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可能与《杂说》《童心说》相同，即万历二十年（1592）。律，律诗，近体诗的一种，分五言、七言，简称五律、七律。此处“律”泛指诗律。肤说，浅说。这是李贽又一篇重要的文论文章，与《杂说》可以对照看。如若说在《杂说》一文中，李贽为了强调发自自然的“化工”的重要，更多地从内容上着眼，而没有涉及形式在创作中的意义，那么，在此文中，则借对诗律这一问题的分析，对内容与形式的关系作了辩证的论述。李贽认为“拘于律则为律所制，是诗奴”，而“不受律则不成律，是诗魔”，也就是说太拘束于诗律与太自由都是不对的。那么文学创作的正确途径应该如何？那就是要不拘于律而又要遵守律的法规，不受形式的束缚而又要注重形式的作用。这是非常正确的。在此文中，李贽还提出了文学创作都是“发于情性，由乎自然”，“自然发于情性，则自然止乎礼义”的观点，这则是李贽反传统文艺思想的又一表现。传统的儒家文艺思想要求“发乎情，止乎礼义”（《毛诗序》），所抒之情必须合于封建的伦理道德。李贽则认为“礼义”就在自然情性之中。不必外求，不容作伪，实际上是把自然情性置于首位。这是对文学创作的深刻剖析，也是对传统儒家文艺思想的大胆背离。此文的另一贡献在于论证了文学风格与情性的关系。李贽认为文学既然发于自然情性，那么有什么情性，就有什么风格，情性的不同，决定了文学风格的不同，而且是不能矫强而致的，“有是格便有是调，皆情性自然之谓也”。而且李贽还看到了情性的多样，从而影响到文学风格的多样，这对认识文学创作中的不同风格的形成也是极有参考价值的。
淡则无味，直则无情①。宛转有态②，则容冶而不雅③；沉着可思④，则神伤而易弱⑤。欲浅不得，欲深不得。拘于律则为律所制⑥，是诗奴也，其失也卑⑦，而五音不克谐⑧；不受律则不成律⑨，是诗魔也⑩，其失也亢⑪，而五音相夺伦⑫。不克谐则无色⑬，相夺伦则无声⑭。盖声色之来，发于情性，由乎自然，是可以牵合矫强而致乎⑮？故自然发于情性，则自然止乎礼义，非情性之外复有礼义可止也。惟矫强乃失之，故以自然之为美耳，又非于情性之外复有所谓自然而然也。故性格清彻者音调自然宣畅⑯，性格舒徐者音调自然疏缓，旷达者自然浩荡⑰，雄迈者自然壮烈，沉郁者自然悲酸，古怪者自然奇绝⑱。有是格便有是调⑲，皆情性自然之谓也，莫不有情，莫不有性，而可以一律求之哉！然则所谓自然者，非有意为自然而遂以为自然也。若有意为自然，则与矫强何异。故自然之道，未易言也⑳。
【注释】
①直则无情：太显露就不能以情动人。直，不含蓄。
②宛转：委婉曲折。
③容冶：容貌艳丽。指文辞过分雕琢。雅：美好。
④沉着可思：深沉过分而费思考。
⑤神伤而易弱：神气不足而容易显得微弱。
⑥律：指诗的格律。制：制约，束缚。
⑦其失也卑：他的失误（缺点）在于卑下。
⑧五音：指宫、商、角、徵（zhǐ）、羽五个音级。这里泛指声调。不克谐：不能和谐。
⑨不受律：不服从一定的格律。不成律：指不像律诗。
⑩诗魔：指诗的怪癖的格调。魔，梵文“魔罗”的略称，意思是扰乱、破坏、障碍等。
⑪亢（kàng）：过分。
⑫夺伦：失去条理次序。伦，次序。
⑬色：文采、辞采。
⑭声：声调、韵律。
⑮牵合矫强：即牵强附会之意。矫强（qiǎng），勉强。
⑯宣畅：通畅。
⑰旷达：开朗达观。
⑱古怪：这里是性格不同于流俗之意。
⑲格：性格，气质。
⑳未易言也：不是容易说明白的。
【译文】
内容平淡、浅薄，就不会有意趣。表述过于直白而不含蓄，就不能令人动情。委婉曲折，形式上过于雕琢、华而不实也并不好；深沉过分而费思索就会伤脑筋，神气不足则流于微弱，而乏阳刚之气。过于浅显不好，过于深沉也不好。拘泥于格律就被格律所束缚，这是诗奴，其缺点就在于卑下，声调不易和谐；完全不受格律的束缚，那就不是律诗，而成了格调怪癖的诗魔，其缺点在于高亢过分，声调也就失去了条理。声调不和谐就无文辞，声调失去条理就没有诗的韵律之美。其实，诗的韵律都是源于人的真实情性，是自然的流露，这难道是牵强附会能够达到的吗？所以自然之美产生于人的情性，则自然可以达到礼义，并不是情性之外还有什么礼义。因此，牵强附会只能丢失真情实感，自然地表达真情实感才是最美的，除性情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可遵循的律条存在了。所以，性格清亮透明者诗的音调自然通畅，性格从容不迫者诗的音调自然宽和，性格开朗达观者诗的音调自然浩荡，性格雄壮豪迈者诗的音调自然壮烈，性格低沉忧郁者诗的音调自然悲苦酸楚，性格怪异者诗的音调自然奇险绝伦。人有什么样的气质、性格，诗就有什么样的音调，这都是人的自然情性所至，没有脱离开情性而只依靠格律硬写出情性来的作品！然而，我所说的自然美，并不是指那种刻意地为自然而自然的倾向。如果刻意追求自然，就与牵强附会没有什么区别了。所以追求情性自然流露，是难以用言语说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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