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杨升庵（1488—1559）名慎，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今四川新都）人。武宗正德六年（1511）殿试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世宗时，因“大礼议”事件（反对给世宗朱厚熜生身父母加以帝、后谥号），被贬谪云南三十年。他致力著述，诗文杂著达一百余种，在明代文坛上颇负盛名，对李贽的思想也有一定影响。后人辑有《升庵集》。《续藏书》卷二六、《明史》卷一九二、《明史稿》卷二六七、《明书》卷一四七、《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等有传。万历二十四年，李贽读杨慎的诗文选集，撰读书札记《读升庵集》二〇卷。李贽对这一著作很得意，在《与方讱庵》的信中说：“夏来读《杨升庵集》，有《读升庵集》五百页。升庵先生固是才学卓越，人品俊伟，然得弟读之，益光彩焕发，流光于百世也……余琐琐别录，或三十页，或七八十页，皆老人得意之书，惜兄无福可与我共读之也。”（《续焚书》卷一）此文即是该书的序言，原名《读升庵集小引》，题于该书的卷首。《李氏六书·丛书汇纂五卷》则题为《杨升庵集序》。《焚书》卷五收入《读升庵集》有关评论共二十六篇，此为其中之一，改题为《杨升庵集》。在该文中，对杨升庵的人品、才望及其在明代文坛上的地位，都给以高度评价，对序文的撰写提出了颇引人深思的议论。在这一组的注文中，引到杨慎文时，分别依四库全书《升庵集》，与天地出版社2000年版《杨升庵丛书》。李贽引文与杨慎原文多有出入，不作一一说明。
余读先生文集，有感焉。夫古之圣贤，其生也不易，其死也不易。生不易，故生而人皆仰；死不易，故死而人尔思①。于是乎前而生者，犹冀有待于后世②；后而生者，又每叹恨于后时③；同时而生者，又每每比之如附骥，比之如附青云④。则圣贤之生死固大矣。
【注释】
①尔思：思念。
②犹冀有待于后：意为还把希望寄托于后世。
③后时：失时，不及时。
④“又每每”二句：“附骥”“附青云”，都是谦词，意为依附他人而成名。语出《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前者原指苍蝇附骥（千里马）尾而致千里，以喻颜回（字子渊）因孔子而名益彰，后来用以说明依附先辈或名人之后而成名。后者指乡间有德行的人，若不依托“贵大之士”，怎么能被封侯赏爵而名传后代？青云之士，指贵大之士，比喻位高名显之人。
【译文】
我读升庵先生的文集，很有感想。古时的圣贤，生也不容易，死也不容易。生而不容易，所以生在人世人们都敬仰他；死也不容易，因为死了人们思念他。于是生在前边的，就把希望寄托于后世；生在后边的，却又常常会叹息生不逢时；同时而生的，又往往比为只有像苍蝇附在千里马才能致千里，只有依附于位高名显的青云之士才能成名。这样看来圣贤的生死本来就是大事。
余读先生文集，欲求其生卒之年月而不得也。遍阅诸序文①，而序文又不载。彼盖以为序人之文②，只宜称赞其文云耳，亦犹序学道者必大其道，叙功业者必大其功，叙人品者必表扬其梗概③，而岂知其不然乎？盖所谓文集者，谓其人之文的然必可传于后世④，然后集而传之也。则其人之文当皎然如日星之炳焕⑤，凡有目者能睹之矣，而又何藉于叙赞乎？彼叙赞不已赘乎⑥？况其人或未必能文，则又何以知其文之必可传，而遂赞而序之以传也？故愚尝谓世之叙文者⑦，多其无识孙子欲借他人位望以光显其父祖耳⑧。不然，则其势之不容以不请⑨，而又不容以不文辞者也⑩。夫文而待人以传，则其文可知也，将谁传之也？若其不敢不请，又不敢辞，则叙文者亦只宜直述其生卒之日，与生平之次第，使读者有考焉斯善矣⑪。
【注释】
①序文：指其他人替《杨升庵集》作的序文。
②彼：指为《杨升庵集》作序的人。序人之文：替别人书文作序。
③梗概：慷慨、刚直的气概。
④的然：确然，一定。
⑤皎然：明亮洁白。炳焕：光明，光亮。
⑥赘：多余。
⑦愚：自谦词。
⑧无识：不懂，不知。位望：地位，名望。
⑨不容：不允许。不请：不必请示。
⑩辞：辞却，推托。
⑪考：查考。斯：这就。
【译文】
我读升庵先生的文集，想从中找出他生卒的年月却找不到。又读遍了他人为《杨升庵集》作的序文，而序文也没有记载。这些人都认为替别人书文作序，只应该称赞他的文章，为学道之人作序一定大大称赞他的学道，为建功立业之人写传记一定得大讲他的功业，为人品高尚的人作传记一定要表扬他刚直慷慨的气概，哪里知道并不就是这样呢？人们常说的文集，那是因为常说的该人的文章确实能传于后世，所以才汇成文集以传之。这些人的文章应该明亮洁白如同太阳星星那样光亮，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哪里用得着他人作序去称赞呢？为称赞而写的序文不是多余吗？何况有些人并不会文章，怎么知道他那些文字一定可以传于后世，就为之作序加以称赞使之传于世呢？所以我认为世上那些为人作序之人，都是没见识的子孙后代请他们写序文以借他人的地位名望用以光显其父祖而已。如若不是这样，那就是因为情势不允许拒绝，不得不为之作序。文章等着人去传播，那这文章就可想而知了，谁会去传播它呢？如若遇到这种情况而不得不写，那么序文就应该写明人物的生卒之日，和他生平的事迹情景，使读者从中有所查考就好了。
吁！先生人品如此，道德如此，才望如此，而终身不得一试①，故发之于文，无一体不备②，亦无备不造③，虽游其门者尚不能赞一辞④，况后人哉！余是以窃附景仰之私⑤，欲考其生卒始末，履历之详，如昔人所谓年谱者，时时置几案间，俨然如游其门，蹑而从之⑥。而序集皆不载，以故恨也。况复有矮子者从风吠声⑦，以先生但可谓之博学人焉，尤可笑矣！
【注释】
①不得一试：不被一用。试，用。
②无一体不备：没有一种体裁的文章不具备。意即各种文体都有所创作。
③无备不造：没有一种体裁的文章没达到很深的造诣。
④游其门者：游学于他门下的人，即向他求学的人。
⑤窃附景仰之私：暗自怀着敬佩仰慕的心情。景仰，仰慕，佩服尊敬。语本《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⑥蹑而从之：追随跟从他。
⑦矮子者：即“矮子观场，随人说妍”，小个子看戏，跟着他人叫好之意。从风吠声：即“一犬吠风，众犬吠声”，一只狗夜里听到风声而叫，众犬随着叫声而叫。这里都是比喻不辨是非，盲目附和。
【译文】
啊！升庵先生人品如此，道德如此，才望如此，却终生不被重用，所以他就抒发在文章之中，各种文体他都有所创作，各种文体的创作都达到很深的造诣，就是向他求学的人尚且不能称赞一辞，何况后人呢！我因此暗自怀着敬佩仰慕的心情，想考查升庵先生的生平，及详实的事迹，如同古人的年谱之作，常常放在桌旁，如同真是升庵先生的弟子，追随跟着他。但是序集都没有记载，所以非常的遗憾。何况还有一些“矮子观场，随人说妍”，“一犬吠风，众犬吠声”的不辨是非盲目附和的人，以为升庵先生只可称之为博学之人，这就更可笑了。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