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七。杨慎同题文见《升庵集》卷四七。伯夷，见《反骚》第二段注⑫。在此文中，李贽不同意孔子说伯夷求仁德便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怨呢？不同意朱熹对孔子这一说法的肯定，也不同意真德秀由此出发认为《史记·伯夷列传》只是以文采取胜的说法，而大赞伯夷的满腹是怨，并由此提出“今之学者唯不敢怨，故不成事”。表现出李贽一贯的反世俗精神。
真西山云①：“此传姑以文取②。”杨升庵曰：“此言甚谬。若道理有戾③，即不成文，文与道岂二事乎？益见其不知文也。本朝又有人补订《伯夷传》者，异哉④！”又曰：“朱晦翁谓孔子言伯夷‘求仁得仁，又何怨’，今太史公作《伯夷传》，满腹是怨，此言殊不公也⑤。”
【注释】
①真西山：即真德秀（1178—1235），字景元，后改希元，建州浦城（今福建浦城）人。曾在浦城县西的西岩山构筑西山精舍，从事讲学，故称西山先生。南宋宁宗庆元进士。官至参知政事兼侍读。学术继承朱熹。著有《西山文集》《文章正宗》《大学衍义》等。《宋史》卷四三七、《藏书》卷三五、《宋元学案》卷八一等有传。
②此传姑以文取：语义见真德秀《文章正宗》卷二〇，原是《太史公伯夷传》一文后的按语。按语说：“朱文公（朱熹）曰：‘孔子论伯夷谓“求仁得仁，又何怨？”司马子长作《伯夷传》，但见得伯夷满身是怨。’按，文公之说可谓至当。今特以其文而取之。”此按语所引朱熹的话，见《朱子语类》卷三四《论语》十六《述而·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章。但引用时文字稍有改动。此传，指司马迁的《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姑，姑且。文，文采。以下的“文”字，指文章。
③戾（lì）：违反。
④“本朝”二句：指明代方孝孺所写的《夷齐》一文，见《逊志斋集》卷四。方孝孺（1357—1402），字希直，又字希古，人称正学先生，浙江宁海（今浙江宁海）人。宋濂弟子。惠帝时任侍讲学士。燕王（即成祖）起兵入京师（今江苏南京）后，他以不肯为成祖起草登极诏书被杀。《续藏书》卷五、《明史》卷一四一、《明史稿》卷一三二、《明书》卷一二〇、《明儒学案》卷四三、《列朝诗集小传》甲集等有传。他在《夷齐》一文中认为伯夷的辞让外逃，劝阻周武王伐商，以及不食周粮，采薇而食，最后饿死，是“过中失正”，对孟子对伯夷的评价也有所修正。杨慎对此加以讥笑，称之为“补订《伯夷传》”，是使人感到怪异的事。
⑤这段所引杨升庵的话，到“满腹是怨”，是真德秀《太史公伯夷传》一文后的按语，与原文稍有不同。参看注②。朱晦翁，即朱熹。见《反骚》第一段注①。“求仁得仁，又何怨”，见《史记·伯夷列传》。又见《论语·述而》，原文“求仁”后有“而”字。意为（他们）求仁德便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怨恨呢？太史公，即司马迁。见《反骚》第二段注(35)。《伯夷传》，即《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殊，实在。
【译文】
真德秀在太史公《伯夷列传》一文后的按语说：“此传姑且以文采取胜。”杨升庵说：“真德秀的这句话甚是荒谬。如若违反了道理，就不会成为好文章，文采与道理怎么能分开为两种事？更加看出真德秀不懂得文章了。当代又有人续写伯夷之事，像是给司马迁的《伯夷列传》打补丁，真是怪异之事。”杨升庵又说：“朱熹说孔子曾说伯夷‘求仁德便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怨恨呢’，而司马迁写的《伯夷传》中却满肚子怨气，朱熹的话实在是不公正。”
卓吾子曰：“何怨”是夫子说，“是怨”是司马子长说。翻不怨以为怨①，文为至精至妙也。何以怨？怨以暴之易暴②，怨虞、夏之不作③，怨适归之无从④，怨周土之薇之不可食，遂含怨而饿死⑤。此怨曷可少也⑥？今学者唯不敢怨⑦，故不成事。
【注释】
①翻不怨以为怨：指司马迁把孔子的“何怨”，说成“是怨”。司马迁在《史记·伯夷列传》中曾说：“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指伯夷叔齐的《采薇》）可异焉。其传曰：……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②以暴之易暴：以残暴代替残暴。意指周武王用暴力推翻商纣王的暴虐统治。
③虞、夏之不作：虞夏时代不能重现。虞，我国历史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其联盟领袖是舜。夏，夏代。相传第一帝王是禹。虞舜、夏禹时代，都是儒家理想君王的时代。
④适归之无从：意即无从适归，不知归附谁。适，往。归，归依。以上三句，语意本《史记·伯夷列传》里所引伯夷叔齐的《采薇》歌辞：“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
⑤“怨周”二句：《史记·伯夷列传》：“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遂饿死于首阳山。”周，周代，此指西周。薇：一种野菜。
⑥曷：何，怎么。
⑦今之学者：指当时的道学先生。
【译文】
卓吾子说：“又有什么可怨”是孔子所说，“满腹是怨”是司马迁《伯夷列传》中的描绘。司马迁把孔子的“又有什么可怨”反转为满腹是怨，这真是文章的至精至妙之处。怨什么？怨周武王用暴力推翻商纣王的暴虐统治，怨理想的君王虞舜、夏禹的时代不能再现，怨不知应该归顺于何人，怨周代土地上的野菜不可吃，终于含怨而饿死于首阳山。这些怨怎么可以不怨呢？而今学者正因为不敢有怨，所以成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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