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8日 欢迎访问 读到
首页 / 小说书库 / 焚书 / 正文
点评
孔明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

【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选自《焚书》卷五。孔明,即诸葛亮。后主,三国时蜀汉后主刘禅,字公嗣,小字阿斗。刘备之子。公元223—263年在位。初由诸葛亮辅政,亮死后,他信任宦官黄皓,朝政腐败。后魏军迫成都,他出降。写,抄写,誊录。诸葛亮抄写《申子》《韩非子》《管子》《六韬》等书,用来教导刘禅一事,见《三国志》卷三二《先主传》裴松之注引《诸葛亮集》载先主(刘备)遗诏:“闻丞相为写《申》《韩》《管子》《六韬》一通已毕,未送,道亡,可自更求闻达。”本文是李贽的一篇读史札记,文中对历史上的许多学派及人物进行了评价。这些评价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李贽在文章结尾所说的“勿以为余之言皆经史之所未尝有者”,就是说李贽是以他那种“颠倒千万世之是非”(《藏书·世纪列传总目前论》)的精神,对历史学派及人物进行自己独特的评说的。还应指出,在此文中,李贽赞扬申不害、韩非、吴起、商鞅,以至谯周、冯道,说他们是“各有一定之学术”,“各有必至之事功”,“非苟苟者”,而独独指斥儒家“既无一定之学术”,又无“必至之事功”,只知“依仿陈言,规迹往事”,在这一褒一贬中,完全可以见出李贽那反传统思想的锐利目光。李贽的这种思想和目光,在很多作品中都有所体现。如在《墨子批选》的序言中,他从“无为而治”出发,把墨翟和管仲推为“圣人’,从“言必可用,用必其言”出发,赞扬吴起“用之魏则魏强,用之楚而楚伯”,赞扬商鞅变法,终于“令秦成帝业”,赞扬申不害“辅弱小之韩,以当暴秦之冲”,甚至对苏秦、张仪一类纵横家、游说家,虽指斥其“反复变诈而难信”,却又肯定其“言利害则晓然分晰而可审”,但对儒家却只字不提。这在儒家独尊、理学炽热的当时,确实引人深思。

唐子西云①:“人君不论拨乱守文②,要以制略为贵③。《六韬》述兵权④,多奇计;《管子》慎权衡⑤,贵轻重;《申》《韩》核名实⑥,攻事情⑦。施之后主,正中其病。药无高下,要在对病。万全良药,与病不对,亦何补哉?”又观《古文苑》载先主临终敕后主之言曰⑧:“申、韩之书⑨,益人意智⑩,可观诵之!”《三国志》载孟孝裕问郤正太子,正以虔恭仁恕答⑪。孝裕曰:“如君所道,皆家门所有耳⑫。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略知调何如也⑬。”

【注释】

①唐子西:唐庚,字子西,北宋眉州丹棱(今四川丹棱)人。宋哲宗绍圣进士。历官宗子博士、承议郎等。著有《唐庚文录》《三国杂事》及《诗话》等。《宋史》卷四四三有传。下面引文见唐庚的《三国杂事》卷上《诸葛亮丞相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各一道》。原文是:“学者责孔明不以经书辅道少主,乃用《六韬》《管子》《申》《韩》之书。吾谓不然。人君不同拨乱守文,要以知略为先。后主宽厚仁义,襟量有余,而权略智词是其所短,当时识者咸以为忧。《六韬》述兵权奇计,《管子》贵轻重权衡,《申子》核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施之后主,正中其病矣。药无善恶,要以对病为妙。万金良药,与疾不相值,亦复何补哉!”

②拨乱:治理乱世,指封建君主开国创业。守文:本谓遵循文王法度,后泛指遵循先王法度。即继位的国君要保持既成的事业。

③要:总之。制略:讲求法制和策略。贵:重要。

④《六韬》:兵书,相传为周代吕望(姜太公)所作,有人认为是战国时作品。全书现存六卷,即“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兵权:用兵的权谋和策略。

⑤《管子》:相传春秋时期齐国管仲撰,实系后人托名于他的著作。共二十四卷。原本八十六篇,今存七十六篇。内容庞杂,包含有道、名、法等家的思想,以及天文、历数、舆地、经济和农业等知识。慎权衡:与下句“贵轻重”,意为慎重地分析事情的得失利弊,注意事情的轻重缓急。语出《史记》卷六二《管晏列传》:“(管仲)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权衡,本指称,引申为衡量、比较。轻重,《管子》中有《轻重篇》,论述关于调节商品、货币流通和控制物价的理论极为详细。引申为对事情的处理要分清轻重缓急。

⑥《申》:即《申子》,战国中期申不害著。内容多刑名权术之学,属于法家著作。《韩》:即《韩非子》。韩非死后,后人搜集其遗著,并加入他人论述韩非学说的文章编成。共十二卷,五十五篇,是集先秦法家学说大成的代表作。《韩非子》综合了商鞅的“法治”、申不害的“术治”和慎到的“势治”理论,提出了一套“法”“术”“势”相结合的法治主张,为创立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提供了有力的理论根据。核名实:核实名称和实际是否一致,这是韩非的重要理论之一。实,实际,实质。他在《主道》篇提出:“形(实)名参同(验证事情的实际与所表现出的言语名称是否契合)”;在《功名》篇提出“名实相持而成”,而反对“名不称实者”;在《定法》篇提出“循名而责实(按照名分以责求实际)”等。

⑦攻事情:研究事物的实际情况,这也是韩非的重要理论之一。攻,研究。情,实情,真相。他在《问辩》篇提出:“夫言行者,以功用为之的彀(gòu)者也(言论和行动。要以实际效用的情况作为它的衡量标准)”;在《显学》篇提出:“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不依事物的实际而加以验证就对事物作出决断,是愚蠢的);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不依事物的实际就把它作为依据,那是欺骗)。”并提出“举实事(依据实际情况做有实际效果的事),去无用(抛弃脱离实际情况而没有实际效果的空谈)。”

⑧《古文苑》:编辑者不详。所录诗、赋、文自周代至南朝齐代共二百六十余篇。合二十一卷。先主:即三国时期蜀汉昭烈帝刘备(161—223),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蜀汉政权的开创者。敕(chì):君主对臣下的诏书命令。现存《古文苑》中没有刘备给刘禅的手敕。

⑨申:即申不害(约前385—前337),战国时郑国人。曾任韩昭侯的国相十五年,主张法治,尤其重术。所谓术就是“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转引《韩非子·定法》)。即君主要经常监督臣下,考核其是否称职,予以奖惩,使能尽职守,以加强君主专制。《汉书·艺文志》著录《申子》六篇,现仅存辑录《大使》一篇。

⑩益:丰富,增加。意智:思想,智慧。

⑪“《三国志》”二句:西晋陈寿著,共六十五卷,分《魏书》《蜀书》《吴书》。孟孝裕:孟光,字孝裕,河南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刘备时为议郎,刘禅时为大司农。《三国志》卷四二有传。问郤正太子:向郤正询问太子刘禅的为人。事见《三国志·孟光传》:“(孟)光问正太子所习读并其情性好尚,正答曰:‘奉亲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风;接待群僚,举动出于仁恕。’”虔恭仁恕,指待人虔诚恭敬,仁爱宽恕。郤(xì)正,字令先,河南偃师(今河南偃师)人。刘禅时为秘书令。《三国志》卷四二有传。

⑫家门:古时称卿大夫的家为家门。这里指一般贵族人家的子弟。《三国志·孟光传》“门”为“户”。家户,则指家家户户。

⑬权略:权谋,谋略。知调(zhì diào):智慧,才干。《三国志·孟光传》“知”为“智”,“知”是“智”的古字。

【译文】

唐子西说:“做国君的不论治理乱世还是维护已经取得的政权,重要的是注重讲求法治和策略。《六韬》论述的是用兵的权谋和策略,有很多奇计;《管子》这部书讲的是要谨慎地分析事情的得失利弊,注意分别事情的轻重缓急;《申子》《韩非子》论述的是在处理一切事情时,要考察名实是否相符,研究事情的实际情况。把这些书推荐给后主刘禅,正好切中他的要害。药物没有高下之分,关键在于对症。再好的药不能对症,对病人又有什么益处呢?”又读《古文苑》,里面记载说刘备在临终时对后主刘禅说:“申不害和韩非子的书,丰富人的思想,增加人的智慧,你应该认真阅读,细心体会!”《三国志》记载孟孝裕向郤正询问刘禅的为人,郤正回答说,刘禅对人恭敬有仁爱宽恕之心。孝裕说:“如你所说的这些,是一般贵族人家的弟子都具有的。我现在要问的,是想知道太子治理国家的智慧和才能怎么样。”

由此观之,孔明之喜申、韩审矣①。然谓其为对病之药,则未敢许②。夫病可以用药,则用药以对病为功,苟其用药不得,则又何病之对也?刘禅之病,牙关紧闭,口噤不开③,无所用药者也,而问对病与否可欤?且申、韩何如人也?彼等原与儒家分而为六④。既分为六,则各自成家;各自成家,则各各有一定之学术,各各有必至之事功⑤。举而措之⑥,如印印泥⑦,走作一点不得也⑧。独儒家者流,泛滥而靡所适从⑨,则以所欲者众耳⑩。故汲长孺谓其内多欲而外施仁义⑪,而论六家要指者⑫,又以“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八字益之,可谓至当不易之定论矣⑬。孔明之语后主曰:“苟不伐贼,王业亦亡。与其坐而待亡,孰与伐之⑭?”是孔明已知后主之必亡也,而又欲速战以幸其不亡⑮,何哉?岂谓病虽进不得药,而药终不可不进,以故犹欲侥幸于一逞乎⑯?吾恐司马懿、曹真诸人尚在⑰,未可以侥幸也。六出祁山⑱,连年动众,驱无辜赤子转斗数千里之外⑲,既欲爱民,又欲报主,自谓料敌之审⑳,又不免幸胜之贪(21),卒之胜不可幸,而将星于此乎终陨矣(22),盖唯其多欲,故欲兼施仁义;唯其博取(23),是以无功徒劳。此八字者,虽孔明大圣人不能免于此矣。

【注释】

①孔明:即诸葛亮(181—234),字孔明,琅玡阳都(今山东沂南)人。三国蜀汉政治家、军事家。曾助刘备建立蜀国,并任丞相。审:清楚,明白。

②许:赞同。

③噤(jìn):闭口。

④“彼等”句:意为(申、韩)本来就是与儒家等区分为六家的。春秋战国时期,激烈的社会矛盾反映在政治思想领域,出现了许多学说和学派,主要的有儒家、墨家、法家、名家、阴阳家、道家。

⑤必至:必定要做到。

⑥举而措之:提出(学说和主张)并加以施行。举,拿出来。措,施行。

⑦印泥:即印色,盖图章用的印料。

⑧走作:走样,偏差。

⑨泛滥:空泛,庞杂。靡(mǐ)所适从:叫人不知怎么做才好。靡,无。

⑩“则以”句:意为原因在于他们贪求的东西太多了。欲,贪求。众,多。

⑪汲长孺:汲黯(?一前112),字长孺,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汉武帝时,任东海太守,“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史记·汲郑列传》)。为官直言切谏,并反对汉武帝对匈奴的战争。后出为淮阳太守。汲黯曾批评汉武帝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史记·汲郑列传》)内多欲,内心欲望很多。李贽这里是借用汲黯的话,批判儒家贪求无厌,表面上却假仁假义。

⑫论六家要指者:指西汉史学家司马谈。司马谈曾著《论六家之要指》(载《史记》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对先秦六家学派进行了评析。要指,主要的宗旨。指,同“旨”。

⑬“又以”二句:在《论六家之要指》中,司马谈论到儒家时说:“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意为儒家的学说内容庞杂而缺乏要旨,费力很大而少见功效,所以他们所说的事情很难全都做到。益,概括。至当(dàng):最恰当。不易:不可改变。

⑭“苟不”四句:语见诸葛亮《后出师表》。原文是:“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与伐之?”(见《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贼,指曹魏。因蜀与魏为敌,故称之为贼。王业,帝王的事业,指蜀汉政权。孰与,哪如,疑问词,表示比较抉择。

⑮幸:侥幸,希望。

⑯逞(chěng):快意,称愿。引申为最后挣拼一下。

⑰司马懿(179-251):字仲达,三国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出身士族。曾作过曹操的谋士,多谋略,善权变。后成为魏文帝曹丕、魏明帝曹叡(ruì)、魏齐王曹芳的重臣。魏齐王嘉平元年(249),杀曹爽,专国政。魏明帝时,司马懿任大将军,曾多次率兵与诸葛亮交战。曹真:字子丹,曹操之侄。早年随曹操征战,拜中坚将军。魏文帝曹丕时,任大将军,多有战功。魏明帝曹叡时,进封郡陵侯。曹真在世时,曾是诸葛亮北伐的劲敌。

⑱六出祁山:传说诸葛亮曾六出祁山攻打曹魏。但据《三国志·诸葛亮传》记载,诸葛亮攻魏凡六次,而出祁山仅两次。即后主刘禅建兴六年(228)攻祁山,战于街亭;建兴九年(231)围祁山。其余出建威,在祁山附近,出散关,守城固,出斜谷,皆经汉中一带。

⑲赤子:婴儿。这里喻指老百姓。转斗:辗转连续作战。

⑳料敌之审:对敌人力量了解很清楚。

(21)幸胜:侥幸取胜,意外的胜利。

(22)将(jiàng)星:古人认为帝王将相是天星下凡,与天上星宿相应,将星即象征大将的星宿。如若天上星落,地上人亡。陨(yǔn):坠落。《三国志·诸葛亮传》载:后主刘禅建兴十二年(234),诸葛亮出斜谷攻魏,在武功五丈原(今陕西眉县西南)与司马懿对阵。“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

(23)博取:贪求太多。

【译文】

由此看来,孔明喜好申、韩之学是很明白的了。然而说申、韩之学对刘禅来说是对症的药,我是不敢同意的。当病可以用药治疗时,那么对症下药能收到效果,如果这个病不能用药了,哪还谈得上什么对症呢?刘禅的病已到了牙关紧咬,嘴巴紧闭,没有什么药可以用的地步了,还谈得上什么对症不对症呢?而且申、韩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本来是与儒家等区分为六家的。既然分成六家,那么就各成一派;既然各成一派,就各有各的学说主张,各有各的最终目的。他们提出自己的学说主张并加以实施,说的和做的就如同图章按在印泥上一样,一点也不能走样。唯独儒家学派的学说空泛庞杂,叫人不知怎么做才好,原因在于他们贪求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汲长孺说儒家内心想贪求的很多,而外表却施行仁义。司马谈在《论六家之要指》中,对儒家用了“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这八个字来概括,意思也是说儒家的学说内容庞杂而要旨不明,费力而少见功效,可以说是极为恰当而不可改变的结论了。孔明告诉刘禅说:“如果不征伐曹魏,蜀汉也要灭亡的。与其坐等灭亡,哪如讨伐曹魏?”这表明孔明已知蜀汉一定要灭亡,而又想侥幸用速战的办法不亡。为什么这么做呢?这岂不是说病已到了不能下药,可是药又不能不下,因此还想侥幸最后挣扎一下吗?我想恐怕司马懿、曹真等人还在,是不可以侥幸取胜的。诸葛亮六出祁山,连年兴师动众,驱使无辜百姓转战数千里以外,他既想爱护百姓,又要报答主上,自称对敌人力量了解得很清楚,又贪图侥幸取胜,但终究是不能侥幸取胜的,而孔明自己也死在五丈原了。因为儒家贪得无厌,所以要用假仁假义为遮丑布;因为他们贪求太多,目标不一,所以费力而不见功效。“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这八个字,即使孔明那样的大圣人也避免不了。

愚尝论之①,成大功者必不顾后患,故功无不成,商君之于秦②,吴起之于楚是矣③。而儒者皆欲之,不知天下之大功,果可以顾后患之心成之乎否也④,吾不得而知也。顾后患者必不肯成天下之大功,庄周之徒是已。是以宁为曳尾之龟,而不肯受千金之币;宁为濠上之乐,而不肯任楚国之忧⑤。而儒者皆欲之,于是乎又有居朝廷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之论⑥。不知天下果有两头马乎否也⑦,吾又不得而知也。墨子之学术贵俭⑧,虽天下以我为不拔一毛不恤也⑨。商子之学术贵法⑩,申子之学术贵术⑪,韩非子之学术兼贵法、术,虽天下以我为残忍刻薄不恤也。曲逆之学术贵诈⑫,仪、秦之学术贵纵横⑬,虽天下以我为反覆不信不恤也。不惮五就之劳⑭,以成夏、殷之绩⑮,虽天下后世以我为事两主而兼利⑯,割烹要而试功⑰,立太甲而复反可也⑱。此又伊尹之学术以任⑲,而直谓之能忍诟焉者也⑳。以至谯周、冯道诸老宁受祭器归晋之谤(21),历事五季之耻(22),而不忍无辜之民日遭涂炭(23),要皆有一定之学术,非苟苟者(24)。各周于用(25),总足办事(26),彼区区者欲选择其名实俱利者而兼之(27),得乎?此无他,名教累之也(28)。以故瞻前虑后,左顾右盼。自己既无一定之学术,他日又安有必成之事功耶?而又好说“时中”之语以自文(29),又况依仿陈言,规迹往事(30),不敢出半步者哉!故因论申、韩而推言之(31),观者幸勿以为余之言皆经史之所未尝有者可也。

【注释】

①愚:自称的谦词。

②商君之于秦:商君,指商鞅。他辅助秦孝公变法,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

③吴起之于楚:吴起辅佐楚悼王实行变法,促进了楚国富强。

④“果可”句:意为(天下的大功)果真可以心中顾虑重重而能获得吗?

⑤“是以”四句:一次,庄子在濮水钓鱼,楚威王派了两个大夫请他到楚国去做官。庄子手持渔竿头也不回地说,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楚王还把它珍贵地藏在祭祖宗的庙堂之上。请问,这只龟是宁可死了“留骨而贵”,还是愿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我是希望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的。从而拒绝了受重聘到楚国做官。又一次,庄子与惠施(战国时期名家的代表之一)在濠水桥上游玩。庄子说:“鱼在水里悠悠哉哉游,真是快乐啊!”惠施问:“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庄子回答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晓得鱼的快乐呢?”宁为曳尾之龟,赞赏濠鱼之乐,都表现了庄子敝屣富贵、不求闻达以及追求自然天乐的思想,其中也含有逃避现实的因素。曳(yè),牵引,拖着。币,钱。任,承担。

⑥“于是”二句:这两句本出自范仲淹《岳阳楼记》。原文是:“居庙堂之高(在朝廷居高位)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退居而远离朝廷)则忧其君。”李贽认为这两句话的意思也是“既欲爱民,又欲报主”。

⑦两头马:即生着两个头的马,这是没有的。这里用以嘲讽既想成大功又顾后患的儒者,意为他们是不可能达到目的的。

⑧墨子之学术贵俭:墨子,即墨翟(dí,约前468-前376),相传原为宋国人,后长期住在鲁国。战国初期墨家学派的创始人。曾学习儒术,因不满其烦琐的“礼”,另立学说,聚徒讲学,成为儒家的主要反对派。曾提出“兼爱”“非攻”“节用”等思想命题,和“尚贤”“尚同”等政治主张。主张节俭,反对奢侈浪费,是墨子的一个重要思想,这在《节用》《节葬》《七患》《辞过》等篇中都有深入的论析。有《墨子》传世。

⑨不恤:不顾。

⑩商子:指商鞅。贵法:重视法治。

⑪术:指君主监督臣下,考核他们是否称职,并给予奖惩的手段和方法。

⑫曲逆之学术贵诈:曲逆,指陈平(?—前178),西汉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少时家贫,好黄老之术。先从项羽,后归刘邦。汉朝建立,封曲逆侯。他善用计谋,在帮助刘邦建立汉王朝过程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⑬仪秦之学术贵纵横:仪,即张仪,战国时魏国人。纵横家,主张连横,游说六国(齐、楚、燕、赵、韩、魏)以事秦。秦,即苏秦,战国时东周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纵横家,主张合纵,即合六国以抗秦。

⑭不惮(dàn)五就之劳:指伊尹(商初大臣)曾五次找到夏桀,后又五次找到商汤,要求为他们效劳。事见《孟子·告子下》:“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恶浊的君主),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方向)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惮,怕,畏惧。

⑮以成夏、殷之绩:以帮助夏、殷成就功业。夏,指夏桀,夏代最后一个帝王。殷,即殷商。商王盘庚从奄(今山东曲阜)迁殷(今河南安阳)后,周人即改称商为殷,历史上统称殷商,其开国之主为商汤。

⑯两主:指夏桀与商汤。

⑰割烹要(yāo)而试功:以割烹之技去求得功业。割烹,指厨师割切、烹调的技术。要,求得。试功,试图建立功业。语本《孟子·万章上》:“伊尹以割烹要汤(商汤)。”据《史记》卷三《殷本纪》:“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同“干”,追求)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商汤后妃的陪嫁奴仆),负鼎俎(割烹的用具),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伊尹为商汤后妃的厨师以烹调而说商汤事,也见于《墨子·尚贤》《吕氏春秋·本味》,后者记载尤为详细。

⑱立太甲而复反:汤死后,伊尹曾拥立汤的孙子太甲为君。后因太甲破坏了商汤的法度,伊尹便把他流放到桐宫(在今河南偃师)。三年之后,太甲悔过,能够以仁居心,唯义是从,伊尹又恢复了他的君位。事见《孟子·万章上》。

⑲伊尹之学术以任:指伊尹的学术要旨在于承担责任。任,承担责任。

⑳忍诟:忍受耻辱。

(21)谯(qiáo)周:见《二十分识》注。李贽在《藏书·谯周传》中对他劝说刘禅降魏之举给予肯定和赞扬。冯道(882-954):字可道,自号长乐老。五代时瀛州景城(今河北沧州)人。后唐、后晋时,历任宰相;契丹灭晋后,又附契丹任太傅;后汉时,任太师;后周时,又任太师、中书令。曾作《长乐老自叙》,述历事五朝的经历与感慨:“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师长,为夫,为父,有子,有犹子(侄子、侄女),有孙,奉身即有余矣。为时乃不足,不足者何?不能为大君致一统、定八方,诚有愧于历职历官,何以答乾坤之施。”他曾倡议并组织《九经》的校定与刻印,世称“五代监本”,官府大规模刻书由此开始。后世因其历事五朝,对其每加非议。而李贽在《藏书·冯道传论》中,对他使百姓“卒免锋镝之苦”的“安民”“养民”做法大加肯定。祭器归晋之谤:指人们对谯周劝刘禅降魏的非议。刘禅降魏时,曹魏大权已落在司马氏手中。刘禅投降不久,司马氏灭魏,建立了晋王朝,所以说“祭器归晋”。祭器,祭祀祖先的礼器,这里代指国家政权。

(22)历事五季:指冯道历事后唐、后晋、契丹、后汉、后周五个朝代。五季,五代,原特指我国历史上五代时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里则指冯道历事的五个朝代。

(23)涂炭:泥潭炭火。比喻极端困苦的境地。

(24)苟苟:苟且偷生。

(25)周:这里的意思是“切合”。

(26)总足办事:都足以办成大事。

(27)区区者:小人,这里指儒者。区区,微不足道。

(28)名教:名分和教化。指以正名定分为主的封建礼教,即儒家的纲常伦理等说教。累:牵累,束缚。

(29)时中:儒家谓立身行事,合乎时宜,不偏不倚,无过与不及。语出《周易·蒙》:“蒙亨(蒙卦所说的亨通),以亨行(是行动能够畅行无阻),时中也(因为把握了不偏不倚的中庸原则)。”又见《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自文:粉饰自己。

(30)规迹:踩着前人的脚印。这里是“遵循”的意思。规,规矩。迹,足迹。

(31)推言:推断论说。

【译文】

我曾经讲过,要想成就大事业就不要顾虑后患,这样就没有不成功的,商鞅辅助秦孝公,吴起辅助楚悼王,就是这样。而儒家学派的人,又想成大功又顾及后患,却不知天下的大功,果真可以心中顾虑重重而就可以获得吗?那我就不知道了。顾及后患的人必不能成就天下的大事业,庄周这种人就是这样。因此,他宁肯像乌龟那样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来爬去,而不愿受聘到楚国做官;宁愿做濠水中的游鱼,享自由之乐,也不愿受到尘世的干扰。而儒家却都想得到,这样就有了范仲淹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观点。我真不知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长着两个头的马,也就是说世上有没有既顾及后患又能成就大事的人。墨子的主张是重视节俭,即使天下的人认为我一毛不拔也无所顾忌。商鞅的主张是重视“法治”,申不害的主张是重视“术治”,韩非的主张是兼顾法、术,即使天下人认为我残忍刻薄也置之不顾。陈平善于使用计谋,张仪、苏秦或合纵、或连横,即使天下人认为我反复无常、不讲信用也毫不在意。伊尹不辞劳苦,五次找到夏桀,又五次找到商汤,愿意帮助他们建功立业,即使后世的人讥讽他为两个主子效劳是为谋取私利,议论他曾以割烹这种低贱的事去求见商汤而试图建立功业,或者说他在立太甲这件事上反反复复,那也没有什么。这说明伊尹的主张贵在坚强自信,承担责任,真称得上是可以忍受一切耻辱的人。以至谯周宁愿忍受出卖蜀汉给晋朝的诽谤,冯道宁愿忍受被人们指责做五个朝代臣子的耻辱,而不让无辜百姓遭受困苦,总而言之,都有一定的学说主张,不是苟且偷安的人。以上所说的各家,他们的主张都切合实用,都足以办成大事,而那些小人想要选择名利双收的办法,能办到吗?他们这个样子,不是由于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受纲常名教的束缚啊。所以,儒者瞻前顾后,左顾右盼。自己既没有一定的主张,将来又怎么能成就大事业?而儒家又好用立身行事要合乎时宜、不偏不倚这样的话来粉饰自己,更何况效法陈旧的学说,遵循古老的规矩,不敢越出半步的那些人呢!因此我由议论申不害和韩非的学术进一步发挥了这些感想,希望读者不要以为我的话全是经、史上未曾有过的就可以了。

目录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