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或万历二十二年（1594），当时李贽在麻城。这篇随感通过对杨定见和深有的品评，表现了李贽与人相交及其对弟子们的要求。他希望他们“有气骨”而又有“远志”，要“急于长进”“直向上去”，而不能只图“安乐”“富贵”，其中也显示着李贽的性格特征。
刘翼性峭直①，好骂人。李百药语人曰②：“刘四虽复骂人，人亦不恨③。”噫！若百药者，可谓真刘翼知己之人矣。
【注释】
①刘翼：即刘子翼，字小心，唐代常州晋陵（今江苏武进）人。曾任著作郎。刘祎之之父。《旧唐书》卷八七《刘祎之传》说他“性不容非，朋僚有短，常面折之”。峭直：严峻刚正。
②李百药（565—648）：字重规，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唐初史学家。撰《北齐书》。《旧唐书》卷七一、《新唐书》卷一〇二有传。
③“刘四”二句：见《旧唐书·刘祎之传》。刘四，指刘翼。
【译文】
刘翼这个人性格严峻刚正，好骂人。李百药对人说：“刘四虽好骂人，人们也不恨他。”噫！像李百药这样的人，真可称之为刘翼的知己了。
余性亦好骂人，人亦未尝恨我。何也？以我口恶而心善，言恶而意善也。心善者欲人急于长进，意善者又恐其人之不肯急于长进也，是以知我而不恨也。然世人虽不我恨，亦终不与我亲。若能不恨我，又能亲我者，独有杨定见一人耳①。所以不恨而益亲者又何也？盖我爱富贵，是以爱人之求富贵也。爱贵则必读书，而定见不肯读书，故骂之；爱富则必治家，而定见不做人家，故骂之。骂人不去取富贵，何恨之有？然定见又实有可骂者：方我之困于鄂城也②，定见冒犯暑雪，一年而三四至，则其气骨果有过人者。我知其可以成就，故往往骂詈之不休耳③。然其奈终不可变化何哉？不读书，不勤学，不求生世之产，不事出世之谋，盖有气骨而无远志，则亦愚人焉耳，不足道也。深有虽稍有向道之意④，然亦不是直向上去之人，往往认定死语⑤，以辛勤日用为枷锁，以富贵受用为极安乐自在法门，则亦不免误人自误者。盖定见有气骨而欠灵利，深有稍灵利而无气骨，同是山中一蠢物而已。
【注释】
①杨定见：号凤里，麻城（今湖北麻城）人。李贽在麻城龙潭湖居住时往来论道的僧人之一，也是李贽的学生。李贽对其极为赞赏。在《八物》中说：“如杨定见，如刘近城，非至今相随不舍，吾犹未敢信也。直至今日患难如一，利害如一，毁谤如一，然后知其终不肯畔我以去。”（本书卷四）在《豫约·早晚守塔》中说：“刘近城是信爱我者，与杨凤里实等。”（本书卷四）万历二十八年（1600）湖广按察司佥事冯应京烧毁了龙潭湖的芝佛院，并驱逐李贽。杨定见为李贽设法先行藏匿，然后避入河南商城的黄蘗山中，免遭了封建统治者的一次毒手。
②困于鄂城：万历十九年（1591）李贽游黄鹤楼时，被一些人诬为“左道惑众”而加以围攻驱逐。李贽在《与周友山书》中曾说：“近日方得一览黄鹤之胜，尚未眺晴川、游九峰也，即蒙忧世者有左道惑众之逐。”（本书卷二）鄂城，指武昌。
③詈（lì）：责骂。
④深有（1544—1627）：俗姓熊，名深有，麻城人。龙潭湖芝佛院守院僧。僧号无念。曾为周思久（柳塘）礼请李贽居芝佛院。后入黄蘗山（在河南商城），建法眼寺。著有《醒昏录》《黄蘗无念复问》等。《麻城县志》康熙版卷八、光绪版卷二五、民国版《前编》卷一五，《五灯严统》卷一六，《五灯全书》卷一二〇等有传。
⑤认定死语：指固执成见。
【译文】
我的性格也好骂人，但人们也不恨我。为什么？因为我口头虽恶而心地却善，语言虽恶而用意却善。心地善良是想督促他人快快长进，用意善良是担心他人不肯快快长进，所以被我骂的人知道我这种心意而不会恨我。但是世人虽然不恨我，却也不和我亲近。能够不恨我，又和我亲近的人，只有杨定见一人而已。杨定见不恨我又和我亲近是为什么？因为我爱富贵，所以喜欢求富贵的人。喜欢贵就一定要读书，而杨定见不肯读书，所以骂他；喜欢富一定要治家，而杨定见却不顾家业，所以骂他。骂人不去追求富贵，有什么可恨的？但杨定见确实有可骂的地方：当我在武昌被围攻驱逐之时，杨定见不顾暑热和冬寒，一年之中三四次探看我，可以看出他真有超过他人的气骨。由此我看出他可以有所成就，所以就对他常常责骂不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终于没有改变，不读书，不勤于学，不求生世的产业，不研讨出世的学识，虽有气骨却无远志，也不过是个愚人而已，没什么可称道的。深有虽稍有立志求道之意，但也不是深切向上的人，往往固执成见，认为日常生活的辛勤是枷锁，而富贵享受是极为安乐自在的门径，那也是既误人又误己。杨定见有气骨而欠伶俐，深有稍有伶俐而无气骨，都是山中一个蠢物而已。
夫既与蠢物为伍矣，只好将就随顺，度我残年，犹尔责骂不已，则定见一蠢物也，深有一蠢物也，我又一蠢物也，岂不成三蠢乎？作《三蠢记》。
【译文】
我既然和这些蠢物为同伙，也就只好将就着和他们在一起，度我残年，仍然责骂不已，杨定见是一蠢物，深有是一蠢物，我也是一蠢物，这不就是三个蠢物吗？故作《三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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