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一年（1583）写于麻城。王龙谿，即王畿（1498—1583），字汝中，号龙谿，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嘉靖十一年（1532）进士。王守仁的学生，官至兵部侍郎。他与钱德洪曾两次放弃科举机会，专心王学。当时，四方学人士子向王学习者，往往先由他们辅导，而后卒业于王守仁，因此被称为“教授师”。主张“良知”即是佛性，为学以“致知见性”为主，把王守仁的“良知”说进一步引向禅学。著有《困学记》《龙谿集》等。《续藏书》卷二二、《明史》卷二八三、《明史稿》卷一八五、《明书》卷一一四、《明儒学案》卷一二等有传。李贽《续藏书》卷二二《理学名臣·郎中王公》传后录有此文，其开头还有一段文字：“万历癸未十二月十六日，后学温陵李贽，闻龙谿先生之讣，为位于龙潭以奠而告之曰……”在《罗近谿先生告文》中记深有的话：“癸未之冬，王公讣至，公（指李贽）即为文告之，礼数加焉，不待招也。”这都表明，万历十一年，李贽听到王畿逝世消息后，即撰写了这一祭文。李贽对王畿是非常钦佩的，他在后来写的《复焦弱侯》文中说：“世间讲学诸书，明快透髓，自古至今未有如龙谿先生者。……知先生之功在天下后世不浅矣。”（《焚书》卷二）在《罗近谿先生告文》中又说：“无岁不读二先生（指王畿与罗汝芳）之书，无口不谈二先生之腹。”都可见出李贽对王畿的推崇备至。在这篇祭文中，李贽更是饱含激情地对王畿加以追悼与赞扬，称之为“圣代儒宗，人天法眼；白玉无瑕，黄金百炼”。把他推尊为王阳明的继承者。究其因，探其底，恐怕还在于王畿并非儒学正宗。王畿在当时曾被视为“伪学”（见《续藏书》及《明史》本传），他的行动也颇具“异端”之嫌。《续藏书》卷二二《王龙谿公畿》（正文标题为《郎中王公》）记载，王畿参加科举应试，“所为文直写己见，不数数于时格”。在对待王阳明师说的认识上，他与钱德洪各持己见，钱认为“师门定本，不可更易”。王畿则“所兴起为多”，认为应该“随时立教”“未可执定”。钱德洪认为王畿以己意解师说是“坏师门教法，非善学也”。而王畿则强调“学须自证自悟，若执权法以为定本，未免滞于言诠，亦非善学也”。这样的求道求学精神与李贽是很有相通之处的。在此文中，李贽还盛赞王畿“以行示天下”的精神。在《郎中王公》传中，李贽对此更作了生动的描述：“故公（指王畿）名虽高，仕竟不达，然终不以是动心，而孳孳以讲学为务。所至接引无倦色，自两都、吴、楚、闽、粤，皆有讲舍，江浙尤盛，会常数百人。年八十余，犹不废出游。”李贽盛赞这种重道重行的精神，正是为了批判那种“病在爱身而不爱道”，“而徒为自私之利之计”；“病在尊名而不尊己”，“而务为远嫌远谤之图”的假道学。对李贽的文章，要看得出他在说什么，更要看得出他在说的内里的潜台词是什么，此文也是一例。李贽在称王畿为“圣代儒宗”之际，实际寄寓着被当时真正儒学正宗视为“伪学”的内容，这大概也是李贽在文后称自己为王畿的“知言”的原因吧！
圣代儒宗①，人天法眼②；白玉无瑕，黄金百炼。今其没矣，后将何仰！吾闻先生少游阳明先生之门③，既以一往而超诣④；中升西河夫子之坐⑤，遂至殁身而不替⑥。要以朋来为乐兮⑦，不以不知而愠也⑧，真得乎不迁不贰之宗⑨。正欲人知而信兮，不以未信而懈也，允符乎不厌不倦之理⑩。盖修身行道者将九十岁⑪，而随地雨法者已六十纪矣⑫。以故四域之内⑬，或皓首而执经；五陵之间⑭，多继世以传业。遂令良知密藏⑮，昭然揭日月而行中天⑯；顿令洙、泗渊源⑰，沛乎决江、河而达四海。非直斯文之未丧⑱，实见吾道之大明。先生之功，于斯为盛！
【注释】
①圣代：指明代。儒宗：儒家的宗师。
②人天：人间与天上，即天地之间。法眼：佛教用语。谓菩萨为度脱众生而照见一切法门之眼。这里借喻具有敏锐、精深眼力的智慧。
③阳明先生：即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号阳明，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弘治十二年（1499）进士。因反对宦官刘瑾被贬谪贵州龙场（今贵州修文）驿丞（管理驿站的官吏）。后任太仆寺少卿，南赣佥都御史，都察院副都御史等职。曾平定王宸濠叛乱，镇压过农民起义。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封新建伯，卒谥文成。他发展了陆九渊的学说，认为“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人心的“灵明”就是“良知”，没有“良知”便没有天地万物。而良知为人人所固有，圣人不多，常人不少，所以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王守仁的思想是宋明“心学”的集大成者，具有对抗朱熹和促进思想解放的积极因素，对李贽有直接影响。著作由门人辑成《王文成公全书》。1992年上海古籍出版社以此为底本，参校其他多种本子，出版了《王阳明全集》。《续藏书》卷一四、《明史》卷一九五、《明史稿》卷一八五、《明书》卷一〇〇、《明儒学案》卷一〇等有传。
④超诣：超群的造就。
⑤“中升”句：指王畿中年时继承了王守仁的学术事业。中，中年。西河夫子，指孔子死后其学生子夏在西河（济水、黄河间）讲学，继续传播孔子之道。相传《春秋》《诗经》等儒家著作是由子夏传播下来的。
⑥替：废弃。
⑦要：总。朋来为乐：《论语·学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略语。
⑧不知而愠（yùn）：语本《论语·学而》：“人不知而不愠。”愠，恼怒，怨恨。
⑨不迁不贰：语本《论语·雍也》：“不迁怒，不贰过。”不迁怒，不拿别人出气。不贰过，不再犯同样的过失。
⑩允符：确实符合。不厌不倦：语本《论语·述而》：“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⑪行道：指实行王守仁的学说。
⑫随地雨法：到处传播王守仁学说。雨法，布施佛法之意。纪：年。
⑬四域：四周界限，四方之内。这里指人世间。
⑭五陵：原指西汉京城咸阳（今陕西咸阳）附近的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这里借指京城附近。
⑮良知密藏：良知的奥妙。良知，儒家谓人类先天具有的道德意识，王阳明心学的重要理论命题。最早为孟子所提出，后来王守仁加以发挥：“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传习录》中）
⑯中天：高空，当空。
⑰洙、泗渊源：儒家学派的源泉。孔子曾在洙水和泗水（均在今山东境）间聚徒讲学，后来，就以洙、泗代指鲁国文化和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学说。
⑱非直：不仅。斯文之未丧：语本《论语·子罕》：“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意为这种文化不会毁灭。
【译文】
王龙谿先生，是明代儒学的宗师，有着敏锐、精深的智慧；他的精神境界和道德情操，犹如无瑕的白玉，犹如千锤百炼的黄金。现在他去世了，后代的人们将仰仗什么人啊！我听说先生年轻时游学于王阳明的门下，就一直有超群的造就；中年时继承了王阳明的学术事业，一直到死都没有停止。先生总是遵循孔子的遗训，以知音好友前来探讨学习为乐，不因为别人的不理解而怨恨，真正继承了儒家“不迁怒、不贰过”的精髓。先生总是让人们理解了才信任他，不因别人的不信任而懈怠修为，真正符合“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儒学教理。先生修学实践阳明心法已经九十年了，在全国各地弘扬阳明心法也已经有六十年了。所以四海之内，心法普传，有许多人终生研究儒学心法的经典；京城附近，也有很多人传承心法，弘扬儒学，使阳明心学中关于“良知”的奥妙，显示于天下，如日月当空，人人得以明白瞻仰；一下子令孔子儒学的教理，广泛流传于天下。使人看到儒学文化不但没有毁灭，而且还发扬光大起来。先生的功劳，在这其中尤其卓著！
忆昔淮南儿孙布地①，猗欤盛欤②，不可及矣。今观先生渊流更长，悠也久也，何可当哉！所怪学道者病在爱身而不爱道，是以不知前人付托之重，而徒为自私自利之计；病在尊名而不尊己，是以不念儿孙陷溺之苦③，而务为远嫌远谤之图④。嗟夫！以此设心，是灭道也，非传道也；是失己也，非成己也。先生其忍之乎？嗟我先生！唯以世人之聋瞽为念⑤，是故苟可以坐进此道⑥，不敢解嘲也⑦；唯以子孙之陷溺为忧，是故同舟而遇风，则吴、越必相救，不自知其丧身而失命也⑧。此先生付托之重所不能已也⑨。此余小子所以一面先生而遂信其为非常人也⑩。虽生也晚，居非近，其所为凝眸而注神⑪，倾心而悚听者⑫，独先生尔矣。先生今既没矣，余小子将何仰乎！
【注释】
①淮南：王艮曾在淮南一带讲学，这里以淮南代指王艮。儿孙：指王艮的学生。
②猗（yī）：叹美之词。
③陷溺：沉迷。
④远嫌远谤：避免嫌疑和诽谤。
⑤瞽（gǔ）：瞎。
⑥坐进此道：安然地向世人进献出儒家之道。语出《老子》第六十二章，但非老子原意。
⑦解嘲：因被人嘲笑而自作解释。
⑧“是故”三句：语出《孙子·九地》：“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这里李贽是以此说明王畿忧“子孙之陷溺”而忘身相救。其，指王畿。
⑨已：停止。
⑩“此余”句：指万历元年（1573）李贽在南京首次听王畿讲学。
⑪凝眸而注神：形容聚精会神地观看。
⑫悚：敬畏。
【译文】
回忆当年王先生在淮南讲学，弟子众多的繁盛场景，真是无人可及。现在看先生的学术流派更加源远流长，什么人可以阻挡的了呢！奇怪的是，那些自称学道修心的人，有爱身不爱道的毛病，所以不理解您郑重的嘱托，而只为一己之私打算；他们还有尊重名声不尊重自己的毛病，所以不顾念晚辈沉迷之苦，却定要为避免诽谤嫌疑、获得高名美誉作打算。哎，用这种态度修学心法，是要灭绝儒学心法之道，而不是传承道法；是失掉自我，而不是成就自我。先生看到这些能忍心吗？哎，王先生！只以世人的沉迷愚昧为忧，所以暂且可以安然地向世人传授儒学，不敢因被人嘲笑而自作解释；因忧虑晚辈的沉迷愚昧而忘身相救，不顾及自己会丧身失命。这都是先生郑重的托付，所以后人的传道弘法也不能停止。这就是我为什么第一次见到王先生讲学，就相信他不是普通人。即使我出生晚于先生，居住的距离也不近，但我仍旧会用心关注先生的讲学，怀着敬畏的心情听先生讲课，能让我这样的，只有先生一个人。现在先生去世了，我们这些后辈将仰仗什么人啊！
嗟乎！“嘿而成之，存乎其人；不言而信，存乎德行。①”先生以言教天下，而学者每呫哔其语言②，以为先生之妙若斯也，而不知其糟粕也，先生不贵也。先生以行示天下，而学者每惊疑其所行，以为先生之不妙若斯也，而不知其精神也，是先生之所重也。我思古人实未有如先生者也，故因闻先生之讣也，独反覆而致意焉。先生神游八极③，道冠终古；夭寿不二④，生死若一。吾知先生虽亡，故存者也⑤。其必以我为知言也夫！其必以我为知先生也夫！
【注释】
①“嘿而”四句：语本《周易·系辞上》，原文为：“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嘿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意为默不作声却能有所作为，关键在于这个人的自身；不必说明就能取信于人，关键在于这个人的品德。嘿，通“默”。
②呫哔（chè bì）：犹佔毕，谓经师不解经义，但视简上文字诵读以教人。后亦泛称诵读。
③神游八极：指精神遨游八方。八极，八方极远之地。
④夭寿不二：不论是短命或长寿都一样。
⑤故：仍旧、依然。
【译文】
哎！《周易》说：“默不作声却能有所作为，关键在于这个人的自身；不必说明就能取信于人，关键在于这个人的品德。”先生以儒家言论教化天下，而学习的人往往只诵读其字面文意，以为这就是先生的奥妙所在，其实这正是学问的糟粕，是先生不重视的。先生以实践儒学来宣示教化天下学生，而学生却经常疑惑其行为，以为先生所行不如法，却不知道这恰恰是先生治学的精髓所在，是先生所看重的。我想古人确实没有达到像先生这样的微妙境界，所以听到先生去世的消息，我一个人翻来覆去思考，向先生致意问候。先生的精神遨游八方，行道的境界空前绝后，达到了生死不二的境地。我知道先生即使去世了，神魂却依旧存在。相信先生的神灵所至，一定会以我的言论为知己之论，以我为知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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