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九年（1591）写于武昌。杨定见，号凤里，麻城（今湖北麻城）人。杨凤里在改编李贽《批点忠义水浒传》一百二十回卷首，曾自署“楚人凤里杨定见书于胥江舟次”可证。李贽在龙潭湖居住时往来论道的僧人之一，也是李贽的学生，深得李贽赞赏。李贽在《八物》中说：“如杨定见，如刘近城，非至今相随不舍，吾犹未敢信也。直至今日患难如一，利害如一，毁谤如一，然后知其终不肯畔我以去。”（本书卷四）在《豫约·早晚守塔》中说：“刘近城是信爱我者，与杨凤里实等。”（本书卷四）万历二十八年（1600），湖广按察司佥事冯应京烧毁了龙潭湖的芝佛院，并驱逐李贽。杨定见为李贽设法先行藏匿，然后避入河南商城的黄蘗山中，免遭了一次伤害。此信也是针对李贽在武昌游黄鹤楼时被驱逐而发，并直接点出幕后的主使者就是耿定向。可与前《与周友山书》对读。
世人之我爱者，非爱我为官也，非爱我为和尚也，爱我也。世人之欲我杀者，非敢杀官也，非敢杀和尚也，杀我也。我无可爱，则我直为无可爱之人耳①，彼爱我者何妨乎！我不可杀，则我自当受天不杀之祐②，杀我者不亦劳乎③！然则我之加冠④，非虑人之杀和尚而冠之也。侗老原是长者⑤，但未免偏听。故一切饮食耿氏之门者⑥，不欲侗老与我如初，犹朝夕在武昌倡为无根言语⑦，本欲甚我之过⑧，而不知反以彰我之名⑨。恐此老不知，终始为此辈败坏，须速达此意于古愚兄弟⑩。不然或生他变，而令侗老坐受主使之名，为耿氏累甚不少也。小人之流不可密迩⑪，自古若是，特恨此老不觉，恐至觉时，噬脐又无及⑫。此书览讫，即封寄友山⑬，仍书一纸专寄古愚兄弟⑭。
【注释】
①直：只不过。
②祐：保佑。
③劳：徒劳。
④加冠：戴上帽子。万历十九年（1591）李贽游黄鹤楼时，被一些人诬为“左道惑众”而遭到驱逐。李贽在给周友山信中曾语带讥讽地说：“即日加冠畜发，复完本来面目。”（见前《与周友山书》）这里则更明确表现了李贽“加冠”的真意，实是对迫害者的一种调侃。
⑤侗老：即耿定向，见《复耿侗老书》题解。
⑥饮食耿氏之门者：指依附于耿定向之人。
⑦倡：带头发动。无根言语：没有根据的话。
⑧甚我之过：加重我的罪过。
⑨彰我之名：张扬我的名声。
⑩古愚：即耿汝愚，耿定向的长子。光绪八年重修同治《黄安县志》卷八《儒林》载：“耿汝愚，字克明，号古愚，恭简公（耿定向）冢子也……屡踬场屋（科举考试多次不顺），遂断意仕进，闭门著书……恭简殁，家益困……乃废著述，修计然之策（泛指生财致富之道）。不二十年，竟至十万。年七十卒。”
⑪密迩：亲近。
⑫噬脐：咬自己的肚脐，比喻后悔不及。
⑬友山：即周友山，见前《与周友山书》题解。
⑭仍书：照样抄写。仍，依照。
【译文】
社会上爱我的人，并不是爱我当官，也不是爱我出家当和尚，那是爱我这个人。社会上有人想杀我，并不是大胆要杀官，也不是大胆要杀和尚，而是要杀我这个人。我不可爱，那只是不爱我的人的想法，与爱我的人有什么关系！我不该杀，那我一定会受到老天爷的保佑不被想杀的人所杀，那么，想杀我的人不是徒劳嘛！我之所以戴上帽子，改变了僧人的形象，并不是考虑到有人要杀和尚才戴上了帽子。侗老原本是一位长者，但未免偏听偏信。因此，那些依附于耿氏的人，不想我和侗老和好如初，就早早晚晚在武昌散布种种谎言，他们本来想以此加重我的罪名，却反而使我名声大震。我想耿老也许不清楚此事，始终被依附于他的那伙人败坏名声，请您把这层意思尽快传达给古愚兄弟。要不然也许会生出其他事变，而使侗老背上主谋之名，给耿家增添很多麻烦。对于一些小人不能亲近，自古都是这样，遗憾的是此老兄自己对此没有认识，等到他认识到时，恐怕就后悔不及了。您看完这封信，请立即寄给友山，我再抄写一份寄给古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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