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十七年(1589),当时李贽在麻城。图卷,画卷。该文中说“石阳习静庐山”“将归,难与余别”,可见这实是一篇送行之作。同时,该文借赞颂方竹“虚中直上”“疏节奇气”“挺直凌霜之操”的特质,表现了不随俗媚世的高洁品格,寄寓着对猥琐卑俗的道学家的厌恶。文中还提出了类同则亲、物人相爱的命题,这不但使我们想起富于哲理的谚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而且深感李贽在世俗现实中得不到慰藉,而想寄身于宇宙自然的深沉感慨。
昔之爱竹者,以爱故,称之曰“君”①。非谓其有似于有斐之君子而君之也②,直怫悒无与谁语③,以为可以与我者唯竹耳,是故傥相约而谩相呼④,不自知其至此也。或曰:“王子以竹为此君⑤,则竹必以王子为彼君矣。此君有方有圆⑥,彼君亦有方有圆。圆者常有,而方者不常有。常不常异矣,而彼此君之,则其类同也,同则亲矣。”然则王子非爱竹也,竹自爱王子耳。夫以王子其人,山川土石,一经顾盼⑦,咸自生色⑧,况此君哉!
【注释】
①“昔之”三句:此指东晋王徽之。据《晋书》卷八〇《王徽之传》:徽之喜竹,“尝寄居空宅中,便令种竹。或问其故,徽之但啸咏,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邪!’”王徽之,字子猷,琅琊(今山东临沂)人,书法家王羲之之子,性“卓荦不羁”,“雅性放诞,好声色”。(见本传)
②有斐(fěi)之君子:语本《诗经·卫风·淇奥》,原文为“有匪君子”。匪,通“斐”。有斐,有文采。
③“直怫悒”句:意为当心情抑郁无人可倾诉时。直,当。怫悒(fú yì),郁闷,心情不畅。
④傥(tǎng):倘或,倘若。谩:同“漫”,随便,漫不经心。
⑤王子:即王徽之。
⑥方:意指方正,正直。圆:意指圆通。
⑦顾盼:这里指观赏。
⑧生色:增添光彩。
【译文】
以前有个王徽之爱竹,因为爱的缘故,就称竹为“君”。这并不是因为竹子像有文采的君子而称它为君,而是因为当心情抑郁无人可倾诉时,以为可以与自己相倾诉的只有竹子,所以就与竹相约而随意相呼,自己也不知道处于这种境界了。有人说:“王徽之以竹为‘此君’,那么竹子也一定会把王徽之看作彼君。此君有方有圆,彼君也有方有圆。圆者常有,而方者不常有。常有与不常有有所区别,而彼此以君相称,那真是物以类聚了,物以类聚自然相亲近了。”那么不只是王徽之爱竹,竹也爱王子了。以王徽之这样的人,山川土石,经过他的观赏,都会增添光彩,何况竹子呢!
且天地之间,凡物皆有神,况以此君虚中直上①,而独不神乎!传曰:“士为知己用,女为悦己容。②”此君亦然。彼其一遇王子,则疏节奇气③,自尔神王④,平生挺直凌霜之操⑤,尽成箫韶鸾凤之音⑥,而务欲以为悦己者之容矣,彼又安能孑然独立⑦,穷年瑟瑟⑧,长抱知己之恨乎⑨?由此观之,鹤飞翩翩,以王子晋也⑩。紫芝烨烨⑪,为四皓饥也⑫。宁独是⑬,龙马负图⑭,洛龟呈瑞⑮,仪于舜⑯,鸣于文⑰,获于鲁叟⑱,物之爱人,自古而然矣,而其谁能堪之⑲。
【注释】
①虚中直上:虚心正直向上。
②“士为”二句:语出司马迁《报任安书》(《汉书》卷六二《司马迁传》)。
③疏节奇气:孤高的节操,不凡的气质。
④自尔神王(wàng):自然精神旺盛。王,同“旺”。
⑤凌霜:抵抗霜雪。常用以比喻人的品格高洁,坚贞不屈。凌,迎,冒。
⑥箫韶鸾凤之音:语本《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指悦耳动听的乐声,招致了鸾鸟与凤凰的和鸣。箫韶,舜乐名。
⑦孑(jié)然:孤单的样子。
⑧穷年:终年。瑟瑟:轻微摇曳之声。
⑨知己之恨:这里指知己不遇之恨。
⑩“鹤飞”二句:意为白鹤翩翩飞翔,是因为王子晋知遇之故。王子晋,即王子乔,一说名晋,字子晋,神话人物。相传为周灵王太子,喜欢吹笙作凤凰鸣声,在嵩山修炼。三十余年后,向世人挥手告别,乘白鹤升天而去。故有“王子登仙”的传说。事见《列仙传》。
⑪紫芝:真菌的一种,也称木芝,似灵芝。可入药,能益精气,坚筋骨。古人以为瑞草,道教以为仙草。烨烨(yè):原为火光旺盛的样子,这里形容紫芝光彩夺目。
⑫为四皓饥:四皓,秦末汉初四位年纪均在八十以上,须眉皓白的隐士,即东园公,甪(lù,一作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因隐居于商山(今陕西商州),亦称“商山四皓”。传说西汉初,高祖刘邦深慕其名,但敦聘不至。后刘邦想废太子刘盈,改立宠姬戚夫人子赵王刘如意。吕后用张良计,令太子“卑词安车”,招此四人与游,因而使刘邦认为太子羽翼已成,消除了改立的意图。事见《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汉书》卷四〇《张良传》。相传四皓隐居商山时,曾作《紫芝曲》,其中有:“漠漠商洛,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见《乐府诗集·琴曲歌辞二》,题作《采芝操》。
⑬宁独是:难道就这些是如此。宁,岂,难道。独,仅仅,唯独。
⑭龙马负图:语本《礼记·礼运》:“河出马图。”郑玄注:“马图,龙马负图而出也。”孔颖达疏引《中候握河纪》:“伏羲氏有天下,龙马负图出于河,遂法之画八卦。”又云:“《握河纪注》:‘龙而形象马’,故云马图,是龙马负图而出。”
⑮洛龟呈瑞:语本《周易·系辞上》:“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古代传说夏禹治水时,有神龟出于洛水,背上有裂纹,纹如文字,禹取法而作《尚书·洪范》“九畴”。瑞,指瑞书,祥瑞的书。
⑯仪于舜:指凤凰来朝贺虞舜。即前引《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来仪,鸣舞而有容仪,这里作朝贺之意。
⑰鸣于文:相传周文王时凤凰鸣于岐山(今陕西岐山),以示吉祥。《国语·周语上》:“周之兴也,鹫
(jiù zhuó)鸣于岐山。”韦昭注:“鹫
,凤之别名。”
⑱获于鲁叟:指麒麟被在西边打猎的鲁叟所捕获。《春秋·鲁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孔子听到后,叹曰:“吾道穷矣。”(《史记》卷一二一《儒林列传》)作《春秋》至此而绝笔。杜预注:“麟者,仁兽,圣王之嘉瑞也。时无明王,出而遇获。仲尼伤周道之不兴,感嘉瑞之无应,故因鲁《春秋》而修中兴之教。绝笔于‘获麟’一句,所感而作,固所以为终也。”这里李贽反其意,认为麒麟为鲁叟所获,正像“仪于舜,鸣于文”一样是“物之爱人”。
⑲堪:承担,承受。
【译文】
而且天地之间,一切事物都有精神,何况竹子虚心正直向上,而却没精神!《司马迁传》说:“士为知己用,女为悦己容。”竹子也是这样。它一遇到王徽之,孤高的节操,不凡的气质,自然表现出精神旺盛,平生挺直不屈抵抗霜雪的高洁品格,招致了鸾鸟与凤凰悦耳动听的和鸣,而想求得悦己之容者,怎么能孤单的独立,终年哀叹,长年抱知己不遇的遗憾呢?由此可知,白鹤翩翩飞翔,是因为有王子晋知遇的缘故。紫芝光彩夺目,那是可以为四皓充饥。还不只是这些,龙马负图而出,洛水神龟呈现祥瑞的书,凤凰飞来朝贺虞舜,周文王时凤凰鸣于岐山以示吉祥,麒麟被在西边打猎的鲁叟所捕获,这都表现了物之爱人,自古而然,这就看谁能承受了。
今之爱竹者,吾惑焉。彼其于王子,不类也,其视放傲不屑,至恶也①,而唯爱其所爱之竹以似之②。则虽爱竹,竹固不之爱矣③。夫使若人而不为竹所爱也④,又何以爱竹为也?以故余绝不爱夫若而人者之爱竹也⑤。何也?以其似而不类也。然则石阳之爱竹也⑥,类也,此爱彼君者也。石阳习静庐山⑦,山有方竹,石阳爱之,特绘而图之⑧,以方竹世不常有也。石阳将归⑨,难与余别,持是示余,何为者哉?余谓子之此君已相随入蜀去矣⑩,何曾别。
【注释】
①“其视”二句:意为他们看见高傲而不随俗媚世者,是非常厌恶的。
②“而唯”句:意为仅仅在爱竹这一点上和王徽之相似。
③“竹固”句:意为竹并不一定爱他。
④若人:这样的人。若,这,这样。
⑤若而人者:像那类人的。若,像,如。
⑥石阳:即邓石阳,名林材,字子培,内江(今四川内江)人。嘉靖四十年(1561)举人。李贽友人。嘉靖四十三年(1564)任河南卫辉府推官时,曾到辉县(即共城,今河南辉县)赈灾,救济过李贽寄居于此的妻女(见本卷《卓吾论略》)。后升为知府,故李贽在别的信中称他为太守。《广西通志》卷三〇、《河南通志》卷三二、《四川通志》卷二七、《内江县志》卷四等有传。
⑦习静:佛教用语。指学佛。
⑧绘而图之:画成方竹画并把它制成图卷。
⑨石阳将归:据《内江县志》,邓石阳长子邓鼎石(应祁)于万历十四年至十七年(1586—1589)任麻城知县。在此期间,邓石阳可能随其妻子同住麻城并到庐山习静。万历十七年,鼎石任职期满他转,石阳可能即于此时随之回内江,故下文有“相随入蜀”之语。
⑩此君:指邓石阳的方竹图卷。也隐含着邓石阳以李贽为“此君”,李贽以邓石阳为“彼君”之意。
【译文】
现今的爱竹之人,我很不理解。他们和王徽之不一样,他们看到高傲而不随俗媚世者,是非常厌恶的,他们仅仅在爱竹这一点上和王徽之相似。他们虽然爱竹,竹并不一定爱他们。这样不为竹所爱的人,又怎么会真正爱竹呢?所以我绝对不会爱像他们一样所谓的爱竹。为什么?因为他们仅在爱竹这一点和王徽之相似而却不是同一类人。但邓石阳的爱竹,和王徽之却是一类,他是真正的爱竹之人。邓石阳在庐山修习佛道时,山上有方竹,邓石阳非常爱它,就画一幅方竹画并把它制成图卷,因为方竹世上很难见到。邓石阳要回老家之时,不愿意与我分别,特意拿着他的方竹画卷给我看,这是为什么?我说你就要带着你的方竹画卷与我的思念一起去四川了,我们并没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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