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时间不详。李中丞，指李世达（1532—1599），字子成，号渐庵，晚年更号廓庵。泾阳（今陕西泾阳）人。嘉靖三十五年（1556）进士。历官户部主事、南京太仆卿、山东巡抚、右佥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左都御史等。卒谥敏肃。李贽好友。《续藏书》卷一八、《澹园集》卷三四、《续澹园集》卷一〇、《明史》卷二二〇、《明史稿》卷二〇四、《明书》卷一三三等有传。“中丞”，汉代设“御史中丞”一职，与明代都察院的“都御史”相当，明代对佥都御史、副都御史和都御史俗称“中丞”。奏议，是封建时代官吏向皇帝上书陈述政见的一种文体。本文通过对“奏议”的论述，论证了“时”与“务”的关系，提出了时迁务变的观点，强调了“奏议”要起到“一时急务，千载石画”的作用，不但表现出李贽时势推移发展的进步历史观，也可见出他对文学社会作用的一种认识。正是从这一理论出发，文中对汉、唐、宋几位奏议作者的代表人物的评论，也极为中肯而准确，这又显示出李贽文学批评的独具眼力。
传曰①：“识时务者在于俊杰②。”夫时务亦易识耳，何以独许俊杰为也？且夫俊杰之生，世不常有，而事之当务③，则一时不无，若必待俊杰而后识，则世之所谓时务皆非时务者欤？抑俊杰之所识者④，必俊杰而后识，非俊杰则终不能识欤？吾是以知时务之大也。
【注释】
①传（zhuàn）：泛指历史典籍。
②“识时务”句：语本《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襄阳记》，汉末隐士司马徽曾对刘备说：“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时务，指当时的形势与政治事务，以及应当做的重要事务。
③事之当务：急需处理的事务。
④抑：或。
【译文】
古书上记载说：“能够认清当时的形势和应做的事务的，是那些聪明能干的杰出人物。”一般人会说，时务也是容易认识的呀，为什么认为只有杰出人物才能认识呢？况且，杰出人物是不常出现的，可是急需处理的事务，却无时不有，如果时务必须等待杰出人物出现后再来认识和处理，那么，世上所说的时务岂不就不成时务了吗？还是因为杰出人物所认识的时务，必须在他们认识以后才算时务，不是杰出人物就永远不能认识吗？由此，我认识到识时务是个很大的问题。
奏议者，议一时之务而奏之朝廷，行之邦国，断断乎不容以时刻缓焉者也①。奏议多矣，而唐独称陆宣公者②，则以此公之学有本，其于人情物理，靡不周知，其言词温厚和平，深得告君之体，使人读其言便自心开目明，惟恐其言之易尽也。则真所谓奏议矣。然亦不过德宗皇帝时一时之务耳③。盖德宗时既多艰，又好以猜忌为聪明，故公宛曲及之④。长短疾徐，务中其肯綮⑤，以达乎膏肓⑥，直欲穷之于其受病之处⑦，蠹弊之源⑧，令人主读之，不觉不知入其中而不怒，则奏议之最也。若非德宗之时，则又乌用此哉？
【注释】
①“断断”句：意为万万不允许有一时一刻的迟缓。
②陆宣公：即陆贽（754—805），字敬舆，唐苏州嘉兴（今浙江嘉兴）人。大历进士。唐德宗时任翰林学士、宰相等职。后被贬为忠州（今重庆忠县）别驾，死于任所。卒谥曰“宣”。所作奏议数百篇，讥陈时病，深切著明，行文多用排偶，深为后世推崇。著有《翰苑集》（或称《陆宣公奏议》）。《旧唐书》卷一三九、《新唐书》卷一五七、《藏书》卷三四等有传。
③德宗：即李适（kuò），公元779年至805年在位。当时内忧外患，时局艰危，他曾一度逃离首都长安至奉天（今陕西乾县）。《旧唐书》卷一二、卷一三、《新唐书》卷七、《藏书》卷七等有传。
④宛曲及之：婉转地说明问题。
⑤肯綮（qìng）：本指筋骨结合的地方，后用以比喻关键、要害之处。
⑥膏肓（huāng）：古代把心脏下面的部位叫膏，心脏和隔膜之间叫肓，认为膏肓之间是药力达不到的地方，并用以比喻难治之症。
⑦穷：追究、深究。
⑧蠧弊之源：疾病的根源。蠹，蛀虫。
【译文】
奏议，就是议论一时的重要事务并上奏给皇帝，推行到全国，是万万不允许有一时一刻迟缓的。历史上的奏议很多，然而唐朝只有陆宣公的奏议最出名，就是因为他的学问有根底，他对于人情事理没有不知道的，而且他的奏议言词温厚和平，很懂得向皇帝进言的方法，使人读了他的文章自然心明眼亮，只怕这文章很快读完了。这才称得上真正的奏议呀。然而他所议论的，也不过是德宗皇帝时一时的事情罢了。德宗在位时，时局已经是艰难危急，他又性好猜忌，自以为聪明，所以陆贽婉转曲折地向他指出来。文章或长或短，用语或激烈尖锐，或舒缓含蓄，力求抓住关键，打中要害，一直深入到弊病的症结和根源。让皇帝读了它，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住而不发怒，这样的奏议真是写到家了。可是如果不是德宗那个时期，又何必用这种方法呢？
汉有晁、贾：晁错有论，贾谊有策①。今观谊之策，如改正朔②，易服色③，早辅教等④，皆依仿《周官》而言之⑤。此但可与俗儒道，安可向孝文神圣之主谈也⑥。然三表、五饵之策⑦，推恩分王之策⑧，以梁为齐、赵、吴、楚之边，剖淮南诸国以益梁而分王其子⑨。梁地二千余里，卒之灭七国者，梁王力也。孰谓洛阳年少通达国体⑩，识时知务如此哉！至今读其书，犹想见其为人，欲不谓之千古之俊杰，不可得矣。若错之论兵事⑪，与夫募民徙边，屯田塞下⑫，削平七国等，皆一时急务，千载石画⑬，未可以成败论人，妄生褒贬也。盖时者如鸷鸟之趋时⑭，务者如易子之交务⑮，稍缓其时，不知其务则殆⑯，孰谓时务可易言哉！其势非天下之俊杰，固不能以识此矣。
【注释】
①“汉有”三句：晁（cháo），即晁错（约前200—前154），西汉颍川（今河南禹州）人。历任博士、御史大夫，汉景帝的主要谋士之一，号称“智囊”。他向景帝建议削弱诸侯割据势力，加强封建中央集权，坚决抗击匈奴。后来吴楚七国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叛乱，晁错在政敌爰盎等攻击谗害下被杀。政治家，文学家。后人整理有《晁错集》。《史记》卷一〇一、《汉书》卷四九、《藏书》卷一五等有传。贾，即贾谊（前200—前168），西汉雒阳（今河南洛阳）人。历任博士、太中大夫、长沙王太傅和梁怀王太傅等。政治家、文学家。他提出的打击诸侯割据势力以加强中央集权，发展农业生产，抗击匈奴侵略等主张，对巩固西汉政权都起了很大作用。他的著作经后人整理成《新书》。《史记》卷八四、《汉书》卷四八、《藏书》卷三六等有传。论、策，这里意思相同，均指晁错、贾谊写给皇帝的奏疏，如晁错的《言兵事疏》《守边劝农疏》，贾谊的《治安策》等，都是著名的奏议代表。李贽有《李卓吾先生批选晁贾奏疏》一书，现存北京国家图书馆。
②改正朔：改定岁首，即改变历法。正，正月，一年的开始。朔，初一，每月的开始。正朔，就是岁首。古代各朝历法不尽相同，岁首也就不一样。汉承秦制，以十月初一为岁首，贾谊认为汉兴二十多年，应当改定岁首。
③易服色：改换车马服饰的颜色。古时改朝换代，就依“五行”之说改换服色。贾谊认为秦属水德，崇尚黑色，土克水，汉是土德，应该崇尚黄色。
④早辅教：及早为太子选择师傅和左右之人，以便辅佐和教育太子。
⑤《周官》：《周礼》的原名，儒家经典之一。
⑥孝文：即汉文帝刘恒，公元前179年至前157年在位。《史记》卷一〇、《汉书》卷四、《藏书》卷三等有传。
⑦三表、五饵：是贾谊向汉文帝建议对付匈奴侵扰的一种怀柔政策。三表，指对其讲信义，喜爱其形貌，爱好其技艺。五饵，指赐之以盛服车乘、盛食珍味、音乐美女、深宅大院府库奴婢和亲近安抚其首领。
⑧推恩分王：指贾谊提出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策略，即将诸侯王的领地再分封给他们的子孙，使大的侯国分成若干小国。这在名义上是皇帝推恩及诸侯子弟，实际上则削弱了诸侯王的势力，加强了中央集权。
⑨“剖淮南”句：梁指梁王刘武，汉文帝之子。汉文帝根据贾谊的建议，扩展梁王刘武的封地，同时将有野心的异母兄弟淮南厉王刘长废徙，把淮南国分而为三。后来吴楚七国叛乱时，受到梁王阻击。“吴楚不敢过而西”，并在周亚夫等配合下，平定了七国的叛乱。
⑩洛阳年少：语本《史记》卷八四《屈原贾生列传》。指贾谊。贾谊任太中大夫时，深得文帝信任，文帝要提升贾谊为公卿，遭到周勃、灌婴等人的反对。他们说贾谊“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通达国体，通晓国家大事。国体，治国之法。
⑪论兵事：指晁错的《言兵事疏》。在该疏中，晁错精辟地分析了边塞战争敌我双方的形势，并提出了相应的对策。
⑫“与夫”二句：指晁错的《守边劝农疏》《募民实塞疏》。在此二文中，晁错提出募民迁徙塞下，平日发展生产，战时相互救助，并“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在当时都是抗击匈奴侵扰的积极措施。
⑬千载石（shuò）画：千年大计。石，同“硕”，大。画，计划。
⑭鸷鸟之趋时：比喻抓紧时机要如鸷鸟疾飞时那样迅速。鸷鸟，猛禽，如鹰、鹞之类。
⑮“务者”句：意为识务，就如同每天一开始就要知道当天的事务一样。易子之交务，一过子时，新的一天开始，便有新的事务。易，改换。子，子时，一天十二个时辰中的第一个时辰。
⑯殆：危险。
【译文】
汉朝有晁错和贾谊：晁错有奏议，贾谊有策论。现在来看贾谊的策论，如改变历法，更换车马服饰的颜色，及早为太子选择师傅和辅佐的人，这都是依照《周礼》罢了。这些策论只可与俗儒说，哪里能向神圣之主汉文帝建议呢。然而三表五饵的策略，分封土地给诸侯子孙的策略，把梁作为齐、赵、吴、楚的边地，把有野心的淮南厉王废除并把淮南国分而为三。梁地二千多里，吴楚七国叛乱时，灭掉七国都是梁王之力。这一切的成功，怎么能说贾谊因为年少就不晓得国家大事，他能够这样识时知务呢！至今读其书，犹想见其人，不称他为千古俊杰，那是不可以的。至于晁错论兵事，以及主张招募百姓迁移到边疆，发展生产，保卫边防，削平七国等建议，都是当时急需办理的大事，是千年大计，虽然晁错后来遭到杀害，但是不能根据个人的成败来论定一个人，而对他妄加评论。识时，就像鸷鸟捕食那样迅速地抓紧时机，知务，就如同每天一开始就必须弄清当天的事务一样，如果稍微延误了时机，弄不清急需做的事情，那就危险了。识时知务，谈何容易！由此看来，如果不是天下的俊杰，是一定不能认识时务的。
宋人议论太多，虽谓之无奏议可也。然苏文忠公实推陆忠宣奏议矣①。今观其上皇帝诸书与其他奏议，真忠肝义胆，读之自然恸哭流涕，又不待以痛哭流涕自言也。然亦在坡公时当务之急耳②，过此而徽、钦③，则无用矣。亦犹晁、贾之言，只可对文、景、武三帝道耳④，过此则时非其时，又易其务，不中用也。
【注释】
①苏文忠公：即苏轼。宋元祐时，苏轼曾与吕希哲、范祖禹等向哲宗呈《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称赞陆贽奏议勇于指陈时弊，见解深切精辟，并借此反对王安石的变法，希望哲宗能虚心采纳像陆贽这样臣子的直言。陆忠宣：即陆贽。
②坡公：即苏轼。苏轼谪居黄州（州治在今湖北黄冈）时，筑室于东坡，因自称东坡居士。
③徽、钦：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钦宗靖康元年（1126），金兵攻破东京（今河南开封）。次年四月，女金贵族大肆勒索搜括后，掳走赵佶、赵桓和宗室、后妃数千人，及各种珍宝、礼器、皇家藏书，东京城中为之一空，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难”。
④文、景、武三帝：指西汉的文帝刘恒，景帝刘启（前157—前141年在位），武帝刘彻（前141—前87年在位）。
【译文】
宋朝人的奏议很多，但大都写得不好，即使说宋朝没有什么奏议也是可以的。不过苏东坡真心佩服陆贽的奏议。现在读一读苏东坡写给皇帝的许多书疏和奏议，真可以说对皇帝一片忠心，读了自然让人痛哭流涕，并不需要依靠一些悲痛的词语就能打动人心。然而苏东坡讲的也只是当时急需做的事，过了这段时间，拿到徽、钦二帝时就没用处了。这也好像晁错和贾谊的建议，只能在文帝、景帝、武帝时提出来，过了这个时期，时势变了，急需做的事务也就改变了，他们的建议也就不合用了。
余读先贤奏议，其所以尚论之者如此①。今得中丞李公奏议读之，虽未知其于晁、贾何如，然陆敬舆、苏子瞻不能过也。故因书昔日之言以请教于公，公其信不妄否？如不妄，则愿载之末简②。
【注释】
①尚论：追论古代人物。尚，同“上”。
②末简：书后。简，古代用来刻写文字的竹板，后引申为书籍。
【译文】
我读了前代贤人的奏议，对他们的看法就是以上这些。现在读了李中丞的奏议，虽然不知道这些奏议和晁错、贾谊的比起来怎么样，但陆敬舆、苏子瞻的奏议是不能超过它的。因此，我把过去的一些看法写出来向你领教，你相信这些话不是随便乱说的吗？如果认为不是随意乱说的，那就请把它附在书后。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