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此文亦当是读杨慎文《李诗选题辞》后所写，但不见《读升庵集》。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东），出生于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托克马克城附近），幼随父迁居绵州昌明（今四川江油）青莲乡。唐代诗人。著有《李太白集》。《旧唐书》卷一九〇下、《新唐书》卷二〇二、《藏书》卷三八等有传。名人的价值在其出生地还是在其业绩？看看有关名人出生籍贯的争夺战，读李贽这篇小品，可以深长思之。
升庵曰①：“白慕谢东山②，故自号东山李白。杜子美云‘汝与东山李白好’是也③。刘昫修《唐书》④，乃以白为山东人⑤，遂致纷纷耳⑥。”因引曾子固称白蜀郡人⑦，而取《成都志》谓白生彰明县之青莲乡以实之⑧。卓吾曰：蜀人则以白为蜀产，陇西人则以白为陇西产，山东人又借此以为山东产，而修入《一统志》⑨，盖自唐至今然矣。今王元美断以范传正《墓志》为是⑩，曰：“白父客西域⑪，逃居绵之巴西⑫，而白生焉。是谓实录。”呜呼！一个李白，生时无所容入⑬，死而百余年，慕而争者无时而已。余谓李白无时不是其生之年，无处不是其生之地。亦是天上星，亦是地上英。亦是巴西人，亦是陇西人，亦是山东人，亦是会稽人⑭，亦是浔阳人⑮，亦是夜郎人⑯。死之处亦荣，生之处亦荣，流之处亦荣，囚之处亦荣，不游不囚不流不到之处，读其书，见其人，亦荣亦荣！莫争莫争！
【注释】
①升庵：即杨慎。见《杨升庵集》题解。
②谢东山：指晋代谢安。据《晋书》卷七九《谢安传》，谢安早年曾辞官隐居会稽（今浙江绍兴）之东山（今浙江上虞西南），经朝廷屡次征聘，方从东山复出，成为东晋要臣。又临安（今浙江临安）、金陵（今南京）亦有东山，也曾是谢安的游憩之地。因此“东山”亦代指谢安。李白《登金陵冶城西北谢安墩》诗：“想像东山姿，缅怀右军（指书法家王羲之）言。”
③杜子美：杜甫（712—770），字子美，巩县（今河南巩县）人。唐代诗人。著有《杜工部集》。《旧唐书》卷一九〇下、《新唐书》卷二〇一、《藏书》卷三九等有传。汝与东山李白好：见杜甫诗《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座中薛华善醉歌，歌辞自作风格老。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东山”，原诗为“山东”。汝，指薛华。
④刘昫（xù）：后晋人，曾监修《唐书》，后因与欧阳修等所撰《新唐书》区别，称《旧唐书》。《旧五代史》卷八九、《新五代史》卷五五等有传。
⑤以白为山东人：《旧唐书》卷一九〇下《文苑传》：“李白，字太白，山东人。”说李白为山东人者，最早为杜甫，见前引诗句。而后为元稹，他在《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中说：“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
⑥“白慕”六句：为概述杨慎文意而成，非《李诗选题辞》原文。
⑦曾子固：曾巩（1019—1083），字子固，南丰（今江西南丰）人。嘉祐进士，尝奉召编校史馆书籍，官至中书舍人。北宋散文家，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著有《元丰类稿》。《宋史》卷三一九、《藏书》卷三九等有传。曾巩在《李太白文集后序》中曾说：“盖白蜀郡人，初隐岷山，出居襄汉之间，南游江淮，至楚观云梦。”
⑧“而取”句：杨慎原文为：“《成都古今记》云：‘李白生于彰明之青莲乡。’”彰明县，即唐昌明县，宋代称彰明。
⑨《一统志》：记载全国舆地之书。元代岳璘撰有《一统志》，今佚。明代李贤等奉敕撰，《四库提要》谓其体例一切遵照元《一统志》，故书名亦沿用之。
⑩王元美：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弇（yǎn）州山人。太仓（今江苏太仓）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授刑部主事。其父王忬为严嵩所害，持丧归。隆庆时替父昭雪，出任浙江、山西、湖广、广西地方长官，入为太仆卿。万历时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明代文学家，与李攀龙同为“后七子”首领。攀龙死后，名望日高，独主文坛二十年。著有《嘉靖以来首辅传》《弇州山人四部稿》《续稿》《弇州堂别集》等。《续藏书》卷二六、《国朝献征录》卷六、《明史》卷二八七等有传。范传正：字西老，唐代邓州（今河南邓县）人。李白朋友范伦之子。历官歙（shè）、湖、苏三州刺史，有殊政，进拜宣歙（治域在今安徽宣城一带）观察史。他在《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中，对李白的生平事迹有较详的考述。《旧唐书》卷一八五下、《新唐书》卷一七二等有传。
⑪客：李白之父名李客。西域：汉以后对于玉门关（今甘肃敦煌西北）以西地区的总称，始见于《汉书》卷九六上《西域传》。
⑫巴西：唐代四川绵州又称巴西。
⑬生时无所容入：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公名白，字太白，其先陇西成纪人……隋末多难，一房被窜于碎叶，流离散落，隐易姓名。故自国朝已来，漏于属籍（户籍）。神龙（唐中宗年号）初，潜还广汉（绵州汉代属广汉郡），因侨（寓居）为郡人。父客，以逋其邑，遂以客为名，高卧云林，不求禄仕。”容入，容纳。
⑭会稽：今浙江绍兴。天宝元年（742），李白曾漫游于此，与道士吴筠相聚。
⑮浔阳：今江西九江。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起。次年，肃宗弟弟永王李璘起兵东下，经过浔阳，坚请在浔阳的李白做幕僚。因李璘有和肃宗争帝位的野心，天宝十六年（757）被肃宗所灭，李白被捕下浔阳狱中。
⑯夜郎：今贵州桐梓一带。李白浔阳被下狱后，终被判处流放夜郎。肃宗乾元二年（759），李白到了四川巫山，因册立太子和天旱大赦天下，幸得放还，回到浔阳。
【译文】
杨升庵说：”李白钦慕谢东山谢安，所以自号东山李白。杜甫《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诗中说：“‘汝与东山（原诗为山东）李白好’也是说李白是山东人。后晋时刘昫监修《唐书》，也以李白为山东人，从而引起了种种不同意见。”杨升庵引用曾巩在《李太白文集后序》中所说的李白是蜀郡即四川人，并引用《成都志》说李白生于四川彰明县的青莲乡用以证实。卓吾认为：四川人把李白说成是四川人，陇西人则把李白说成是陇西人，山东人又把李白说成是山东人，他们都把这不同说法各自写入自己的《一统志》，从唐代至今都是这样。今世的王世贞认为范传正在《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中所说是正确的，其中说：“李白的父亲李客原是西域即玉门关以西地区的人，后来逃到四川的巴西即绵州，李白就出生在这里。此说符合实际。”呜呼！一个李白，生时家中多难，无处相容，死后百余年，慕其名而争其出生籍贯长期不止。我认为说李白哪年出生的都可以，说李白的籍贯在哪里都可以。他既是天上之星，也是地上之英。既是巴西人，也是陇西人，也是山东人，也是会稽人，也是浔阳人，也是夜郎人。他死处也光荣，生处也光荣，被流放处也光荣，被囚禁处也光荣，他没有游历、没有被囚禁、没有被流放之处，读了他的书，也就如同见到他这个人，这都光荣光荣！不要再争再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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