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十五年(1587)寓居麻城时。李如真,即李登。见《复士龙悲二母吟》题解。李贽在这封信中比较明确地表达了自己与耿定向之间的思想分歧。可与卷一《答周若庄》《复京中友朋》参看。此文原载《李温陵集》卷一,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置于“增补一”,现移录于此。
弟学佛人也,异端者流,圣门之所深辟①。弟是以于孔氏之徒不敢轻易请教者,非一日矣。非恐其辟己也,谓其志不在于性命②,恐其术业不同,未必能开我之眼,愈我之疾③。我年衰老,又未敢泛泛然为无益之请,以虚度此有限时光,非敢忘旧日亲故之恩④,如兄所云“亲者无失其为亲,故者无失其为故”之云也⑤。念弟非薄人也⑥,自己学问未曾明白,虽承朋友接引之恩⑦,切欲报之而其道无由,非能报之而不为之报也。
【注释】
①圣门:指儒家学派。深辟:痛加排斥。
②性命:中国古代哲学范畴,指万物的天赋和禀受。这里指探讨人生学问。
③疾:指毛病、缺点。
④亲故:亲戚、老友。这里指老朋友。
⑤“如兄”句:引文见《礼记·檀弓下》,原文为:“亲者毋失其为亲也,故者毋失其为故也。”意为亲人就不要失掉亲人的亲情,老朋友就不要失掉老朋友的友谊。李如真在信中引用这两句话,似乎想调和李贽与耿定向之间的矛盾。
⑥薄人:看轻他人。薄,轻视之意。
⑦接引:引进,推荐。
【译文】
我是一个学佛的人,被人视为异端,被儒家痛加排斥。我因此对于孔子的门徒不敢轻易请教不是一天了。不是怕他们排斥自己,而是说他们的志向不在于探讨人生学问,担心因术业不同,不一定能开阔我的眼界,治愈我的毛病。我已衰老,又不敢泛泛地提一些无益的请求,而虚度这有限的时光,不是敢忘记老朋友的恩德,就像兄所说的“亲人就不要失掉亲人的亲情,老朋友就不要失掉老朋友的友谊”。向来我不是看轻他人,自己学问未曾明白,虽然承朋友引进之恩,确实想要报答却无从找到途径,不是能够报答而不去报答啊。
承兄远教,感切难言。第弟禅学也①,路径不同,可如之何!且如“亲民”之旨②,“无恶”之旨③,种种“不厌”“不倦”之旨④,非不亲切可听,的的可行⑤。但念弟至今德尚未明,安能作亲民事乎?学尚未知所止,安敢自谓我不厌乎?既未能不厌,又安能为不倦事乎?切恐知学则自能不厌,如饥者之食必不厌饱,寒者之衣必不厌多。今于生死性命尚未如饥寒之甚,虽欲不厌,又可能耶?若不知学,而但取“不厌”者以为题目工夫,则恐学未几而厌自随之矣⑥。欲能如颜子之好学⑦,得欤?欲如夫子之忘食忘忧,不知老之将至⑧,又可得欤?况望其能不倦也乎哉!此盖或侗老足以当之⑨,若弟则不敢以此自足而必欲人人同宗此学脉也⑩。
【注释】
①第:副词,只是。
②亲民:语出《大学》。即亲爱民众。“亲”另一解为“新”,去旧维新之意。“亲民”就是经过教化,使民众能革旧布新,不断提高道德修养。
③无恶:没有邪恶意念。这里指理学家提倡的“无善无恶”理论,即善恶未分之前的人的自然本性。在卷一《答周若庄》《又答京友》中都对此问题有所论述,可参看。
④不厌、不倦:语本《孟子·公孙丑上》:“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意为学习不知满足,这是智;教人不嫌疲劳,这是仁。
⑤的的:切实的意思。
⑥未几:不久。
⑦颜子之好学:颜子,即颜回,字子渊,又称颜渊。孔子弟子。好学乐道,贫居陋巷,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孔子称颜回为好学,《论语》中《先进》篇、《雍也》篇中都有记载。
⑧“欲如”二句:见《论语·述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意为孔子忘食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⑨侗老:即耿定向,见《复耿侗老书》题解。
⑩学脉:指某学派的真传。这里指孔、孟之道。
【译文】
承蒙兄远来教我,感激之至,难以言说。只是我习的是禅学,道路不同,可如何是好!况且像“亲民”之说的要旨,“无恶”之说的要旨,孟子所说的种种“不厌”“不倦”的要旨,不是不亲切可听,切实可行。只是想我德行尚未修明,怎能做亲民之事呢?学问尚不知止于何处,怎敢自称我学而不厌呢?既然未能达到学而不厌的境界,又怎能做诲人不倦的事呢?深恐懂得学习就自能学而不厌,像饥饿的人吃饭一定不满足于饱,寒冷的人穿衣一定不满足于多。现在我对于生死性命的参悟的渴求还没有达到如同饥寒交迫的程度,即使想要不满足,又怎么能够呢?如果不懂得学习,却只取学习不知满足作为表面功夫,那么恐怕学习不久而满足自然就随之而来了。想要像颜回那样好学,可能吗?想要像孔夫子那样发愤忘食,乐而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又可能吗?何况奢望自己能够诲人不倦?这大概耿侗老足以担当得起,像我就不敢以此自我满足而一定要人人同来尊崇这一学派啊。
何也?未能知学之故也,未能自明己德故也,未能成己、立己、尽己之性故也①。惟德有未明,故凡能明我者则亲之;其不如己者,不敢亲也;便佞者、善柔者皆我之损②,不敢亲也。既不敢亲,则恶我者从生焉③,我恶之者亦从生焉,亦自然之理耳。譬如父之于子然,子之贤不肖虽各不同,然为父者未尝不亲之也,未尝有恶之之心也。何也?父既有子,则田宅财帛欲将有托,功名事业欲将有寄,种种自大父来者④,今皆于子乎授之⑤,安能不以子为念也?今者自身朝餐未知何给,暮宿未知何处,寒衣未审谁授⑥,日夕窃窃焉唯恐失所尚⑦,无心于得子,又安知有子而欲付托此等事乎?正弟之谓也。此弟于侗老之言不敢遽聆者以此也⑧。弟非薄于故旧之人也,虽欲厚之而其道固无从也。吁!安得大事遂明,轮回永断⑨,从此一听长者之教⑩,一意亲民而宗“不厌”“不倦”学脉乎!
【注释】
①成己:语出《中庸》。意为自身有所成就。立己:语本《论语·雍也》:“己欲立而立人。”意为自己要站得住,同时也使别人站得住。尽己之性:语本《中庸》:“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意为只有天下至诚的圣人,能够尽量发挥自己天赋的本性。既然能够尽量发挥自己天赋的本性,就能够立教以极尽人的本性。
②“便(pián)佞”句:语本《论语·季氏》:“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便佞,巧言善辩,阿谀逢迎。善柔,奉承而背后毁谤。损,损友,有害的朋友。
③从(zòng)生:指人。人直立而行,故称从生。《逸周书·文传》:“故诸横生尽以养从生,从生尽以养一丈夫。”孔晁注:“横生,万物也;从生,人也;一丈夫,天子也。”
④大父:指祖父。
⑤于子乎授之:传授给孩子。
⑥审:知道。
⑦窃窃:暗中,偷偷地。这里指内心。所尚:所崇尚的。
⑧遽聆:就匆匆听取。
⑨轮回永断:这里指修成佛道。轮回,佛教用语。佛教认为众生各依所做善恶的不同,在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等六道(亦称“六趣”)中生死交替,互相转世,有如车轮般旋转不停,故称轮回。
⑩长者:指耿定向。
【译文】
为什么呢?未能懂得学习的缘故,未能自己修明自己的德行的缘故,未能自己有所成就,不能够自立,从而不能尽量发挥自己天赋的本性的缘故啊。只因为德行未能修明,所以凡是能使我修明的我就亲近他;那不如自己的,就不敢亲近;巧言善辩的人,当面奉承而背后毁谤的人,都是我的损友,不敢亲近。既然不敢亲近,就有了讨厌我的人,就有了我讨厌的人,也是很自然的道理罢了。就像父亲对于儿子一样,儿子的贤与不肖虽然各不相同,然而做父亲的未曾有不亲近他的,未曾有讨厌他之心。这是为什么呢?父亲既然有了儿子,那么田宅财产将要有所寄托,功名事业将要有所寄托,种种从祖父那里得来的,现在都向儿子那里授予,怎么能不以儿子为念呢?现在自己早饭不知何处供给,晚上不知宿在何处,寒衣不知谁能供给,白天夜晚内心唯恐失去自己所崇尚的,无心于生儿子,又怎么知道有了儿子要托付这些事呢?这正是指我而说啊。我对耿侗老的话不敢匆匆听取就是因此。我不是看轻老朋友的人,虽然想厚待他们可是他们的道却没办法听从。唉,怎么能够大事最终明了,修成佛道,永远不入轮回,从此完全听从长者的教导,一心一意亲民而尊崇这一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学脉呢!
且兄祗欲为仁①,不务识仁,又似于孔门明德致知之教远矣②;今又专向文学之场,精研音释等事③,似又以为仁为第二义矣④。杂学如此,故弟犹不知所请教也,非薄之谓也,念兄未必能开弟之眼,愈弟之疾也。大抵兄高明过于前人,德行欲列于颜、闵,文学欲高于游、夏,政事不数于求、由⑤,此亦惟兄之多能能自兼之,弟惟此一事犹惶惶然恐终身不得到手也。人之贤不肖悬绝且千万余里,真不可概论有如是哉⑥!弟今惟自愧尔矣。
【注释】
①祗:同“祇”,只。
②明德:语出《大学》。意为光明美好的德性。致知:语出《大学》。历代儒家对此有不同的解释,一般理解为求得知识。致,达到,求得。知,知识。
③音释:对文字读音的注释。
④第二义:这里是第二位的意思。
⑤“德行”三句:语本《论语·先进》。颜,即颜回。闵,即闵子骞。游,即子游。夏,即子夏。都是孔子弟子。文学,这里指古代文献,即孔子所传的《诗经》《尚书》《周易》等。不数(shǔ),不亚于。
⑥概论:一概而论。
【译文】
况且兄只想为仁之事,不求识仁之理,又似乎跟孔门追求美好的德性和获取知识之教离远了;现在又专门趋向文学的场所,精研文字的读音等事,似乎又把仁放在第二位了。学问庞杂如此,所以我还不知道要请教什么,不是轻看您了,想来兄不一定能够开阔我的眼界,治愈我的毛病。大概兄的高明超过了前人,德行要比肩颜回、闵子骞,文学要高于子游、子夏,政事不亚于冉求、仲由,这也只有兄才能兼有多种才能,而我只此一事还很惶恐,怕终身不能追求到手。人之贤与不肖相差将近千万余里,真不可一概而论就像这样啊!我现在唯有自愧罢了!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