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六年（1588）写于麻城。曾继泉，李贽的学生，曾在龙潭湖芝佛院从李贽学。在该信中，李贽劝曾继泉“在家修行”，言之情真意切，理在其中，十分感人。自己“陡然去发”“遂为异端”的表白，则是对那些以正统自居的“无见识人”的公开对抗。
闻公欲薙发①，此甚不可。公有妻妾田宅，且未有子。未有子，则妻妾田宅何所寄托；有妻妾田宅，则无故割弃，非但不仁，亦甚不义也。果生死道念真切②，在家方便，尤胜出家万倍。今试问公果能持钵沿门丐食乎③？果能穷饿数日，不求一餐于人乎？若皆不能，而犹靠田作过活，则在家修行④，不更方便乎？
【注释】
①薙（tì）发：剃发为僧。薙，同“剃”。
②果：果真。生死道念：佛教用语。指摆脱生死轮回的心愿。
③钵（bō）：僧徒食用器具。梵语“钵多罗”的省称。
④修行：佛教用语。指佛教徒依佛规进行修习。
【译文】
听说您要剃发为僧，这是非常不应该的。您有妻妾田宅，而且还没生子。没有生子，那么妻妾田宅又托付给谁呢？您既有妻妾田宅，却无故割弃，不但不仁，也很不义。您若果真有摆脱生死轮回的心愿，在家修行就很方便，胜过出家万倍。我问问您您真的能手执钵器沿门去乞讨吗？真能饥饿数日，不去求人给一口饭吃吗？如若都做不到，而就要靠种田过日子，那么在家修行，不是更方便吗？
我当初学道，非但有妻室，亦且为宰官①，奔走四方，往来数万里，但觉学问日日得力耳。后因寓楚②，欲亲就良师友，而贱眷苦不肯留，故令小婿小女送之归。然有亲女外甥等朝夕伏侍，居官俸余又以尽数交与，只留我一身在外，则我黄宜人虽然回归③，我实不用牵挂，以故我得安心寓此，与朋友嬉游也。其所以落发者，则因家中闲杂人等时时望我归去，又时时不远千里来迫我，以俗事强我④，故我剃发以示不归，俗事亦决然不肯与理也。又此间无见识人多以异端目我，故我遂为异端以成彼竖子之名⑤。兼此数者，陡然去发⑥，非其心也。实则以年纪老大，不多时居人世故耳。
【注释】
①“我当初”三句：李贽五十岁以后开始研究佛经。五十岁时，正任南京刑部员外郎，五十一岁至五十四岁，出任云南姚安知府。其时，李妻均随身边。
②寓楚：李贽姚安弃官后，曾寓居湖北的黄安（今红安）与麻城，这里是春秋战国时的楚国故地。
③黄宜人：即李贽妻黄氏。明清时官五品者，其母或妻封宜人。
④强我：强加于我。
⑤竖子：与“小子”意思相同，卑贱的称谓。
⑥陡然：突然。
【译文】
我当初学道时，不但有妻室，而且还任着官职，奔走四方，往来数万里，但仍觉着学问天天得到助力而受益。后来弃官而寓居楚地，想亲近结交良师益友，而妻子坚决不愿留下，所以才命小婿小女送她回了老家。但有亲生子女与外甥等早晚服侍她，我的官薪节余又尽数交她，只留我一身在外，所以黄宜人虽然回老家去了，我也不必牵挂，我可以安心寓居这里，与朋友们嬉戏游乐。我所以剃发的原因，是因为家中闲杂人等时时希望我回去，又时时不远千里来逼迫我，用俗事来强迫我，所以我剃发表示不会回去，俗事也坚决不去理会。还有这里没有见识的人都把我看成异端，所以我就剃发为异端以成全那些没见识的小人之名。由于以上种种原因，我突然剃了头发，并不是还有其他想法。实际是因为我已衰老，活不了多少年了。
如公壮年，正好生子，正好做人，正好向上。且田地不多，家业不大，又正好过日子，不似大富贵人，家计满目①，无半点闲空也。何必落发出家，然后学道乎？我非落发出家始学道也。千万记取！
【注释】
①家计：家庭生计，家产。
【译文】
像您正在壮年，也该生子，也该懂得处世，也该努力上进了。而且田地并不多，家业也不大，也正好过日子，不像大富贵人家，家产丰厚，没有半点闲空。为什么一定要剃发出家，然后才学道呢？我并不是剃发出家后才开始学道的。千万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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