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七年（1599）写于南京。当时，顾养谦再度邀请李贽往通海，会友之情十分真切，此复信即是告知其赴邀的行期。信中以赵至与嵇康的故事说明“四海求友”的可贵、可慕，实是寄寓着自己对顾养谦友情的感激与赞誉。
昔赵景真年十四，不远数千里佯狂出走，访叔夜于山阳①，而其家竟不知去向，天下至今传以为奇。某自幼读之，绝不以为奇也。以为四海求友，男儿常事，何奇之有。乃今视之，虽欲不谓之奇不得矣。向在龙湖②，尚有长江一带为我限隔，今居白下③，只隔江耳④。住来十余月矣，而竟不能至，或一日而三四度发心⑤，或一月而六七度欲发⑥。可知发心容易，亲到实难，山阳之事未易当也⑦。岂凡百尽然⑧，不特此耶；抑少时或可勉强，乃至壮或不如少，老又决不如壮耶；抑景真若至今在，亦竟不能也？计不出春三月矣。先此报言⑨，决不敢食⑩。
【注释】
①“昔赵景真”三句：事见《晋书》卷九二《赵至传》，但稍有出入。《赵至传》：“年十四，诣洛阳，游太学，遇嵇康于学写石经，徘徊视之不能去，而请问姓名。康曰：‘年少何以问邪？’曰：‘观君风器非常，所以问耳。’康异而告之。后乃亡到山阳，求康不得而还。又将远学，母禁之，至遂阳狂，走三五里，辄追得之。年十六，游邺，复与康相遇，随康还山阳，改名浚，字允元。”赵景真，即赵至，魏晋间人。叔夜，即嵇康（224—263），字叔夜，三国魏谯郡铚（今安徽宿州）人。官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崇尚老庄，好养生服食之事。但又疾恶如仇，敢于公开反对虚伪的礼教和礼法之士。明确表示自己“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与山巨源绝交书》），表现了离经叛道、不与世合的精神。后被司马氏所杀。文学家、哲学家、音乐家。“竹林七贤”之一。鲁迅辑有《嵇康集》。《三国志》卷二一、《晋书》卷四九、《藏书》卷三一等有传。山阳，古地名。在太行山以南，今河南辉县、修武之间。嵇康曾在此隐居二十年。
②龙湖：指湖北麻城东的龙潭湖芝佛院。
③白下：南京的别称，故址在今江苏南京。东晋咸和三年（328），陶侃讨苏峻垒筑白石，后因以为城。唐武德九年（626），改金陵为白下。
④只隔江耳：此时李贽寓居南京，长江北岸即为南通州，所以如此说。
⑤发心：动了念头。
⑥欲发：想要出发。
⑦山阳之事：指上说赵景真“不远数千里”拜访嵇康的故事。当：承当，做到。
⑧凡百尽然：一切事情都是如此（指发心容易，亲到实难）。
⑨报言：报信。
⑩食：食言，不履行诺言。
【译文】
魏晋时人赵景真年仅十四岁，装疯远走数千里，到山阳去拜访嵇康，他的家人却不知他的去向，天下至今传为奇事。我在幼年读到这段事，并不以为奇。认为四海求友，这是男儿常事，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今日看来，虽然想不认为他奇都是做不到的。以前我在麻城龙潭湖，和您有长江一带的阻隔，而今我居住在白下，只隔长江一水。住来十个多月，却不能到您那里去，有时一天之中动了三四回念头，有时一月之中有六七回想要渡江而去。由此可知产生念头容易，亲自行动则难，赵景真不远数千里拜访嵇康也真不容易做到。一切事情都是发心容易行动实难，不只是像赵景真访嵇康之事；年少之时还可尽力而为，到了壮年也许就不如少年之时，到了老年那就一定不如壮年之时了；如果景真至今还在，是不是也做不到呢？估计春三月之前我就可出行了。先报此信，一定不敢言而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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