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年（1592）写于武昌。也是有感于“西事”而作。“因记往事”的“因”，是由于写前一篇《二十分识》，而忆起十年前的一件往事，即文中所说“故因论及才识胆，遂复记忆前十余年之语”。此文写于林道乾活动高潮二十年后，李贽因宁夏兵变，痛感朝廷的腐败无能和用人不当，因此，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林道乾。文中热情称赞林道乾有“二十分才”“二十分胆”“二十分识”，但朝廷却弃置不用，还要“弥缝禁锢之”；反而重用那些“平居无事，只解打恭作揖，终日匡坐，同于泥塑”的无能之辈，与“一旦有警，则面面相觑，绝无人色，甚至互相推委，以为能明哲”，借“良知讲席，以阴博高官”的奸诈之徒。正因为这种“举世颠倒”，“故使豪杰抱不平之恨，英雄怀罔措之戚，直驱之使为盗也”。这实质上是说出了官逼民反的道理。李贽在《〈忠义水浒传〉序》中对于那种“冠屦倒施，大贤处下，不肖处上”的现象曾进行了猛烈攻击，从而对“水浒”英雄的“忠义”给予热烈赞颂，与此文相对看，都表现出李贽对当时社会“举世颠倒”的愤慨。
向在黄安时①，吴少虞大头巾曾戏余曰②：“公可识林道乾否③？”盖道乾居闽、广之间，故凡戏闽人者，必曰林道乾云。余谓尔此言是骂我耶，是赞我耶？若说是赞，则彼为巨盗，我为清官，我知尔这大头巾决不会如此称赞人矣。若说是骂，则余是何人，敢望道乾之万一乎④？
【注释】
①向：从前。黄安：今湖北红安。
②吴少虞：吴心学，号少虞，黄安人。曾在黄安似马山建洞龙书院，因自称“洞龙”。耿定向的学生，与李贽也有亲密交往。李贽与耿定向矛盾激化后，吴站在耿一边，曾对李贽进行攻击。李贽在《答耿司寇》中曾说：“大抵吴之一言一行，皆自公（指耿定向）来。”（本书卷一）。《黄州府志》卷一九《儒林》说他“一意孔孟之学”，“教人以下学上达为宗”。著有《洞龙集》。康熙《黄安县志》卷一〇有传。大头巾：头巾，原指明代读书人戴的头巾，后用来指迂腐的儒生。“大”字形容其头巾呆气十足，迂腐之甚。
③林道乾：福建泉州人，一说广东惠来（今广东惠来）人（据《潮州府志》）。明嘉靖万历年间活动于闽、台、粤沿海一带的一股海上武装势力的首领。后为明军所败，扬帆至鸡笼山（今台湾基隆），南经吕宋（今菲律宾）至大泥（今泰国南部的北大年，《明史》亦作浡泥），定居其地，号道乾湾，率众垦辟土地，从事耕植，并于此立国称王。
④敢：不敢，岂敢。
【译文】
从前在黄安时，吴少虞大头巾曾开玩笑地对我说：“您认识林道乾吗？”大概是因为林道乾往来于福建、广东之间，所以凡是与福建人开玩笑者，必说到林道乾。我说你这话是骂我，还是赞美我？假若说是赞美我，那么林道乾是大盗，我是清官，我知道你这个大头巾决不会如此称赞人。假若说是骂我，那么我是什么人，岂敢有林道乾的万分之一吗！
夫道乾横行海上，三十余年矣。自浙江、南直隶以及广东、福建数省近海之处①，皆号称财赋之产②，人物隩区者③，连年遭其荼毒④，攻城陷邑，杀戮官吏，朝廷为之旰食⑤。除正刑、都总统诸文武大吏外⑥，其发遣囚系，逮至道路而死者⑦，又不知其几也，而林道乾固横行自若也。今幸圣明在上，刑罚得中⑧，倭夷远遁⑨，民人安枕，然林道乾犹然无恙如故矣⑩。称王称霸，众愿归之，不肯背离。其才识过人，胆气压乎群类，不言可知也。设使以林道乾当郡守二千石之任⑪，则虽海上再出一林道乾，亦决不敢肆。设以李卓老权替海上之林道乾⑫，吾知此为郡守林道乾者，可不数日而即擒杀李卓老，不用损一兵费一矢为也。又使卓老为郡守时，正当林道乾横行无当之日⑬，国家能保卓老决能以计诛擒林道乾，以扫清海上数十年之逋寇乎⑭？此皆事之可见者，何可不自量也？
【注释】
①南直隶：明制称直属于京师的地区为直隶。明成祖从南京迁都北京后，又称直属北京的地区为北直隶，直属南京的地区为南直隶。南直隶相当于今江苏、安徽两省。
②财赋之产：财物贡赋的产地。
③人物隩（ào）区：人才汇聚蕴藏之地。隩区，蕴藏，藏伏。
④荼（tú）毒：毒害，残害。
⑤旰（gàn）食：过时而食，形容心忧事繁而忙于应付。旰，傍晚。
⑥正刑：正定法律，这里泛指管刑法的官员。都：都指挥使。总：总督。统：统兵。以上都是官名。
⑦“其发遣”二句：指因镇压林道乾不力而被治罪的官员。发遣，流放，充军。囚系，关押，囚禁。逮，逮捕，押解。
⑧得中：适当，适宜。
⑨倭夷：古代对骚扰我国东南沿海的日本海盗的蔑称。远遁：远逃。
⑩无恙（yàng）：无忧无痛，即安好之意。恙，忧，痛。
⑪郡守二千石：指知府。汉代郡守年俸二千石，明代知府相当于郡守这一级。
⑫权替：暂且代替。
⑬无当：无挡。当，同“挡”。
⑭逋（bū）寇：逃亡、流窜的盗匪。
【译文】
林道乾横行海上，有三十多年了。自浙江、江苏、安徽以及广东、福建数省离海近的地方，都以财物贡赋产地和人才汇聚之地而著名，多年来却遭受到残害，攻陷城池，杀戮官吏，朝廷都难以应付。除了管刑法的、都指挥使、总督、统兵等这些文武高官外，因镇压林道乾不力而被流放、囚禁、押解以及在此过程中死亡的官员，又不知道有多少，但林道乾仍然如故，横行无阻。现今皇上英明，刑罚适宜，日本海盗远逃而去，人民安居乐业，无忧无虑，但是林道乾也仍旧安然无恙，一切如故。他称王称霸，很多人愿意归顺于他，而不肯离去。由此可见，林道乾才识过人，胆量和勇气超过了同一类人，这是不言而明的。假若委任林道乾为年俸二千石的知府的官职，即使海上再出一个林道乾，也不敢放肆横行。假设以李卓老暂且代替海上新出的林道乾，我知道被委任为知府的林道乾，可以不用几天就能捉拿并杀掉李卓老，而且不用损伤一个兵士，不用费去一只箭头。反过来说，如若李卓老为知府时，正是林道乾横行无阻之际，国家能保证李卓老一定能用计谋捕捉并诛杀林道乾，以扫清海上几十年来的流窜盗匪吗？这都是清清楚楚的事，怎么可以不正确地估计自己、认识自己呢？
嗟乎！平居无事，只解打恭作揖，终日匡坐①，同于泥塑，以为杂念不起，便是真实大圣大贤人矣。其稍学奸诈者，又搀入良知讲席②，以阴博高官③，一旦有警，则面面相觑④，绝无人色，甚至互相推委，以为能明哲⑤。盖因国家专用此等辈⑥，故临时无人可用。又弃置此等辈有才有胆有识之者而不录，又从而弥缝禁锢之⑦，以为必乱天下，则虽欲不作贼，其势自不可尔。设国家能用之为郡守令尹⑧，又何止足当胜兵三十万人已耶⑨？又设用之为虎臣武将，则阃外之事可得专之⑩，朝廷自然无四顾之忧矣。唯举世颠倒，故使豪杰抱不平之恨，英雄怀罔措之戚⑪，直驱之使为盗也。余方以为痛恨，而大头巾乃以为戏；余方以为惭愧，而大头巾乃以为讥：天下何时太平乎？故因论及才识胆⑫，遂复记忆前十余年之语。吁！必如林道乾，乃可谓有二十分才，二十分胆者也。
【注释】
①匡坐：正襟端坐。匡，正。
②搀入：杂入，混入。良知讲席：以良知为其内容的讲堂、论坛。良知，儒家谓人类先天具有的道德意识，最先为孟子所提出，他认为人们都有“不虑而知”的“良知”与“不学而能”的“良能”（《孟子·尽心上》）。后来王阳明加以发挥，说：“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传习录》中）讲席，高僧、儒师讲学的席位。
③阴博：暗中谋取。博，图谋，讨取。
④面面相觑（qù）：相视无言，以表示因紧张或惊惧而束手无策之状。觑，看。
⑤明哲：明智，洞察事理。这里指明哲保身，指道学官僚们面对国家之警，只考虑自己的丑态。
⑥此等辈：这里是指林道乾一类有才有胆有识之人。
⑦弥缝禁锢：这里指严密禁闭、压制。
⑧令尹（yǐn）：泛指县府等地方长官，这里指县令。
⑨胜兵：精兵，强兵。
⑩阃（kǔn）外之事：指带兵作战、驻守边防之事。阃外，指京城或朝廷以外，亦指外任将吏领兵驻守的地域，与朝中、朝廷相对。阃，郭门。
⑪罔（wǎng）措之戚：不知所措的愁悲。
⑫论及才识胆：指前文《二十分识》。
【译文】
哎呀！平日安居无事，只知道弯身抱拳作揖，整天正襟端坐，好像泥塑，以为不正确的念头不产生，便成了真实的大圣人大贤人了。那些略微学些奸诈的人，又杂入以良知为内容的讲学，以此为手段，暗中谋取高官之位，如若一旦遇到危险的情况，就相视无言，惊慌失措，脸无人色甚至互相推卸责任，以为这样可以保住自己。因为国家专用这样一类人，所以遇到紧急情况时就找不到可用之人，而像林道乾这样有才有胆有识的人，却被抛在一边不予录用，甚至进一步对他们排斥、压制，认为他们能使天下大乱，这样的话，林道乾一类人即使不想造反作贼，这种情势也是不可能的。假设国家能用林道乾这些人为知府县令，又哪里只抵得上强兵三十万呢？假设国家能用林道乾这些人为勇武之臣和军事将领，带兵作战、驻守边防之事由他们掌管，朝廷自然没有国防的忧愁了。只是因为全天下是非颠倒，所以使豪杰抱有不平之恨，英雄怀着不知所措的愁悲，只能驱使他们造反为盗贼了。我正以此为可痛恨之事，而大头巾却以此为玩笑；我正以此为可惭愧之事，而大头巾却以此为讥讽：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因此论及才识胆的关系而写了《二十分识》一文，于是又想起十年前所说的话。唉！只有像林道乾这样的人，才可称得是有二十分才，二十分胆的人。
某曰①：“如此则林道乾无识乎？无识安能运才胆而决胜也？②”夫古之有见识者，世不我知③，时不我容④，故或隐身于陶钓⑤，或混迹于屠沽⑥，不则深山旷野，绝人逃世而已，安肯以身试不测之渊也⑦？纵多能足以集事⑧，然惊怕亦不少矣。吾谓当此时，正好学出世法⑨，直与诸佛诸祖同游戏也⑩。虽然，彼亦直以是为戏焉耳⑪。以彼识见，视世间一切大头巾人，举无足以当于怀者⑫，盖逆料其必不能如我何也⑬，则谓之曰二十分识亦可也。
【注释】
①某：作者自指。
②“无识”句：即《二十分识》所说：“有二十分见识，便能使发得十分胆，盖识见既大，虽只有四五分胆，亦成十分去矣。”
③世不我知：世人不了解我。我知，知我。
④时不我容：时势不容纳我。我容，容我。容，容纳，接受。
⑤陶钓：从事陶器制作与钓鱼。
⑥屠沽：从事屠宰业与卖酒。
⑦不测之渊：不知有多深的深渊，指冒险之事。
⑧集事：成就事业。
⑨出世法：佛教谓达到超脱生死境界之法。
⑩诸佛诸祖：佛教称修行成道者为佛，开创宗派者为祖师，合称佛祖。
⑪“彼亦”句：指林道乾把自己反叛朝廷当游戏罢了。彼，指林道乾。
⑫“举无足”句：意为全都不能够符合自己的心意。当，适合，符合。
⑬逆料：预料。
【译文】
我说：“如果这样林道乾就没见识了？无识怎么能运用它的才和胆而取得胜利？”古时候有见识的人，不被世人所了解，不被社会所容纳，因此有的隐居于制陶钓鱼的行业，有的混杂于屠宰卖酒的行业，否则躲入深山旷野，与人事隔绝罢了，怎么肯让自身去陷于冒险的境地？纵然自己很有才能完全可以成就事业，但仕途让人惊怕之事也是很多的。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正好学学超脱生死之法，爽快地与诸佛诸祖一同游戏好了。虽然，林道乾只不过把他反叛朝廷也当成游戏了。以他的见识，看世间一切大头巾之人，全都不能够符合自己的心意，预料他对我也必不能怎么样，所以认为他有二十分识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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