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七年（1589）写于麻城。常顺，僧无念的徒弟。此信原题在常顺的手卷上，并由他送到南京，当时顾冲庵去南京新任户部侍郎。手卷，一种横幅的书画长卷。因便于用手展阅，故称手卷。顾冲庵，见《复焦弱侯》第一段注③。信中表达了愿死于朋友之手的对知己的眷顾。此文原载《李温陵集》卷四，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置于“增补一”，现移录于此。
无念归自京师①，持顾冲庵书。余不见顾十年余矣②，闻欲攀我于焦山之上③。余不喜焦山，喜顾君为焦山主也。虽然，傥得从顾君游，即四方南北可耳，何必焦山？必焦山，则焦山重；若从顾君，则不复知有山，况焦山特江边一髻者哉④！可不必也。
【注释】
①无念：见《复焦弱侯》第一段注①。万历十七年（1589）夏间，李贽派无念去京师看望焦竑等友人，夏秋间，无念回龙潭湖。京师：当时京都所在地，今北京。
②“余不”句：李贽于万历八年（1580）与顾冲庵在云南一别，至此首尾十年。
③攀：挽手，牵引。焦山：亦作樵山，在江苏镇江，相传因东汉末处士焦光隐居于此而得名。顾冲庵曾在信中约李贽至焦山栖隐。
④江：指长江。髻：发髻。比喻焦山的形状。
【译文】
无念从京师回来，带来了顾冲庵的手书。我不见顾冲庵已经十多年了，听说他要约我到焦山栖隐。我不喜欢焦山，但我喜欢焦山的主人顾冲庵。虽然，如若能随顾冲庵游历，东西南北都可，何必一定去焦山？一定要去焦山，那是太看重焦山了；如若随顾冲庵游历，那就不管是什么山，况且焦山不过是长江边上一个发髻形的山而已！没必要一定要去焦山。
余有友在四方，无几人也。老而无朋，终日读书，非老人事，今惟有等死耳。既不肯死于妻妾之手，又不肯死于假道学之手，则将死何手乎？顾君当知我矣，何必焦山之之也耶①？南北中边②，随其所到，我能从焉，或执鞭③，或随后乘④，或持拜帖匣⑤，或拿交床俱可⑥，非戏论也。昔季子葬子于嬴、博之间⑦，子尚欲其死得所也，况其身乎？梁鸿欲埋于要离冢傍⑧，死骨犹忻慕之⑨，况人杰盖世，正当用世之人乎⑩？吾志决矣。
【注释】
①“何必”句：意为何必去焦山呢？前一“之”字是助词，后一“之”字是动词，去的意思。
②中边：中原和边疆。
③执鞭：拿马鞭子。意即为顾冲庵驾车，为其服务。
④随后乘（shèng）：坐侍从的车子随后跟从。后乘，古代帝王或大臣随从的车马。
⑤拜帖匣：放置柬帖或礼品的长方形木匣，也叫拜匣。拜帖，旧时一种拜访求见时用的名片，又称名柬、名刺或名帖。
⑥交床：胡床的别称，一种有靠背能折叠的坐具，也叫交椅、绳床。
⑦季子：见《寄答京友》第二段注⑦。嬴、博：春秋时齐国的两个邑名。嬴，一作赢，故城在今山东莱芜。博，故城在今山东泰安。《礼记·檀弓下》：“延陵季子适齐，于其返也，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后因以“嬴、博”指死葬异乡。
⑧梁鸿：字伯鸾，东汉初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家贫博学，与妻孟光隐居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自娱”。因写诗讽刺朝政，为朝廷所忌，遂改姓名，东逃齐鲁。后往吴投依皋伯通，给人当雇工舂米。妻孟光为之备食，举案齐眉。临死时嘱勿归葬乡里，死后，伯通等把他葬于要离墓旁。《后汉书》卷八三、《藏书》卷六七等有传。要离：春秋末年吴国人。相传他由伍子胥荐于吴王，谋刺在卫国的吴公子庆忌。他请吴王断其右手，杀其妻子，假装负罪而逃。到卫国后，又假意向庆忌献破吴之策，谋求亲近庆忌。后同舟渡江时，庆忌被他刺死，他亦自杀。事见《吴越春秋·阖闾内传》。要离墓在今江苏无锡，梁鸿墓即在其北。
⑨忻（xīn）慕：高兴而仰慕。
⑩用世：为世所用。
【译文】
我有朋友在四方，但不多。老人无朋友，整天读书，老人不应该这样，而今只有等死了。既然不肯死于妻妾手边，又不肯死于假道学手边，那么要死在哪里呢？顾冲庵应当知道我的心思，何必一定要去焦山呢？无论南北中原边疆，顾冲庵到哪里，我就随他到哪里，或为他拿马鞭驾车，或坐侍从的车子随后跟从，或帮着拿名帖匣子，或帮着拿坐具都可以，这并不是开玩笑。春秋时季札之子死后葬于异乡，他的儿子想要死得其所，何况他自己呢？梁鸿死后不愿归葬乡里，而埋葬于谋刺卫国吴公子的壮士要离墓旁，为依其尸骨而高兴仰慕，何况现在杰出的士子，正当为世所用呢？我愿意依随冲庵的决心定下了。
因无念高徒常顺执卷索书，余正欲其往见顾君以订此盟约也①，即此是书，不必再写书也。
【注释】
①盟约：指以上所表示的愿意跟随顾冲庵的誓言。
【译文】
因为无念的高徒常顺拿着手卷要我题字，我正想去见顾冲庵以说明上面的誓言与想法，就以此为题字，不必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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