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年（1592）写于武昌。京友，《续焚书》卷一有《与袁石浦》二信，均系本篇的节录，可见“京友”即袁宗道。袁宗道见《复焦弱侯》第四段注⑥。李贽在此信中向好友袁宗道述说了疾病之苦，和由此而产生的对“孜孜学道”的更加向往。并对那些“终日皇皇计利避害”的世俗之士进行了讥讽。
弟今秋苦痢①，一疾几废矣②。乃知有身是苦，佛祖上仙所以孜孜学道③，虽百般富贵，至于上登转轮圣王之位④，终不足以易其一盻者⑤，以为此分段之身祸患甚大⑥，虽转轮圣王不能自解免也。故穷苦极劳以求之。不然，佛乃是世间一个极拙极痴人矣，舍此富贵好日子不会受用，而乃十二年雪山，一麻一麦，坐令鸟鹊巢其顶乎⑦？想必有至富至贵，世间无一物可比尚者⑧，故竭尽此生性命以图之。在世间顾目前者视之，似极痴拙，佛不痴拙也。今之学者不必言矣。中有最号真切者⑨，犹终日皇皇计利避害⑩，离实绝根⑪，以宝重此大患之身⑫，是尚得为学道人乎？
【注释】
①苦痢：苦于痢疾。
②几废：几乎成了废人。
③佛祖上仙：这里指佛教始祖释迦牟尼。佛祖，佛教称修行成道者为佛，开创宗派者为祖师，合称佛祖。上仙，道家分天上仙人为九个等级，第一等级为上仙。孜孜：勤勉，勤奋。
④转轮圣王：又称转轮王，古印度神话中的国王，谓此王出生之时，空中自然出现宝轮，他转动宝轮，就能降伏四方。这里喻指释迦牟尼能继承他父亲的王位，享百般富贵。
⑤易：换取。一盻（xì）：看一眼。盻，这里是顾盼之意。
⑥分段之身：佛教根据善恶因果说的理论，认为世俗的人在生死轮回中，各随其善恶业因，寿命和形体都受着分段限定的果报，因称之为“分段身”。
⑦“而乃”三句：据佛经记载，释迦牟尼二十九岁（一说十九岁）时，舍弃王子之位，出家修道。他辗转于雪山之麓，拜访名师，独坐尼连禅河之旁，刻苦静思，每天只吃一麻一麦（《智度论》称“一麻一米”），备历艰辛。又曾一人走到一棵毕钵罗树（后称菩提树）下，思维解脱之道，以致小鸟在其顶上筑巢都浑然不觉。共经历了十二年的修行，最后终于战胜烦恼魔障，彻底觉悟而得道。麻，麻子。
⑧比尚：比拟，超过。
⑨最号真切者：号称最真诚恳切的人。
⑩皇皇：同“遑遑”，匆忙的样子。
⑪离实绝根：佛教用语。意为离开实相，断绝根器。实相，佛教指宇宙事物的真相或本然状态。根器，“根”譬喻先天的品性，“器”譬喻能接受佛教的容量。因指学道的能力和基础，及成佛的本性。
⑫大患之身：即上文所指“分段之身祸患甚大”。语本《老子》第十三章：“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
【译文】
我今年秋天得了一场极为痛苦难以忍受的痢疾，一病几乎成了废人。乃知生在人世总是有苦的，因此佛祖上仙释迦牟尼勤奋地学道，虽然有百般富贵，甚至可以继承他父亲的王位登上转轮圣王之位，他也不愿意看一眼，认为世俗之人在生死轮回中寿命和形体都会受到分段限定的大的祸患，虽然成为转轮圣王也不会解脱。所以虽受到穷苦和极端劳累也要勤奋地学道。不然，释迦牟尼也就是世间一个极其笨拙极其愚蠢的人，舍弃富贵好日子不会享受，而却辗转于雪山之间十二年，每天只吃一粒麻子和一粒麦子，以致小鸟在其头顶上筑巢都浑然不觉。想必一定有极其富贵，世间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所以用尽这一生的性命去谋划。在世间只看眼前之人看来，好像是极其笨拙愚蠢，实际佛祖释迦牟尼并不笨拙愚蠢。现今的学者不必说了。其中号称最真诚恳切的人，都整天匆忙地计利避害，离开实相断绝根器，失掉学道的能力和基础及成佛的本性，只是宝重此大患之身，这还能成为学道之人吗？
《坡仙集》我有披削旁注在内①，每开看便自欢喜，是我一件快心却疾之书，今已无底本矣，千万交付深有来还我②！大凡我书皆为求以快乐自己，非为人也。
【注释】
①《坡仙集》：是李贽批选的苏轼文集，共十六卷，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刊刻。披削：披阅删削。
②深有：俗姓熊，名深有，僧号无念，麻城（今湖北麻城）人。龙潭湖芝佛院守院僧。曾为周思久（柳塘）礼请李贽居芝佛院。详见《复焦弱侯》第一段注①。
【译文】
《坡仙集》我有披阅删削旁注在内，每次翻阅就自然喜欢，是我一件称心如意减去疾苦的书，而今已经没有底本了，千万要交付给深有归还我！大凡我的书都是为了自己求取快乐，并不是为别人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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