民耕种。

⑩诞：语首助词，有叹美之意。弥厥月：满了怀孕的月数（十个月）。弥，满。

⑪首生如达：意为头生儿很顺利地生出。首生，头生，指女子初次生产婴儿。一本作“先生”。如，同“而”。达，滑利。

⑫不坼（chè）不副（pì）：指胎儿出生时很顺利，产门没有破裂。坼、副，都是“破裂”“绽开”的意思。

⑬菑：古“灾”字。

⑭以赫厥灵：意为后稷出生时的顺利已显示出他的不寻常。赫，显示。

⑮“上帝”二句：意为上帝莫非不安享我的禋祀吗？此是姜嫄疑问之辞。因践迹生子非常怪异，故有此问。宁、康，都作“安”解。

⑯居然：徒然。生子而不敢养育，所以说“徒然”。

⑰置：弃置。隘巷：狭窄的街巷。

⑱腓（bì）：通“庇”，保护。字：乳育婴儿。

⑲平林：平原上的树林。

⑳会：适逢，恰巧。伐：砍伐。

(21)覆：（用翅膀）覆盖。翼：（用翅膀）衬垫。

(22)呱（gū）：婴儿的啼哭声。

(23)实覃实（xū）：实，同“寔”，“是”的意思。覃，长。，大。这句意为后稷哭时，气息既长，声音又大。

(24)厥声载路：意为后稷哭声很大，连路上都能听到。载，有充满之意。

(25)朱子：即朱熹。

(26)以下引文是朱熹《诗集传》中对《生民》头十句的解释。

(27)欣欣然：高兴的样子。有人道之感：指人类夫妇结合。

(28)所由以生：由此产生。

(29)周公：即周公旦，姬姓，亦称叔旦，周武王之弟。因采邑在周（今陕西岐山），被称周公。西周初政治家。曾助武王灭商。武王死后，成王年幼，由他摄政，平定叛乱，分封诸侯，制礼作乐，建立典章制度，做出了诸多贡献。《尚书》中的《大诰》《康诰》《多士》《无逸》《立政》等篇都载有他的言论。《史记》卷三三有传。祀典：祭祀的典礼。

(30)配天：在祭天地时也一道受祭。

(31)推本：推究，寻究根源。祥：祥瑞。

(32)讳（huì）：避忌，隐瞒。

(33)郊禘（dì）：古代帝王以祖先配祭昊天上帝的一种祭祀名称。郊，祭天。禘，祭祖宗。享祀：接受祭祀。

(34)文子文孙：周文王的儿子和孙子。

(35)幽明：指生与死，阴间与人间。人死后到阴间为幽，人世间叫阳间为明。

【译文】

《诗经·生民》篇说：“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祓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诞弥厥月，首生如达，不坼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诞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置之平林，会伐平林；诞置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实覃实，厥声载路。”朱熹说：“周人女始祖姜嫄去祭祀管理婚姻和生育之神郊禖，途中踩踏了一个巨人足迹，于是有了夫妻行人道的兴奋感应，就此怀孕，这是周人由此产生的最初情形。周公制定祭祀的典礼，尊崇后稷，在祭天地时将他也一道受祭，所以作诗来纪念他们的始祖降生时的情形。”由此看来，后稷是鬼之子；从周公往上算，都是鬼孙。周公不仅不避讳这一点，而且认为这是至为吉祥的，在祭天祭祖中歌咏其事并让其接受祭祀，而且自称是周文王的子孙。到了后世竟然单单忌讳说鬼，为什么呢？并不是忌讳鬼，是未曾懂得生死之故而察知鬼神的情形。

子曰①：“鬼神之为德②，其盛矣乎③！使天下之人斋明盛服以承祭祀④，洋洋乎如在其上⑤，如在其左右。”“吾不与祭，如不祭。”“祭如在，祭神如神在。⑥”夫子之敬鬼神如此。使其诬之以为无⑦，则将何所不至耶⑧？小人之无忌惮⑨，皆由于不敬鬼神。是以不能务民义以致昭事之勤⑩，如临女以祈陟降之飨⑪。故又戒之曰⑫：“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⑬。”夫有鬼神而后有人，故鬼神不可以不敬；事人即所以事鬼⑭，故人道不可以不务⑮。则凡数而渎，求而媚，皆非敬之之道也⑯。夫神道远，人道迩⑰。远者敬而疏之，知其远之近也⑱，是故惟务民义而不敢求之于远。近者亲而务之，知其迩之可远也⑲，是故不事谄渎⑳，而惟致吾小心之翼翼。今之不敬鬼神者皆是也，而未见有一人之能远鬼神者，何哉？揲蓍布卦(21)，卜地选胜(22)，择日请时(23)，务索之冥冥之中(24)，以徼未涯之福(25)，欲以遗所不知何人(26)，其谄渎甚矣。而犹故为大言以诳人曰(27)：“佛、老为异端(28)，鬼神乃淫祀(29)。”慢侮不信(30)，若靡有悔(31)。一旦缓急，手脚忙乱，祷祀祈禳(32)，则此等实先奔走，反甚于细民之敬鬼者(33)，是可怪也！然则其不能远鬼神者，乃皆其不能敬鬼神者也。若诚知鬼神之当敬，则其不能务民之事者鲜矣(34)。

【注释】

①子：指孔子。

②以下引文见《中庸》第十六章。德：功德，作用。

③盛：大。

④斋明：祭祀之前，斋戒沐浴，以示虔敬。明，洁净。盛服：穿戴整齐华美的冠服。承：奉，承奉。

⑤洋洋：流动、美盛、飘忽的样子。这里指人想象鬼神显灵时的情景。

⑥“吾不”四句：语出《论语·八佾（yì）》。意为我若是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和不祭一样。祭祀祖先时就像祖先真在面前，祭神时就像神真在面前。与，参与。

⑦诬之以为无：硬把它说成没有。

⑧何所不至：什么做不出来。

⑨忌惮：顾忌，畏惧。

⑩“是以”句：意为因此（他们）不能致力于提倡老百姓应该做的事以尽其敬祀鬼神的勤劳。务民义，致力于百姓日用之事。昭事，指敬祀鬼神。

⑪“如临”句：意为不能求得鬼神降临在你面前来享用你对它的祭祀。临，指鬼神降临。女，同“汝”，你。陟（zhì）降，升降，上下。这里指祖宗神灵降临以暗中保佑。飨，通“享”。

⑫戒：同“诫”，劝告。

⑬“务民”二句：语出《论语·雍也》。意为致力于提倡老百姓应该遵从的道德，尊敬鬼神，但要远离它。

⑭事：侍奉。

⑮人道：人事。

⑯“则凡”三句：意为凡是对鬼神多次轻慢，求鬼神而谄媚，都不是敬鬼神的办法。数（shuò），屡次，次数繁多。渎（dú），轻慢，不恭敬。

⑰迩：近。

⑱远之近：远之可近。意为神道虽远，却在近处体现（即在百姓日用之事上体现）。

⑲迩之可远：人道虽近，却体现着渺远的神道。

⑳谄渎：阿谀在上的人和轻侮在下的人。

(21)揲蓍（shé shī）布卦：分蓍草布卦爻。揲蓍，亦称“揲蓍草”，即数蓍草，古代问卜的一种方式，用蓍草占卜时，点数草的数目，把它分成几份。揲，按定数更迭点查物品。

(22)卜地：占卜选择居地。

(23)请时：选求吉时。

(24)索：寻找，寻求。冥冥：昏暗、渺远之意。

(25)徼（jiǎo）：求得，希望。未涯：无涯，广大无边。

(26)遗：留给。所不知何人：指后代。

(27)诳：欺骗。

(28)佛：指佛教。老：老子，这里指道教。

(29)淫祀：这里指不符合封建礼制的祭祀。

(30)慢侮：怠慢欺侮。不信：不虔诚。

(31)靡：无，没有。

(32)祈禳（ráng）：祈祷以求福除灾。禳，祭名。古代除邪消灾的祭祀。

(33)细民：平民，老百姓。

(34)鲜：少。

【译文】

孔子说：“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使天下之人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吾不与祭，如不祭。”“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夫子如此敬鬼神。假使硬要诬指其子虚乌有，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小人做事无所顾忌，都是由于不敬鬼神。因此（他们）不能致力于提倡老百姓应该做的事，以尽其敬祀鬼神的勤劳，不能求得鬼神降临在你面前来享用你对它的祭祀。故而，孔夫子又告诫道：“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先有鬼神后有人，所以鬼神不能不敬；侍奉人就是用来侍奉鬼的方法，所以不能不致力于人事。凡是对鬼神多次轻慢，求鬼神而谄媚，都不是敬鬼神的办法。神道远，人道近。对远者尊敬而疏远，知道它远之可近，因此只致力于百姓日用之事而不敢向远处求人。对近者亲近且致力而为，知道它近之可远，因此不谀上欺下，只是让自己小心翼翼地对待。现在不敬鬼神的人到处都是，但没看到有一个人能远离鬼神，这是为什么呢？分蓍草布卦爻，占卜择地，选求吉时，在冥冥之中寻找鬼神，来求取无边之福，想将它留给未知的后代，这是很谀上欺下的事。可是还故意说大话骗人说：“佛教和道教是异端邪说，敬鬼神是不合礼制的祭祀。怠慢欺侮，毫不虔诚，似乎无悔。一旦（遇事）急起来，又手忙脚乱，祈祷以求福除灾，那么像这样先前奔忙，反超过了敬鬼神的平民百姓，这是很可怪的事啊！既然这样，那么他不能远离鬼神，都是因为他不能敬鬼神。如果确实知道鬼神当敬，那么还不能致力于提倡老百姓应该做的事的人就很少了。

朱子曰：“天即理也①。”又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②。”夫以天为理可也，而谓祭天所以祭理，可欤？以鬼神为良能可也，而谓祭鬼神是祭良能，可欤？且夫理，人人同具，若必天子而后祭天地，则是必天子而后可以祭理也，凡为臣庶人者③，独不得与于有理之祭，又岂可欤？然则理之为理，亦大伤民财，劳民力，不若无理之为愈矣。圆丘方泽之设④，牲币爵号之陈⑤，大祀之典⑥，亦太不经⑦；骏奔执豆者⑧，亦太无义矣⑨。国之大事在祀⑩，审如此⑪，又安在其为国之大事也⑫？“我将我享，维羊维牛⑬”，不太可惜乎？“钟鼓喤喤，磬筦将将⑭”，又安见其能“降福穰穰⑮，怀柔百神，及河乔岳”也⑯？

【注释】

①“天即理也”：语出朱熹《论语集注·八佾》，是对“获罪于天，无所祷也”的注文。

②“鬼神”二句：见朱熹《中庸集注》第十六章注文中引用张载的话。张载在《正蒙·动物》用“鬼神”来说明气的来往屈伸，但张载所谓“神”是“伸”的意思，“鬼”是“归”的意思。朱熹利用张载的话来说明“气”的“往来屈伸乃理之自然，非有意安排，故曰良能也。”又说：“未有此气，便有此理；既有此理，必有此气。”（《朱子语类》卷六三）朱熹的言论都是为了论证“天即理”的观点。良能，语出《孟子·尽心上》：“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天赋之能。

③庶人：平民，老百姓。

④圆丘：古代祭天的圆形高坛。方泽：即方丘。古代夏至祭地神的方坛。因为坛设于泽中，故称。

⑤牲：古代祭神用的牛羊猪等。币：通“帛”，丝织品的总称。这里指祭祀时用的丝织品。爵号：爵位的名号。这里可能指古代祭祀用的不同名号的酒器。陈：排列，摆设。

⑥大祀：最隆重的祭祀。

⑦不经：不合常理。

⑧骏奔：指急忙奔走到庙中去祭祀。骏，疾速。执豆：拿祭器。豆，古代食器。亦作装酒肉等的祭器。

⑨义：道理。

⑩“国之”句：语出《左传·成公十三年》。原文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打仗）。”

⑪审：果然。

⑫安在：哪里。

⑬“我将”二句：语出《诗经·周颂·我将》。意为我奉献牛羊。将、享，奉献。维，助词。

⑭“钟鼓”二句：语出《诗经·周颂·执竞》。喤（huáng）喤，形容钟鼓声音的和谐。磬（qìng），古代打击乐器，状如曲尺，用玉、石或金属制成。悬挂于架上，击之而鸣。筦（guǎn），同“管”。古代绕丝的竹管，吹奏乐器。将（qiāng）将，同“锵锵”。

⑮降福穰（ráng）穰：语出《诗经·周颂·执竞》。穰穰，众多。

⑯“怀柔”二句：语出《诗经·周颂·时迈》。怀柔，安抚。河，指黄河。乔岳，高山。本指泰山，后泛指高山。

【译文】

朱熹说：“天即理也。”又说：“鬼神者，二气之良能。”认为天是理可以，可是认为祭天是用来祭理之法，可以吗？认为鬼神是（阴阳二气）天赋之能可以，可是说祭鬼神是祭（阴阳二气）天赋之能，可以吗？况且理，人人都具有，如果一定要在天子之后祭大地，那么，也一定要在天子之后方可祭理，大凡为人臣子和庶民，却不能参与有理之祭，这又哪里行呢？这样的话，那么理之为理，也是大伤民财，劳民力的事，远远不如无理了。设圆丘祭天，设方泽祭地，陈列出牛羊猪和丝帛等祭品，举行最隆重的祭典，也就显得荒诞不经，而纷纷拿着祭器奔走到庙中去祭祀，也就太无道理了。国家大事在于祭祀，果然如此，又在哪里可以看出其为国家大事呢？“我将我享，维羊维牛。”不太可惜吗？“钟鼓喤喤，磬筦将将。”又哪里能看出其能“降福穰穰，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呢？

《周颂》曰①：“念兹皇祖，陟降庭止②。”若衣服不神③，则皇祖陟降，谁授之衣？昭事小心，俨然如在其上者④，当从裸袒之形⑤，文子文孙又安用对越为也⑥？《商书》曰⑦：“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予享之⑧。”周公之告太王、王季、文王曰⑨：“乃元孙不若旦多才多艺，能事鬼神⑩。”若非祖考之灵⑪，赫然临女⑫，则尔祖我祖，真同儿戏；《金縢》策祝⑬，同符新室⑭。上诳武王⑮，下诳召、毕⑯，近诳元孙，远诳太王、王季、文王，“多才多艺”之云，真矫诬也哉⑰！

【注释】

①《周颂》：《诗经》中的一部分。《诗经》分风、雅、颂三部分，颂又分周颂、鲁颂、商颂三部分。颂是用于宗庙祭祀的乐歌。《周颂》是西周统治者祭祀时用的舞曲、祭乐或配曲的赞美歌词。

②“念兹”二句：语出《诗经·周颂·闵予小子》。皇祖，周成王姬诵对他祖父文王的尊称。庭，通“廷”，朝廷。止，助词。

③神：神奇，神异。

④俨然：仿佛，如同。形容很像。

⑤裸袒（luǒ tǎn）：赤身露体。

⑥“文子”句：意为文子文孙又怎么能祭祀天地神灵？安用，怎么，如何。对越，是“对越在天”（《诗经·周颂·清庙》）的简略，即祭祀天地神灵。这里则特指祭祀文王的神灵。

⑦《商书》：《尚书》（上古时代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中的一部分，相传是记载商代史事之书。

⑧“兹予”二句：语出《尚书·商书·盘庚上》。意为现在我要大祭我们的先王，你们的祖先也将跟着受到祭祀。这是商代统治者盘庚迁都于殷地（今河南安阳西北小屯村）时告诫诸侯的话。大享于先王，指天子祭祀宗庙。享，祭祀。

⑨告：祷告，祭告。太王：周文王的祖父、周公的曾祖父古公亶（dǎn）父。相传为后稷第十二代孙，古代周氏族领袖。因戎、狄族威逼，由豳（bīn，今陕西彬县）迁到岐山下的周（今陕西岐山），建筑城郭家室，设立官吏，改革戎狄风俗，开垦荒地，发展农业生产，使周族逐渐强盛。周武王追尊为太王。王季：周公的祖父季厉。文王：即周文王姬昌，商末周氏族首领。殷纣时封为伯，亦称伯昌、西伯。曾被纣囚禁于羑（yǒu）里（今河南汤阴）。周族在他统治期间，国势日益强盛，为后来武王灭商奠定了基础。

⑩“乃元孙”二句：语出《尚书·周书·金縢（téng）》。意为你们的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金縢》篇记载：周武王病重，周公旦祷告于祖庙，愿代兄死。事后把祷辞藏在“金縢之匮”（用金属封闭的柜子）中。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即位，周公旦摄政。当时谣传周公图谋篡位，周公被迫走开。后来成王发现了金縢匮中的祷辞，便继续信任周公。“能事鬼神”，原文为“不能事鬼神”：前者主语指周公旦，后者主语指周武王，意思相同。这二句就是周武王得重病时，周公向先王祈祷，请求代替武王去死的祷辞。乃，你。元孙，长孙。这里指周成王姬诵。不若，不如。

⑪祖考：祖先。

⑫赫然：形容突然出现。女：汝，你。

⑬策祝：古代祭祀或求神时，以简册祝告鬼神。这里指藏在“金縢之匮”中的周公的祷辞。

⑭同符新室：王莽的作为与周公一模一样。王莽为汉元帝皇后侄，西汉末，以外戚掌朝政，成帝时封新都侯。他经常以周公自居，汉平帝病时，他仿效周公也演过一场“金縢”丑剧。《汉书》卷九九《王莽传》：“平帝疾，莽作策，请命于泰畴（古代天子祭天神之处），戴璧秉圭，愿以身代。藏策金縢，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后毒死平帝，自称假皇帝，立年仅二岁的广戚侯刘婴继帝位。他以辅助子婴为借口，执掌国政，最后篡夺了帝位，改国号“新”。李贽曾写《读金縢》一文，对周公作《金縢》以向神告代兄而死却又不死的虚假进行了讽刺，直斥被儒家崇奉为圣人典范的周公是“无事生事”“不仁不智”，而且导致了“一人好名，流毒万世”的后果，并直接引发了“新莽藉口”。（《续焚书》卷四）同符，与……相符合。新室，因王莽篡位后改国号为“新”，故称。

⑮诳：欺骗，瞒哄。

⑯召、毕：召（shào）指召公，一作邵公、召康公，名奭（shì）。因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称为召公或召伯。曾佐武王灭商，被封于燕，为周代燕国的始祖。成王时任太保，与周公旦分陕而治，陕以西由他治理。毕指毕公，名高。武王灭商，被封于毕（今陕西西安、咸阳北），因称毕公。召公和毕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和成王的大臣。

⑰矫诬：假借名义以行其事。

【译文】

《诗经·周颂》说：“念兹皇祖，陟降庭止。。”如果衣服不神奇，那么先王上下升降，给谁授衣？勤勉而又小心翼翼地服侍上帝，这样就像上帝在上面一样，应当随其赤身露体的样子，文子文孙又怎么能祭祀天地神灵？《商书》上说：“现在我要大祭我们的先王，你们的祖先也将跟着享受祭祀。”周公向太王、王季、文王之灵祈祷说：“你们的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如果不是祖先的神灵，突然降临在你的面前，那么，你的祖先和我的祖先，真如同儿戏；周公藏在“金縢之匮”中的祷辞，与后来新室王莽的作为如出一辙。上欺骗武王，下欺骗召公和毕公，近欺骗元孙，远欺骗太王、王季、文王，所谓“多才多艺”的说法，真是假借名义以行其事啊！

《玄鸟》之颂曰①：“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②。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③。”又曰：“浚哲维商，长发其祥④。”而朱子又解曰⑤：“春分玄鸟降⑥，有戎氏女简狄⑦，高辛氏之妃也⑧，祈于郊禖，遗卵⑨，简狄吞之而生契⑩，其后遂为有商氏而有天下⑪。”呜呼！周有天下，历年八百⑫，厚泽深仁，鬼之嗣也⑬。商有天下，享祀六百⑭，贤圣之王六七继作⑮，鸟之遗也⑯。一则祖⑰，一则祖敏⑱，后之君子，敬鬼可矣。

【注释】

①《玄鸟》：《诗经·商颂》篇名。相传是公元前七、八世纪宋国贵族（商的后代）歌颂祖先的祭祀歌词。玄鸟，即燕子。

②宅殷土芒芒：意为居住在这广大的殷商的土地上。宅，居住。芒芒，广大的样子。

③“古帝”二句：意为从前天帝命令威武的成汤统治那国土四方。武，威武。汤，成汤，商王朝的开国君主。正，治理。域，疆域。

④“浚哲”二句：意为商代有很聪明的君主，是久已显现了吉兆的。浚哲，深沉有智慧。发，显现。

⑤又解曰：以下引文见朱熹《诗集传·商颂·玄鸟》的注文，文字稍有出入。

⑥春分：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在三月二十日或二十一日。

⑦有戎（sōng）氏：戎，通“娀”。有娀氏，古代传说中的一个部落名。有，语气助词。

⑧高辛氏：古代传说中的一个部落首领帝喾（kù）的号。

⑨（yǐ）：燕子。

⑩“简狄”句：《史记》卷三《殷本纪》：“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坠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xiè），传说中商的始祖，曾助禹治水有功，被舜任为司徒，掌管教化。

⑪有商氏：古代部落名。有，语气助词。其始祖契居于商（今河南商丘），公元前十七世纪，成汤灭夏后，建立了奴隶制的商王朝。

⑫“周有”二句：周代分西周（前1046—前771）和东周（前770—前256），共八百多年。

⑬嗣（sì）：子孙。

⑭“商有”二句：商代约建立于公元前十七世纪，亡于公元前十一世纪，共六百余年。祀，年。殷商时代称年为祀。《尚书·伊训》：“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蔡沈集传：“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一也。”

⑮继作：继起。继续有所作为。

⑯遗：后代。

⑰祖：以燕子为祖宗。

⑱祖敏：以天帝的脚拇指印为祖宗。

【译文】

《诗经·商颂·玄鸟》诗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又说：“浚哲维商，长发其祥。”而朱熹又解释说：“春分时玄鸟飞临，有戎氏部落的女子简狄，是帝喾的妃子，去祭祀郊禖，玄鸟生下蛋，简狄因吞玄鸟之卵怀孕而生下商契，其后人就是有商氏部落，拥有了天下。”唉！周朝得天下，历时八百年，恩泽和仁德深厚，是鬼的后裔。商得天下，享有六百余年，圣贤之主，六七位继续有所作为，是鸟的后代。（商与周）一个以燕子为祖宗，一个以天帝的脚拇指印为祖宗。后世的君子，敬鬼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