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七年（1589）写于麻城。当时龙潭湖芝佛院僧人李贽的弟子无念有北京之行，友人对李贽多有赐俸。但无念没见到李世达，李世达闻讯后千里赐俸，此信就是对这种友情的答谢。李渐老，即李世达（1532—1599），字子成，号渐庵，晚年更号廓菴，泾阳（今陕西泾阳）人。嘉靖三十五年（1556）进士。历官户部主事、南京太仆卿、山东巡抚、右佥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南京兵部右侍郎、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左都御史等。加太子少保，卒谥敏肃。李贽好友。《续藏书》卷一八、《澹园集》卷三四、《续澹园集》卷一〇、《明史》卷二二〇、《明史稿》卷二〇四、《明书》卷一三三等有传。
数千里外山泽无告之老①，翁皆得而时时衣食之②，则翁之禄，岂但仁九族③，惠亲友已哉④！感德多矣，报施未也⑤，可如何！承谕烦恼心，山野虽孤独⑥，亦时时有之。即此衣食之赐，既深以为喜，则缺衣少食之烦恼不言可知已。身犹其易者⑦，等而上之⑧，有国则烦恼一国，有家则烦恼一家，无家则烦恼一身，所任愈轻，则烦恼愈减。然则烦恼之增减，唯随所任之重轻耳，世固未闻有少烦恼之人也，唯无身乃可免矣。《老子》云：“若吾无身，更有何患？”⑨无身则自无患，无患则自无恼。吁！安得闻出世之旨⑩，以免此后有之身哉！翁幸有以教之！此又山泽癯老晚年之第一烦恼处也⑪。
【注释】
①无告之老：指李贽自己。无告，无人可以告语，含有孤独之意。
②翁：对李世达的敬称。衣食：作动词用，给穿给吃。
③仁：仁爱，关怀。九族：旧说一般指高祖、曾祖、祖、父、自己、子、孙、曾孙、玄孙。这里泛指多方面的亲属关系。
④惠：恩惠，照顾。
⑤报施：报答。
⑥山野：粗鄙。这里作山野之人，李贽自谦之称。
⑦身忧其易者：意为一身的烦恼还是较简单的。易，简易。
⑧等而上之：依次往上推。
⑨“若吾”二句：语本《老子》第十三章，原文为：“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意为没有这个身体，我会有什么大患呢？
⑩出世：这里指超脱人世。
⑪山泽癯（qú）老：李贽自指。癯，瘦。
【译文】
孤独地居于数千里之外山泽中无人可以说话的老人，却得到您时时的衣食相助，那么您的俸禄，不但仁爱及九族，已恩爱及亲友了！承受您的恩德太多了，却没能给以报答，怎么办呢！知道您有烦恼之心，山野之人我，也常常如此。得到您的衣食相助，当然非常欣喜，那么缺衣少食的烦恼也亦不言可知了。一身的烦恼还比较简单，依次往上推想，有国则有治理一国的烦恼，有家则有处好一家的烦恼，没有家就只有自己一身的烦恼，责任愈轻，烦恼就愈少。那么烦恼的多与少，是随着责任的轻重而来，还没有听说世间没有烦恼的人，只有没有了身体才可以没有烦恼。《老子》说：“如果我没有了这个身体，还会有什么大患呢？”没有身体自然也就没有了大患，没有大患也就自然不会有烦恼。唉！怎么才能获得超脱世人的要义，免得以后还有这个烦恼不断的身体！我恳切地希望您给我以教诲！这又是居于山野而又衰老瘦弱人的第一烦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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