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招魂》，《楚辞》篇名。作者一说是屈原，一说是宋玉。主屈原者，根据是《史记》卷四《屈原贾生列传》：“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汉代其他学者如刘向、王逸等则都认为是宋玉所作。关于本篇的主旨，有的说是屈原招怀王，有的说是屈原招自己，有的说是宋玉招屈原，也难以确指。该文以中间巫阳招魂词为主体，前有叙文，后有乱词，运用了民间的神话与传说，驰骋着无比丰富的想象，描绘了楚国以外的四方及天上地下的灾难与险恶，而后又生动形象地歌颂了楚国在居室、陈设、饮食、歌舞等各方面的高度成就。《招魂》是一篇富于艺术魅力的诗章和奇文。
朱子曰①：“古者人死，则以其上服升屋履危②，北面而号曰：‘皋某复③。’遂以其衣三招之而下以覆尸④。此礼所谓复也⑤。说者以为招魂复魂⑥，有祷祠之道⑦，尽爱之心⑧，盖犹冀其复生耳⑨。如是而不生⑩，则不生矣，于是乃行死事⑪。而荆楚之俗⑫，乃或以施之生人⑬，故宋玉哀闵屈原放逐⑭，恐其魂魄离散⑮，遂因国俗⑯，托帝命⑰，假巫语以招之⑱。其尽爱致祷，犹古遗意⑲，是以太史公读之而哀其志焉。”
【注释】
①朱子曰：以下所引朱熹的话，见《楚辞集注·招魂》。
②上服：上衣。升屋：登上屋顶。履危：站在高处。按，《楚辞·招魂》（下同），此句“则”字后有“使人”二字。
③北面而号（háo）：脸朝北面大声呼叫。皋（gāo）某复：语出《礼记·礼运》：“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皋某复。’”皋，拖长声音呼唤。复，转回来。
④三招之而下：据《礼记·丧大记》，招魂时“北面三号，卷衣投于前”。陈澔（hào）《礼记集说》：“三号者，一号于上，冀魂自天而来；二号于下，冀魂自地而来；三号于中，冀魂自天地四方之间而来……三号毕，乃卷敛此衣（指死者应穿的衣服）自前投而下，司服者以箧受之，复之小臣，即自西北荣（屋脊）而下也。”覆尸：盖住尸体。原文“而”作“乃”。
⑤复：复魄，即复魂（招魂）。《仪礼·士丧礼》：“复者一人。”汉代郑玄注：“复者，有司招魂复魄也。”贾公彦疏：“出入之气谓之魂，耳目聪明谓之魄，死者魂神去离于魄，今欲招取魂来复归于魄，故云招魂复魄也。”
⑥说者：指评说此事的人。
⑦有祷祠之道：符合于向天向神告事求福及得福后报以祭祀的道理。
⑧尽爱之心：表示对死者竭尽眷爱的心情。
⑨冀：希望。以上四句原文作：“说者以为招魂复魄，又以为尽爱之道，而有祷祠之心者，盖犹冀其复生也。”
⑩不生：指不会活过来。
⑪行死事：办理丧事。此句后原文有“此制礼者意也”一句。
⑫荆楚：即楚国。荆，古代楚国的旧称。
⑬施之生人：用在活着的人。原文此句“以”后有“是”字。
⑭宋玉：战国时楚国辞赋家，和屈原同时而稍晚。《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说：“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汉书》卷三〇《艺文志》载有他著的赋十六篇，其篇目已不可考。《楚辞章句》有《招魂》《九辩》，《文选》有《风赋》《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对楚王问》，《古文苑》有《笛赋》《舞赋》等六篇。但除《九辩》外，其他是否为宋玉所作，都有不同意见。这里，朱熹则把《招魂》看成是宋玉的作品，所以说“哀闵屈原放逐”。闵：同“悯”，怜悯。原文“屈原”后有“无罪”二字。
⑮原文“离散”后有“而不复还”四字。
⑯因：根据，按照。国俗：楚国的风俗。楚国当时招魂这一巫风极盛，而招魂词的突出特点是每隔一句用一个楚国方言“些”字做语尾，这也是楚国巫师禁咒语的旧习，这些在《招魂》中都有明显表现。
⑰托帝命：借着上帝的命令。《招魂》有：“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先占卜魂在哪里，然后招来给那个人）。’”
⑱假：假借，借用。巫语：巫师的话。此句后原文还有“以礼言之固为鄙野然”等字。
⑲“其尽”二句：原文作：“其尽爱以致祷，则犹古人之遗意也。”
【译文】
朱熹说：“古时候人死了，则拿着上衣登上屋顶站在高处，面向北大声呼叫：‘转回来。’长声呼叫三次后将死者应穿的衣服投下盖住死者尸体。礼中称此为复魂即招魂。评说这种事的人认为这种招魂复魂的仪式，符合向天向神祷告以求福及得福后报以祭祀的道理，也表示对死者竭尽眷爱的心情，还希望死者能够复活。这样做后死者不复活，那是不会复活了，于是就办理丧事。而楚国的风俗，这种仪式也有时用于活着的人，所以宋玉怜悯屈原的被放逐，恐怕他的魂魄离散，就按照楚国的风俗，借着上帝的命令，假借巫师的话为屈原招魂。竭尽眷爱的心情来祷告，犹如古人的用意，所以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说读了宋玉的《招魂》而哀悼他的心志。”
李生曰①：上帝命巫阳占筮屈平所在②，与之魂魄③。巫阳谓屈原放逐江南，魂魄不复日久，不待占而后知，筮而后与也。但宜即差掌梦之官往招其魂④，速之来归耳⑤。夫返魂还魄，生死肉骨⑥，天帝专之⑦，乃使阳筮之，帝之不足为明矣⑧。故阳谓帝命难从，而自以己情来招引之也。天帝亦遂辞巫阳⑨，而谢不能复用屈原焉⑩。盖玉自比巫阳⑪，而以上官、子兰等比掌梦之官⑫，以怀、襄比天帝⑬，辞意隐矣⑭。其招之辞只述上下四方不可久处⑮，但道故国土地、饮食、宫室、声妓、宴游之乐⑯，宗族之美，绝不言当日事⑰，可谓至妙至妙。善哉招也！痛哉招也！乐哉招也！同时景差亦有《大招辞》⑱。至汉时淮南小山作《招隐士》⑲。朱子曰：“淮南王安好招致宾客⑳，客有‘八公’之徒(21)，分造词赋，以类相从，或称大山，或称小山(22)，汉《艺文志》有淮南王群臣赋四十四篇是也。”王逸云(23)：“小山之徒闵伤屈原身虽沉没，名德显闻(24)，与隐处山泽无异(25)，故作《招隐士》之赋以彰其志。”
【注释】
①李生：李贽自指。
②巫阳：古代神话中善于占卜的巫人，名阳。占筮（shì）：占卜。占，预测，卜问。筮，用蓍草占卦。
③与：给。
④差：派遣。掌梦之官：天上官名。掌管占梦（因梦而占其吉凶）的事。以上数句，《招魂》原文为：“巫阳对曰：‘掌梦！上帝命其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意为巫阳对上帝说：占卜魂在何处，应是掌梦者的事。上帝的命令我难以遵从。如若先占筮后复魂，恐怕落在魂魄消亡之后了。巫阳之意是不必先筮，应该马上就去招魂。
⑤速：召，请。
⑥生死肉骨：这里指使骨肉生或使骨肉死。
⑦专：专有，独自掌握。之：代词。指“返魂还魄，生死肉骨”的大权。
⑧不足：不值得。这里是“不能算是”的意思。
⑨“天帝”句：《招魂》原文为：“（帝）不能复用巫阳焉。”有的学者则把此句与上句相连，断为：“恐之后谢，不能复用（魂魄不能再用，死者也就不能复活了）。巫阳焉乃（于是）下招曰。”
⑩谢：谢绝，表示婉言拒绝。
⑪玉：指宋玉。
⑫上官：指上官大夫靳尚。子兰：楚怀王幼子，顷襄王之弟，任令尹（楚国的最高官职，掌握军政大权）。
⑬怀：即楚怀王。襄：即顷襄王，怀王长子，名相。昏庸无能，曾把屈原放逐到长江以南的荒野。
⑭辞意：指《招魂》的文辞含义。隐：隐晦，不明说。
⑮上下四方：天地与东西南北。《招魂》中的招魂词，首先描绘了上下四方的灾难与险恶，从而说明那里的“不可托（寄托，作客）”“不可止”，而要“魂兮归来”！
⑯故国：祖国。声妓：即声伎，古代宫廷及贵族家中的歌姬舞女。
⑰当日事：当时的政事。
⑱景差：战国末期楚国人，和宋玉同时。王逸《楚辞章句》中有《大招》一篇，但是屈原的作品还是景差的作品，他已“疑莫能明”。《大招》也是招魂之辞，显然是模仿《招魂》而写，但词采却远远不及，肯定不是屈原所作。
⑲淮南小山：与下文“大山”，都是西汉淮南王刘安一部分门客的共称（汉代高诱《〈淮南子注〉序》则以为人名）。其作品存《招隐士》一篇，收入王逸《楚辞章句》中，王逸说是为悯伤屈原而作。但《文选》则题刘安作。
⑳淮南王安：即刘安（前179—前122），沛郡丰（今江苏丰县）人。汉高祖之孙，袭父淮南厉王刘长之封为淮南王。西汉思想家、文学家。好读书鼓琴，善辞赋。曾“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集体编写《鸿烈》（后称《淮南鸿烈》，也叫《淮南子》）。后以谋反事发自杀。有集，已佚。《史记》卷一一八、《汉书》卷四四等有传。
(21)八公：指淮南王刘安的门客苏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八人（见高诱〈淮南子注〉序》）。《史记·淮南衡山列传》“阴结宾客”司马贞索隐引《淮南要略》，“田由”作“陈由”，“毛被”作“毛周”。
(22)“分造”四句：王逸《楚辞章句·招隐士》序：“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怀天下俊伟之士，自八公之徒，咸慕其德而归其仁。各竭才智，著作篇章，分造辞赋，以类相从，故或称小山，或称大山，其义犹《诗》有小雅、大雅也。”
(23)王逸：字叔师，南郡宜城（今湖北宜城）人。安帝时为校书郎，顺帝时官侍中。东汉文学家。所作《楚辞章句》，是《楚辞》最早的完整注本，颇为后世学者所重视。作有赋、诔、书、论等二十一篇。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王叔师集》。《后汉书》卷八〇上有传。
(24)名德：名誉品行。显闻：闻名传世。
(25)“与隐”句：意为和隐居在深山丛林中、江河湖泊上的隐士没有什么差别。
【译文】
李生说：上帝命令善于占卜的巫阳占卜一下屈原在哪里，以便给他魂魄。巫阳说屈原已被放逐江南，魂魄没有回复已经很长时间了，不用占卜我就知道，只有用蓍草占卦后给他复魂。但应该派遣掌管占梦的官去招魂，请屈原之魂尽快归来。返魂还魄，骨肉生死，这是天帝独自掌管的，现在命巫阳占卦处理，天帝也不太聪明了。所以巫阳认为天帝的命令难以听从，就用自己的方法和情思为屈原招魂。天帝也就不再用巫阳，并婉言拒绝不再用屈原了。在《招魂》中宋玉自比为巫阳，而把上官大夫靳尚、楚怀王幼子子兰等比之为掌管占梦的官，把楚怀王、楚顷襄王比之为天帝，《招魂》的这种写法隐晦而有深意。《招魂》中的文字，只说上下四方的灾难与险恶不可久处，又说祖国土地、饮食、宫室、声妓、宴游的美丽与快乐，宗族之间的和睦美好相处，而根本不说当时屈原被放逐之事，真是至妙至妙。这是一篇美好的招魂，叹惜的招魂，欢喜的招魂！和宋玉同时的景差也写有《大招辞》。汉代的淮南王刘安作有《招隐士》。朱熹说：“淮南王刘安喜欢招集宾客，门客中有‘八公’之徒，分别创作辞赋，依据所表现的事理的内容分别编为一类，或称大山，或称小山，汉代的《汉书·艺文志》记载有淮南王群臣作的赋四十四篇正是这些作品。”东汉文学家王逸说：“小山之徒怜悯同情屈原身虽沉没汨罗江，但名誉品行都闻名于世，和隐居在深山丛林中、江河湖泊上的隐士没什么差别，所以作有《招隐士》之赋用以彰显他的意志和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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