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八年（1600）。南池，即南湖，在济宁州城南三里许（今山东济宁东）。万历二十八年，河漕总督刘东星以漕务巡河到南京，接李贽去山东济宁漕署。这时，马经纶来会，李贽与他同游济宁城和南池、太白楼等名胜，有《南池》《太白楼》诸诗。李贽在《与凤里》中，对他在济宁的游观有清楚记述：“一身漂泊，何时底定！昨为白下客，今日便为济上翁矣。济上自李、杜一经过，至今楼为太白楼，经过淮济者，泊舟城下即见‘太白楼’三字俨然如照乘之璧；池经千百载，尚为南池，又为杜陵池。池不得湮，诗尚在石。吁！彼又何人，乃能使楼使池使任城之名竟不能灭也！吾辈可以惧矣，真是与草木同腐也哉！”（《续焚书》卷一）本诗由杜陵池联想到杜甫的诗作，融景与情为一体。

济漯相将日暮时①，此间乃有杜陵池②。

三春花鸟犹堪赏③，千古文章只自知④。

【注释】

①济漯（tà）：济水和漯水。济水是古代四条通海河流之一，漯水是古代黄河下游的主要支流之一。济、漯都流经山东入海，故用以代指山东。相将：行将，将近。

②杜陵池：这里用以代指南池。即李贽《与凤里》所说：“尚为南池，又为杜陵池。”杜陵，在今陕西西安东南，唐代诗人杜甫祖籍杜陵，他也曾在杜陵附近居住，故常自称杜陵布衣、杜陵野老、杜陵野客等。杜甫曾游于南池，并写了《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诗。

③三春：春季三个月。农历称正月为孟春，二月为仲春，三月为季春，合称“三春”。这里指农历三月。

④千古文章：指杜甫的诗篇。袁宏道有《读卓吾南池诗》一首：“‘三春花鸟犹堪赏，千古文章只自知。’文章自是堪千古，花鸟三春只几时！”（见潘曾竑：《李温陵外纪》卷五）可与李贽诗对看。

【译文】

夕阳西下时到了济水、漯水流经之地，

看到了因杜甫浏览过而被称名的杜陵池。

暮春三月花香鸟鸣令人醉，杜甫诗章千古传精神。

水入南池读古碑①，任城为客此何时②？

从前只为作诗苦，留得惊人杜甫诗。

【注释】

①古碑：南池刻有杜甫《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诗的石碑。

②任城：古县名，汉置。明代有任城卫，在济宁东北（今山东兖州）。这里代指济宁。

【译文】

在南池读到刻有杜甫诗的石碑，遥想杜甫在此为客时该是何等心意？

学人都知道作诗之苦，杜甫的诗作怎能不令人心惊意迷！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八年（1600）应刘东星之邀到山东济宁之时。见《南池》题解。太白楼，在济宁州南城下，与南池相距很近。唐代诗人李白曾在任城居住多年，相传他还与县令贺知章在此饮酒，后人因此建楼纪念。李白在《任城县厅壁记》一文中，称任城是鲁境的“冲要”，“地博厚，川疏明”，“万商往来，四海绵历，实泉货之橐籥（tuó yuè，古代冶炼时用以鼓风吹火的装置，犹今之风箱），为英髦（俊秀杰出的人）之咽喉”。而且“帝择明德，以贺公（贺知章）宰之”（《李太白全集》卷二八）。表现出对任城的赞美及对贺知章的称颂。本诗借太白楼，对有关李白的事进行了评说。

世事真同水上浮①，金龟好换酒家愁②。

山东李白今何在③？城下唯瞻太白楼。

【注释】

①浮：浮动。这里比喻世事的变幻不定。

②“金龟”句：李白《对酒忆贺监二首·序》说：“太子宾客贺公（贺知章），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怅然有怀，而作是诗。”诗中一则说“昔好杯中物，今为松下尘。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二则说：“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念此杳如梦，凄然伤我情。”《李太白全集》卷二三）孟棨（qǐ）《本事诗》：“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师，舍于逆旅。贺监知章闻其名，首访之，既奇其姿，复请所为文，出《蜀道难》以示之。读未竟，称叹者数四，号为‘谪仙’。解金龟换酒，与倾尽醉，期不间日，由是声誉光赫。”

③山东李白：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东），出生于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托克马克城附近），幼随父迁居绵州昌明（今四川江油）青莲乡。唐代诗人。著有《李太白集》。《旧唐书》卷一九〇下、《新唐书》卷二〇二、《藏书》卷三八等有传。前人根据杜甫“汝与山东李白好”诗句（《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钱注杜诗》卷二），误称李白是山东人。李贽在《李白诗题辞》中，并不赞成“以白为山东人”的说法，并对李白出生籍贯的种种说法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余谓李白无时不是其生之年，无处不是其生之地”，不必为此争论不休。（本书卷五）。这里称“山东李白”，是指李白到过山东济宁而后人在此建有太白楼而言。

【译文】

世事变幻不定如浮动不息的流水，

想起已逝的金龟换酒的贺知章怎能不凄然落泪。

曾漫游到此的李白现今何在？只有看一看为纪念他而建的太白楼。

天宝年间事已非①，先生不醉将安归②？

当时豪气三千丈③，倾国名花赠玉妃④。

【注释】

①天宝年间：天宝，唐玄宗年号（742—756）。这里指天宝后期，李白因性格高傲，不为朝中权贵所容，终被排挤，而后出京。事已非：指不像刚被唐玄宗诏入京城时那样得宠。

②醉：以酒消愁。这里含有退隐之意。

③豪气三千丈：天宝元年，李白曾二次受唐玄宗征诏入京。进京前他在《南陵别儿童入京》中说：“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李太白全集》卷一五）自以为可以实现其远大的政治理想了。入京后，玄宗召见于金銮殿，论当世事，草《答蕃书》，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供奉翰林，专掌密命。并与贺知章等为“酒中八仙”之游。杜甫在《饮中八仙歌》中说：“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钱注杜诗》卷一）都可见其当时“豪气”之盛，心情的得意。

④“倾国”句：据《太平广记》引唐代李（或作“韦”，误）濬《松窗杂录》（一作《松窗录》，今不存），李白应征诏入京后，一次宫中牡丹盛开，唐玄宗和杨太真妃（杨贵妃）一起赏花，命李龟年选领梨园子弟中优异者唱歌。李龟年是当时最擅长唱歌的人，当他拿着檀板正要领着梨园子弟开始唱时，玄宗忽然说：“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遂命龟年手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章。”这时，李白酒醉尚未醒，就“援笔赋之”。李龟年“捧词进”，玄宗命梨园子弟简约配制词调，并调抚丝竹乐器，让李龟年唱起新词来。同时，太真妃“持玻瓈（状如水晶的宝石）七宝杯，酌西凉州蒲桃酒，笑领歌辞，意甚厚”。而且玄宗也吹笛相和，自是，玄宗“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此事又见于宋代乐史的《杨太真外传》）。李白在《清平调词三首》的第三首中有“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诗句。倾国，即倾国倾城，见《云中僧舍芍药》注⑤。这里是形容杨贵妃的美丽动人。玉妃，指杨贵妃（719—756），小名玉环，蒲州永乐（今山西芮城西南）人。晓音律，善歌舞。初为玄宗子寿王瑁（mào）妃，后为女道士，号太真。入宫得玄宗宠爱，天宝四载（745）封为贵妃。其堂兄杨国忠操纵朝政，政事败坏。安禄山叛乱，玄宗逃奔到马嵬驿（今陕西兴平西），军士哗变，杨国忠被杀，她被迫谥死。《旧唐书》卷五一、《新唐书》卷七六、《藏书》卷六三等有传。

【译文】

被唐玄宗诏入京城的美意已烟消云逝，为什么不就事退隐而归乡里？

想当年大笑出门去是多么豪气，《清平词》三首又多么得宠于杨贵妃。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恨，这里是遗憾的意思，即诗中“满庭秋色无人见”的遗憾。杜甫《复愁十二首》诗之十一：“每恨陶彭泽，无钱对菊花。如今九日至，自觉酒须赊。”（《钱注杜诗》卷一五）李贽在此诗中即用其意。

不是先生偏爱菊①，清霜独有菊花开②。

满庭秋色无人见，敢望白衣送酒来③。

【注释】

①先生：作者自谓。

②清霜：寒霜，白霜。

③白衣送酒：南朝宋檀道鸾《续晋阳秋·恭帝》：“王宏（弘）为江州刺史，陶潜九月九日无酒，于宅边东篱下菊丛中摘盈把，坐其侧。未几，望见一白衣人至，乃刺史王宏送酒也。即便就酌而后归。”后常以此典作朋友赠酒、饮酒等。

【译文】

我和杜甫一样并不是特别偏爱菊花，

而是喜欢百花凋落时而菊花独放的不畏严寒神采。

遗憾的是菊花带来的满院秋色往往被人遗忘，

多希望有像王宏那样的友人这时一起赏菊并送酒来。

【题解】

本诗约写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或万历二十七年（1599），当时李贽在南京。陆仲鹤，陆万垓（1533—1598），字天溥，一字无畦，号仲鹤，浙江平湖（今浙江平湖）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历官福宁州知州、南京刑部员外郎、云南兵巡副使、福建巡按使、河南右布政、山西左布政、江西巡抚、右佥都御史等。是李贽在南京刑部任职期间的好友。据《陆氏当湖友家乘》：“陆万垓，明嘉靖十二年（1533）癸巳生，万历二十六年（1598）戊戌卒，年六十六。”又据《明神宗实录》卷三二五载：“万历二十六年八月甲寅，江西巡抚陆万垓告病，许之。”又卷三三七载：“万历二十七年七月癸亥，赠巡抚江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陆万垓为右副都御史。”由此可知，陆万垓约死于万历二十六年秋冬或万历二十七年春夏。著有《中丞疏稿》（已佚）、《通鉴便象》（已佚）、《希高诗稿》（已佚）、《知非小鉴》等。清代沈季友《檇李诗系》、陆惟鍌（xiǎn）《平湖经籍志》卷四、光绪《平湖县志》卷一五等有传。

二十年前此地分①，孤帆万里出重云。

滇南昔日君怜我②，白下今朝我哭君③。

【注释】

①二十年前：指李贽出任云南姚安府太守的万历五年（1577）。此地：即下面所说的“白下”，今南京。

②滇南：云南南部。这里指姚安。滇，云南的别称。怜：关爱。

③今朝我哭君：陆万垓约死于万历二十六年秋冬或二十七年春夏，李贽此诗亦当写于这个时期。

【译文】

二十年前我们在这里相别，我到万里外的云南姚安赴任。

后来你也到滇南成为上司并对我多加关爱，

今天我却在早年相聚的南京为你送殡。

岁岁年年但寄书，草萍消息竟何如①？

巨卿未解山阳梦②，垂老那堪策素车③！

【注释】

①草萍：草在风中动摇不定，萍在水中飘浮不停。这里用以比喻生活的飘泊。

②“巨卿”句：范式，字巨卿，山阳（今山东金乡）人。东汉儒生。他与汝南（今河南汝南）儒生张劭（字元伯）在太学为友。后二人并告归乡里。有一天，范式在家乡山阳忽然梦见张劭死去，便前去吊丧。这时，张劭之丧已发，至圹（墓穴），将下棺，而棺木不肯进。张劭的母亲说：“元伯，岂有望邪？”遂停柩一段时间，果见范式驾着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当时“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手执牵引灵柩的大绳以助行进）而引，柩于是乃前”。事见《后汉书·范式传》。《后汉书》卷八一、《藏书》卷二九等有传。

③“垂老”句：意为我垂老之年难以能像范式那样驾着素车去给你吊丧。策，驾。素车，古代丧事所用之车，以白土涂刷。

【译文】

年年岁岁我们书信不断，飘泊不定的生活相互慰藉。

汉代的巨卿、元伯真挚友，而今我只能写诗悼念你。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坪上，山西沁水（今山西沁水）坪上村，刘东星的故乡，处太行山脚下。当时李贽应刘东星之邀到此作客。

如鸟飞飞到处栖①，今年九日在山西②。

太行正是登高处③，无菊亦应有酒携。

【注释】

①“如鸟”句：这是李贽对自己大半生的感慨。李贽从三十岁时离家，直到写此诗时的七十岁，除两次回泉州奔丧外，从没回过故乡。万历十三年（1585），他移居麻城，把家眷全部送回泉州后，就孤身一人，以寺院为家，以朋友为亲。四十年间，由南而北，由北而南，今天又来到离家万里的太行山下，又逢重阳佳节，心中自然是感慨良多。

②九日：九月九日重阳节。

③登高：据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重阳登高》，九月九日带茱萸囊，登高山，饮菊花酒，可以避邪免灾。后世因以形成节日风俗。重阳节又有家人团圆之俗。唐代王维外出时曾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乡。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因此，后人有九月九日登高以示重阳家人团聚的风俗。

【译文】

数十年我处处寓居，今年重阳节又来到山西。

太行山正是登高之地，在这里饮菊花酒寄托乡思。

坪上无花有酒钱，谩将沽酒醉逃禅①。

若言不识酒中趣②，可试登高一问天③！

【注释】

①谩：随意，随便。谩，通“漫”。沽酒：买酒。逃禅：逃出禅戒。佛教戒酒，李贽曾皈依佛教，而今又“谩将沽酒”，故言。杜甫《饮中八仙歌》：“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仇兆鳌注：“逃禅，犹云逃墨逃杨，是逃而出，非逃而入。”“逃而入”，即遁世逃入佛教参禅，“逃而出”，即逃出禅戒。

②酒中趣：饮酒的乐趣。陶渊明《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桓）温曾问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

③问天：指心有疑惑，而诉问于天。借用屈原《问天》之意。

【译文】

坪上虽少鲜花口袋里却不乏买酒之钱，

酒醉而迷自不必束于禅戒之言。

如若你品味不到酒醉的乐趣，不妨将一切疑虑都付之苍天。

身在他乡不望乡，闲云处处总凄凉①！

故人若问凉边事②，日射坪田索酒尝③。

【注释】

①“身在”二句：这是写李贽当时的独特心理感受。说“不望乡”，是因“处处总凄凉”，家乡也未必不凄凉，实际上并非真正的不望乡，他在下句所说的“故人”，也包括着家乡的故人亲友。而这种感受，又是由“闲云’所引起。所谓“闲云”，即不受时空限制而悠然飘浮的云。唐代王勃《滕王阁》诗：“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李贽这里所说的“闲云”及由此而引起的感受，与王勃有相通之处。凄凉，这里是寂寞冷落的样子。

②凉边事：指作者在山西沁水的生活情景。凉，凉州，西汉置，辖境相当今甘肃宁夏和青海湟水流域，多指西北边陲之地。这里则指山西。

③“日射”句：表现出李贽在凄凉中的放达。日射，每天谋求饮酒。射即射覆，古代酒令之一。清代俞敦培《酒令丛钞》：“今酒座所谓射覆……射者言某字，彼此会意，余人更射。不中者饮，中者令官饮。”即猜字、对词之游戏。《红楼梦》第六十二回：“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探春便命平儿拈，平儿向内搅了搅，用箸夹了一个出来，打开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

【译文】

身在他乡不要再总是思念故乡，

你看那悠然飘浮的白云带走了多少时光！

老友若要问我坪上生活怎样，天天射覆饮酒以求心怀舒畅。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山西沁水。道场，和尚或道士诵经、礼拜、做法事的场所。即事，以当前事物为题材作诗。

众僧齐唱阿弥陀①，人在天涯岁又过。

但道明朝七十一，谁知七十已蹉跎②！

【注释】

①阿弥陀：即阿弥陀佛，佛教指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阿弥陀”意译为无量，也译作无量寿佛或无量光佛。“阿弥陀”是净土宗用为持名念佛的佛号，在民间有广泛影响。

②蹉跎（cuō tuó）：光阴虚度。

【译文】

听着众僧阿弥陀的齐唱声，知道要在遥远的沁水过新年了。

喜迎七十一岁的新明，深感七十年的光阴有些虚度！

坪上相逢意气多①，至人为我饭楼那②。

烧灯炽炭红如日③，旅夕何愁不易过④！

【注释】

①意气：情谊，恩义。

②至人：这里指道德修养最高的人。指刘东星。饭楼那：即斋僧，指招待李贽随从的和尚。楼那，即“富楼那”（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的省称，代指和尚。

③“烧灯”句：形容除夕夜的热闹情景。烧灯，点灯。炽炭：燃烧炭火。

④旅夕：客旅他乡暂作停留。这里指在外度岁。

【译文】

挚友相聚情深义重，热情招待我和随从。

除夕夜灯亮炭红如白昼，客旅他乡又有何愁！

白发催人无奈何，可怜除夕不除魔①！

春风十日冰开后，依旧长流沁水波②。

【注释】

①魔：这里指妨碍修行的心理活动，如烦恼、疑惑等。

②“春风”二句：意为春天来临，冰消雪化，河水长流，那么，一切魔障都会消解，表现了李贽七十高龄老人的积极进取精神。

【译文】

白发日多人益衰老，遗憾的是除夕都驱不去烦恼！

自信待春暖冰开之日，河水定会长流魔障定会融消。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写于北京。闭关，佛教用语，亦称“坐关”，即坐禅。禅僧的一种修行方式，指佛教徒闭居一室，静修佛法。

闭关正尔为参禅①，一任主人到客边②。

无奈尘心犹不了③，依然出户拜新年。

【注释】

①正尔：的确，实在。参禅：佛教禅宗的修持方式。有游访问禅、参究禅理、打坐禅思等形式。这里指打坐禅思以求参究佛理。

②一任：听凭。主人：当指董其昌。李贽此诗写于他寓居北京西山极乐寺之时。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卷四《禅说》，曾记他于万历十六年元日与李贽在“都门外兰若”相见的情景与印象：“李卓吾与余以戊戌春初，一见于都门外兰若中。略披数语，即许可莫逆，以为眼前诸子，惟君具正知见，某某皆不尔也，余至今愧其意云。”客边：客中。谓旅居他乡。

③尘心：即俗念。

【译文】

打坐禅思原是为了参究佛理，更高兴老友来到我客居的寺院。

因为俗念难以排除净尽，仍然外出会客拜迎新年。

【题解】

本诗约写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寓居北京西山极乐寺之时。元宵，农历正月十五日叫上元节，这天晚上叫“元宵”。亦称“元夜”“元夕”。唐以来有观灯的风俗，所以又叫“灯节”“烧灯节”。

元宵真是可怜宵①，独对孤灯坐寂寥②。

不是斋居能养性③，嗔心几被雪风摇④。

【注释】

①可怜：这里作异常的意思。

②寂寥：冷落，寂静。

③斋居：斋戒别居，过求佛念经的清静生活。

④嗔（chēn）心：佛教用语。谓能造恶业而生苦果的忿怒之心。属于三毒（佛教指贪、嗔、痴）之一。雪风：夹带着雪的风。

【译文】

元宵佳节不寻常，独自对着孤灯心情怎能不凄凉。

要不是斋戒颂经陶冶了性情，忿怒之心难免不随着风雪而张扬。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写于山西大同。怀林，龙潭湖芝佛院和尚，李贽的弟子。万历二十四年（1596）随李贽到山西沁水坪上村。可能是在本年秋或明年春“抱病归”龙潭湖后死去。

南来消息不堪闻①，肠断龙堆日暮云②！

当日虽然扶病去③，来书已是细成文④。

【注释】

①南来消息：指从湖北麻城传来的怀林病逝的消息。

②肠断：形容悲哀之极。龙堆：又称白龙堆，古代对塞外天山南路沙漠地域之称。《汉书》卷九六上《西域传》：“楼兰国最在东垂，近汉，当白龙堆，乏水草。”汉代扬雄《法言·孝至》：“龙堆以西，大漠以北。”晋代李轨注：“白龙堆也。”这里则指山西沁水。

③扶病：带病。

④细：细密，精致。

【译文】

麻城传来你病逝的噩耗，我悲痛欲绝的心随着傍晚的白云而飘摇！

早些时你虽然带病离我而去，你的来信仍是细密而精巧。

年少才情亦可夸，暂时不见即天涯。

何当弃我先归去①，化作楚云散作霞。

【注释】

①何当：怎么能。

【译文】

你年轻有为受人赞美，我们一分手就各自南北。

没想到你却先我仙逝而去，化作楚地云霞而留下伤悲。

梦中相见语依依①，忘却从前抱病归。

四大皆随风火散②，去书犹嘱寄秋衣。

【注释】

①依依：依恋不舍的样子。

②四大：佛教以地、水、火、风为四大，人身即由此构成，因亦用作人身的代称。详见《十八罗汉漂海偈》注③。风火散：随着风火而化散。

【译文】

梦中与你相见依依难舍，忘记你已带病回归故里。

而今你驾鹤西天去，我却在早日信中嘱你寄我秋衣。

年在桑榆身大同①，吾今哭子非龙钟②。

交情生死天来大，丝竹安能写此中③！

【注释】

①桑榆：日落时光照桑、榆树端，因以指日暮。比喻人的晚年，垂老之年。身大同：当时李贽应大同巡抚梅国桢之邀在大同作客。

②钟：即老态龙钟。言人年迈、行动不便的衰老样子。

③丝竹：古代对弦乐器与管乐器的总称，亦泛指音乐。这里指悼念怀林的诗。

【译文】

在垂老之年应邀来到大同，真难忍白发人哭黑发人的哀痛。

忘年交的深情无可比拟，这几首悼亡诗怎能抒写心胸！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晋阳，即太原。这首诗是李贽应梅国桢之邀从山西沁水赴大同，路过太原时的怀古之作。晋阳，本古唐国，周成王封其弟叔虞于此，称唐侯，后改国曰晋。春秋时，晋国有赵、范、智、荀、韩、魏六卿，势力极大，后来互相兼并，剩下智、赵、韩、魏四卿。公元前454年，晋出公在位，这年智伯骄横地向韩康子、魏桓子、赵襄子索地，韩、魏自思不能抗拒，都忍痛答应了智伯的要求，独赵襄子不与。智伯怒，帅韩、魏之兵攻赵襄子，赵襄子无奈逃到晋阳。三国攻晋阳一年多，不下，乃引汾水灌其城，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礼”（《史记》卷四三《赵世家》）。在这种外攻内乱的形势下，赵襄子非常着急。后来他使张孟谈夜间偷偷到韩、魏军营，向他们说明“唇亡则齿寒，今智伯帅二国之君伐赵，赵将亡矣，亡则二君为之次矣”（《战国策》卷一八《赵策》）。离间了智伯与韩康子、魏桓子的关系，并约定共灭智伯的日期。到了约定日期，赵襄子派人夜间杀了智伯守汾河堤的士卒，用水灌智伯军，韩、魏又同时从两侧击之，终于大败智伯，并灭其族，分其地，这就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三家分晋”。智伯被灭后，赵襄子论功行赏，却以毫无战功的高共为头等功。张孟谈质问此事，赵襄子说：“方晋阳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史记》卷四三《赵世家》）就因为高共在动乱中守君臣之礼，就给他以头等功，而把冒着生命危险深夜潜入韩、魏军中进行离间计、破了智伯救了赵的张孟谈排斥在下，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情啊！李贽路过太原，想起了我国历史上这一重要事件，想起了这次战争中智伯的骄横与失败，更想起了张孟谈建奇功而不得重赏，高共无功而受禄，他不禁发出：“如何智伯破亡后，高赦无功独首论？”李贽的这一质问，鲜明表现出他对赵襄子那种只知维护君臣之礼，不管谁为国家立下功劳的行为的不满，实际上也是对君臣之礼的不敬，表现了李贽重实际、尚战功的思想，这与那些只知打恭作揖以求高功、不顾国家生死存亡的道学家形成鲜明对比。不仅如此，李贽在这里不单单是发思古的幽情，而且具有现实的针对性，这就是对梅国桢有功而不得其禄的感愤。万历二十年（1592）春，宁夏副总兵鞑靼族人哱（pò）拜及其子承恩杀死巡抚都御史党馨、副使石继芳，据城叛乱，成为轰动朝野的“西事”（与当时日本发动侵朝战争，并准备进一步侵略中国的被称为“东事”相对举）。四月，明王朝听从梅国桢的建议，任李如松为提督，梅国桢为监军。五月发兵征剿，九月乱平，十一月在京师举行献俘典礼。在这次平西之战中，梅国桢一直身处前线，并多所决策，立有大功。依惯例应升为都察院佥都御史，并出为巡抚。但在论功封赏时，却只是“升四品京堂”，即既不在兵部，又不在都察院，而是外转任太仆寺少卿，是专管马匹的闲职。而远离战地连宁夏城都没见到、战事取胜后又杀降冒功的甘肃巡抚后来并兼任宁夏总督的叶梦熊，由于与兵部尚书石星私交甚深，却升任右都御史，正二品。不仅如此，作为监军的梅国桢负有“专司监察”、记录功次之责。但却凡梅国桢荐举的有功之士，大都恩荫不及，而一些善于钻营者则无功而受赏。在这种形势下，梅国桢多次以病为由上疏请求归里，以避开这种使他既愤慨又不愿参与其中的是非。但是，事实是不可改变的。宁夏之战叙功封赏之后，舆论大哗，西征将士大多不满，说是功多者赏轻，功小者赏重，甚至于无功者有赏，滥杀者擢升。六科给事中也纷纷上疏，指责赏赐冒滥，大失人心。后来神宗又下圣旨，要“就问梅国桢，何人亏枉，何人冒滥，从实查明说来”。经过几多周折，叙功封赏之事才有所稳定。而梅国桢直到万历二十一年（1593）八月，吏部才按照神宗旨意“即便推用”，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对于这场公案，当时人叶向高就表示了不平。他在《梅公神道碑》中说：“嗟乎！西夏之事难言也。督帅（指叶梦熊）驻二百里外，置酒高会，遥制成败；监军（指梅国桢）身在城下，腰刀裤褶（xí，服装名，上穿褶，下穿裤，名起于汉末，始为骑服。盛行于南北朝，亦用作常服、朝服），亲受矢石。成则督帅总其功，败则监军专其罪。”（《梅氏族谱》卷首中，转引自凌礼潮《麻城梅国桢大传》109页）当时的名士王稚登在梅国桢赴大同巡抚任时的赠诗中，在对梅国桢宁夏平叛的功绩赞赏有加的同时，对朝廷的功赏不明也有所感叹。其诗是：“灵武名高御史骢，更劳开府住云中。美人学舞鱼肠剑（古宝剑名），厮养（即厮役，泛指仆役）能开兕角弓。城下已无夫饮马，幕前安用客和戎。不知今日麒麟阁，谁是平西第一功？”（《麻城县志》光绪版卷三三）李贽在《西征奏议后语》中对于梅国桢在宁夏平叛中处境的艰难及立大功而无封赏更是愤愤不平。他写道：“未几而西夏之报至矣，事果大定，献俘于广阙下，报捷于京师，论功称赏，亦可谓周遍咸矣。褒崇之典，封爵之胜，垂纶广荫，同载并举。而客生（梅国桢）回朝半岁，曾不闻有恩荫之及，犹然一侍御何也？余实讶之而未得其故，后于他所获读所为《西征奏议》者，乃不觉拊几叹曰：‘余初妄意谓客生西事我能为之，纵功成而不自居，我亦能之。不知其犯众忌，处疑谤，日夕孤危，置身于城下以与将佐等伍，而卒能成奇功者也！’余是始愧恨，以谓千不如客生，万不如客生，再不敢复言世事矣。因密语相信者曰：‘西夏之事不难于成功，而难于以监军成功。何也？监军者，无权者也，自古未有不专杀生之权而可以与人斗者也。又不难于以监军成功，而难乎任讪谤于围城之日，默无言于献捷之后也。’”（《续焚书》卷二）这首《晋阳怀古》的现实针对性就在这里。

水决汾河赵已分①，孟谈潜出间三军②。

如何智伯破亡后③，高赦无功独首论④？

【注释】

①汾河：原名汾水，黄河第二大支流，在山西中部。源出宁武县，经太原南流到新绛县折向西，在河津县西入黄河。

②孟谈：张孟谈，战国时赵国赵襄子家臣。《史记》卷四三《赵世家》作“张孟同”，司马贞《索隐》：“《战国策》作‘张孟谈’。谈者，史迁之父名，迁例改为‘同’。”间：离间。

③智伯：世袭为晋卿。其远祖因食采邑于智，故别为智氏。

④高赦：指高共，赵襄子家臣。高共的“共”，《史记·赵世家》裴因《集解》：“徐广曰：‘一作赫’。”李贽诗中把“赫”误为“赦”。首论：首先论评其功。

【译文】

水决汾河三家分晋，张孟谈用离间计赢得了胜利。

为什么智伯被消灭后，战争中毫无出力的高共却被封头功？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雁门，即雁门关。在山西代县北部，长城重要关口之一。唐于雁门山顶置关，明初移筑今址。向为山西南北交通要冲。

尽道当关用一夫①，昔人曾此扞匈奴②。

如今冒顿来稽颡③，李牧如前不足都④。

【注释】

①当关用一夫：谓地势险要，便于防御。语本李白《蜀道难》诗：“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关，守关。

②扞：通“捍”，即抵御。匈奴：亦称“胡”，我国古代北方民族之一。战国时游牧于燕、赵、秦以北地区。其族随世异名，因地殊号，战国时始称匈奴和胡。东汉光武帝时分裂为南北二部。匈奴主出于掠夺奴隶和财物的需要，经常南犯，成为当时的重要民族矛盾。战国末的李牧和汉代的李广都是抗击匈奴的著名将领。昔人，即指李牧和李广等。

③“如今”句：意为现在北方国境安定，少数民族臣服。这里表现了李贽对张居正整顿西北边防成绩的肯定。明代自开国一直到嘉靖、隆庆期间，二百年来，边患不断。在朝廷内部，除少数像于谦这样的抗敌英雄外，其他或则贪图贿赂而通敌，或则无所作为而待毙。直到张居正任内阁首辅后，整饬边防，坚决支持戚继光为巩固西北边防而进行的一系列军事改革，才多次挫败俺答的侵犯。俺答死后，其后继者接受了明朝顺义王封号，并与明朝保持了和平互市关系，使二百多年的西北边患得以解除。冒顿（mò dú），即西汉初年的匈奴单于（匈奴君长的称号）。姓挛鞮（luán dī）。秦二世元年（前209）弑父自立，建立军政制度，不断扩大势力。西汉初年，经常侵扰边地。这里代指俺答。稽颡（qǐ sǎng），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④李牧（？—前228）：战国末年赵将。长期防守赵的北边雁门郡（今山西北部宁武以北，包括大同的东部、北部等地），很得民心，并大破匈奴，使其不敢犯边者十余年。《史记》卷八一、《藏书》卷四七等有传。如前：像以前（李牧）的事迹。都：美盛，赞扬。

【译文】

都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李牧、李广就是在这里抗击了匈奴。

现今国境安定少数民族和睦相处，

远比李牧、李广的战绩更加值得赞誉。

千金一剑未曾磨①，陡上关来感慨多②。

关下人称真意气③，关头人说白头何④！

【注释】

①“千金”句：这里作者用价值千金的宝剑以自喻，寄寓胸中的远大抱负。磨，磨砺，磨炼。

②陡：突然。

③关下人：这里指与作者同行的人。意气：这里指精神、气概。

④“关头”句：这是李贽抒发自己年事已高不能为国家建功立业的感慨。

【译文】

胸中抱负没能实现，突然来到雁门关上真是难堪。

同行之友安慰我精神昂昂，白发之人则感慨万端！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李氏遗书》卷二题为《将到云中》，又诗中“勿问”作“莫问”，“桑间”作“桑乾”。桑间，在河南濮阳南濮水之上，濮水在河南延津、滑县二县境，即春秋时“桑问濮上”之濮。历代上下游或此通彼塞，或此塞彼通。后因河水涸竭，故道渐湮。此“桑间”，应依《李氏遗书》作“桑乾”为准。桑乾河在山西省北部和河北省西北部，相传每年桑葚成熟时河水干涸，故名。上游流经黄水高原，含沙量仅次于黄河，故有“浑河”“小黄河”之称。下游淤浅，河道迁徙无定，故明代叫无定河。清代筑“永定大堤”，以固河漕，圣祖康熙赐名永定河。李贽当时应梅国桢之邀在赴大同途中，当经过桑乾河。

逢人勿问我何方，信宿并州即我乡①。

明日桑间横渡去，两程又见梅衡湘②。

【注释】

①信宿：连宿两夜。《诗经·豳风·九罭（yù）》：“公归不复，于女信宿。”毛传：“再宿曰信；宿，犹处也。”并州：古“九州”之一。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约当今山西大部和内蒙古、河北的一部。东汉并州刺史治所在晋阳（今太原）。这里指大同。这句诗反用贾岛《渡桑乾》诗意：“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贾岛此诗写渡桑乾河北行时的感受。意谓久居并州，天天想回到咸阳，现在不但不能回去，反而越走越远。渡过桑乾，到了更遥远的北方之后，回望并州，并州又成了可思念之地。现在并州都不能回，那么咸阳就更是不敢想了。李贽则反其意而用之，说并州（指大同）就是我的故乡了，因为到那里就可以与老友梅国桢相聚了。

②两程：两天所行的路程。据《大同县志》：“桑乾河自郑家庄南李家小村北流入县界（东南八十五里）。”（《山西通志》卷四三《山川考十三》引）李贽可能就是在李家小村附近停宿，而后再走两天的路程到大同。梅衡湘：即梅国桢。

【译文】

你不要问我何方人士，将要去的大同就是我的故乡。

明日渡过桑乾河水，就可以见到老友梅衡湘。

【题解】

本诗作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云中，指大同。李贽初到大同，一切都感到新鲜，但最新鲜的还是他从来不曾听过的山西腔，一听到这新鲜的语音，他就更加感觉到自己是到了西北黄土高原上的云中了。

锡杖朝朝信老僧①，苍茫山色树层层②。

出门只觉音声别③，不审身真到白登④。

【注释】

①锡杖：僧人所用的禅杖。可为乞食驱虫之用。朝朝：天天，每天。信：信从，随从。这里是听凭、陪伴之意。

②“苍茫”句：由此景色，可推知李贽是在夏季到的大同。

③音声别：人们说话时带的山西腔调。

④不审：不知。白登：白登山，在大同东，又称白登台。汉高祖刘邦北击匈奴冒顿，曾在此被围困七日，史称“白登之围”。因此，提到大同，人们总是想到白登。

【译文】

每日拄着禅杖随着老僧，游走在苍茫山色层层树丛。

一路上山西腔甚感新鲜，没想到来到刘邦被匈奴围困七日的白登。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禅客，禅家寺院，请说法之人相为问答，并解答佛经中疑难问题的和尚。

孟尝门下客三千①，狗盗鸡鸣绝可怜②。

自脱秦关归去后③，始知二子会参禅④。

【注释】

①孟尝：即田文。战国时齐国贵族，袭其父田婴的封爵，封于薛（今山东滕县南），称薛公，号孟尝君。被齐湣王任为相国，门下有“食客数千人”，而且“客无所择，皆善遇之”（《史记》卷七五《孟尝君列传》）。

②狗盗鸡鸣：指孟尝君手下能装狗进行偷窃、学雄鸡鸣叫啼明的两个门客，以比喻具有微末技能。典出《史记·孟尝君列传》：孟尝君入秦为相，秦昭王听信谗言后囚禁了孟尝君，并要谋杀他。孟尝君使人托昭王幸姬（得到宠爱的姬妾）求解。幸姬说：“妾愿得君狐白裘。”孟尝君曾有一狐白裘，价值千金，天下无双，但入秦时已献给了昭王。孟尝君非常忧虑，遍问门客办法，无人能对。这时坐在最后座的能“狗盗”的门客说：“臣能得狐白裘。”夜间他就装成狗潜入秦宫，偷出了狐白裘，孟尝君把狐白裘献给了幸姬，幸姬劝说昭王，放了孟尝君。孟尝君变换名姓带着门客而逃，夜半至函谷关。此时秦昭王后悔放了孟尝君，立即派人追逐。函谷关规定，鸡鸣时才放客人出关。这时孟尝君门客中有“居下坐”者会学雄鸡鸣叫，一叫而附近的雄鸡齐啼，于是放孟尝君等出了关。绝可怜：这里指平时不被人们重视。

③自脱秦关：即赚开函谷关关门，使孟尝君等得以逃回齐国。

④二子：指“狗盗鸡鸣”的两个门客。参禅：佛教禅宗的修持方式。见《闭关》注①。这里借指成佛的途径，大的本领。

【译文】

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多，人们都看不起那狗盗鸡鸣的门客。

没想到就是这二位门客救了孟尝君，他俩才是参禅的真佛家。

【题解】

本诗约写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在山西沁水时。上院，对寺院的敬称，这里指龙潭湖芝佛院。诗中表现了李贽不屈于封建势力的精神。

世事由来不可论，波罗忍辱是玄门①。

今朝接得龙湖信②，立唤沙弥取水焚③。

【注释】

①“波罗”句：意为忍辱是修行成佛的佛法。波罗，即波罗密，亦作波罗蜜，梵语的音译。意译为到彼岸，即由此岸（生死岸）度人到彼岸（涅槃、寂灭），也就是经过修行而成佛之意。玄门，佛教的玄妙之门，指佛法。李贽把“忍辱”看作是修行成佛的佛法，他在不少诗文中都有所表示。但李贽所说的“忍辱”，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忍受耻辱，而是佛经中所说的忍辱草的精神。这种草生在雪山，经受住严寒，牛羊食之，则成醍醐（tí hú），即佛经中指从牛奶中提炼出来的精华，以比喻最高的佛法。所以，李贽所说的“忍辱”，有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忍受耻辱，迁就退让，而是指坚忍不拔的韧性精神。这种精神，既表现在他的求道为学之上，更表现在他的人生处世之上。例如万历二十三年（1595），史旌贤就新任湖广佥事兼湖北分巡道时，特地到黄安看望故交耿定向。经过麻城之时，他扬言为了“正风化”，要“以法”惩治李贽，并要将李贽“递解原籍”。对此，李贽在《与周友山》中作了如下的回答：“又我性本柔顺，学贵忍辱，故欲杀则走就刀，欲打则走就拳，欲骂则走而就嘴，只知进就，不知退去，孰待其递解以去也！盖此忍辱孝顺法门，是我七八岁时用至于今七十岁，有年矣，惯用之矣。不然，岂其七十之老，身上无半文钱钞，身边无半个亲随，而敢遨游旅寓万里之外哉！盖自量心上无邪，身上无非，形上无垢，影上无尘，古称‘不愧’‘不怍’，我实当之。是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日与世交战而不败者，正兵在我故也。正兵法度森严，无隙可乘，谁敢邀堂堂而击正正，以取灭亡之祸欤！”（《续焚书》卷一）在这封信中，李贽说自己“性本柔顺，学贵忍辱”，并且“此忍辱孝顺法门，是我七八岁时用至于今七十岁，有年矣，惯用之矣”。但也明白表示，这种“柔顺”“忍辱”，就是对于论敌施展的“杀”“打”“骂”的手段都无所畏惧，而且敢于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与之交战。其原因就在于自己“心上无邪，身上无非，形上无垢，影上无尘”，“正兵在我故也”。这样的“忍辱”，正表现着李贽不同于世俗的独特精神面貌。

②龙湖信：麻城龙潭湖寄来的信。信的内容不详。

③沙弥：初出家的男佛教徒。水焚：把书信烧毁，而后将纸灰洒在水里。

【译文】

世事从来都是变幻多端的，但忍辱草精神则是佛说的玄妙之门。

今日一早就接到麻城龙潭湖来信，读后深有感慨就把它水焚。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写于黄安。山房，即李贽在《定林庵记》中所说的马伯时隐此山时特置的“山居”：“余不出山久矣。万历戊戌，从焦弱侯至白下，诣定林庵，而庵犹然无恙者，以定林在日素信爱于弱侯也。定林不受徒，今来住持者弱侯择僧守之，实不知定林作何面目，则此庵第属定林创建，名曰定林庵，不虚耶？定林创庵甫成，即舍去之牛首，复创大华严阁，弱侯碑纪其事甚明也。阁甫成，又舍去之楚，访余于天中山，而遂化于天中山，塔于天中山。马伯时隐此山时，特置山居一所，度一僧，使专守其塔矣。今定林化去又十二年，余未死，又复来此，复得见定林庵。”（本书卷三）李贽于万历三年（1575）寓居于黄安天中山的天窝山房时，与定林初次会面。万历十年（1582），李贽辞去姚安太守后，来到黄安，又寓居于天窝山房。万历十二年（1584），耿定理死后，李贽即离开天中山。本诗中说“一别山房便十年”，说明这首诗就是写于万历二十一年李贽离开天中山的十年之后。铃木虎雄《李卓吾年谱》，因李贽于万历三年在天窝山房与定林初次会见，又因此诗中“一别山房便十年”句，系此诗为万历十四年（1586）所作，是错误的。马伯时，马逢旸（yáng），字伯时，江宁（今南京）人。焦竑的学生，曾在黄安天中山、五云山隐居。铃木虎雄《李卓吾年谱》把马伯时说成是马经纶，误。

一别山房便十年，亲栽竹篠已参天①。

旧时年少唯君在，何处看山不可怜②！

【注释】

①竹篠（xiǎo）：小竹。参天：高入云天。

②可怜：可爱。这里有怀念之意。

【译文】

我们在山房分别整整十年，

现在回来看到亲手栽的小竹已高入云天。

十年前在此相会的朋友今日只有你在，

看看青山想想旧友实在怀念！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自河南入山西之时。三晋，古地区名。疆域屡有变迁，战国晚期约当今山西省，河南省中部、北部和河北省南部、中部。这里指河南北部的太行山一带。

黄河远缀白云间①，我欲上天天不难。

三晋谁云通古道，人今唯见太行山②。

【注释】

①远缀：远远地连接着。缀，连结。

②太行山：在现在的山西、河南、河北等省。由东北而西南走向，西缓东陡。受河流切割，多横谷，为东西交通孔道，古有“太行八陉（xíng）”之称，即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fǔ）口陉、井陉、飞狐陉、蒲阴陉和军都陉，向为河北平原进入山西高原的交通要道。此诗中所说的“古道”即指此。

【译文】

远远望去黄河之水就漂浮在白云之间，

漂浮在这水云之间犹如航行在上天。

人们都说通过古道就可以进入三晋，我正行进在古道的太行山。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李贽由河南赴山西沁水途中。中州，即今河南省一带地区，古为豫州，处九州之中，故称中州。

程程物色使人羞①，同上中原第一楼②。

太行虽有摧车路③，千载人人到上头。

【注释】

①程程：沿途。物色：自然景色。这里指沿途山水风光。羞：畏惧。这里指景色的险要。

②第一楼：不详。

③太行：太行山。摧车路：道路难行，致使车轮折损。形容山路的崎岖险峻。

【译文】

沿途景色美丽而惊险，停车休憇登上中原第一楼。

太行山路虽然崎岖险峻，千多年来人人无所畏惧往前走。

【题解】

这三首诗又见于《王半山》（见本书卷五），并有题名“《咏荆卿》一首”“《咏侯生》二首”。而《王半山》一文是李贽《读升庵集》中的一篇，《读升庵集》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则本诗也当写于此时。

荆卿原不识燕丹①，只为田光一死难②。

慷慨悲歌唯击筑，萧萧易水至今寒③。

【注释】

①荆卿：即荆轲，战国末年刺客。卫国人，卫人叫他庆卿。游燕国，燕人叫他荆卿，亦称荆叔。后被燕太子丹尊为上卿，派他去刺秦王政（即秦始皇），被秦王政杀死。《史记》卷八六、《藏书》卷二七等有传。燕丹：燕太子丹（？—前226），战国末年燕王喜的太子，名丹。曾被作为人质送在秦国，后逃归。因患秦军逼境，燕王喜二十八年（前227），派荆轲入秦刺秦王不中。次年秦军攻破燕国，他逃奔辽东，被燕王喜斩首献给秦国。《史记》卷三四、《藏书》卷二七等有传。

②田光：燕国处士。他将荆轲引荐给燕太子丹，并以自杀而死激励荆轲为燕太子丹去刺秦王政。《史记》卷八六、《藏书》卷二七等有传。李贽《王半山》一文中曾说：“且荆轲亦何曾识燕丹哉！只无奈相知如田光者荐之于先，又继以刎颈送之于后耳。荆卿至是，虽欲不死，不可得矣。”认为荆轲不过是为了知己田光之荐才去行刺的，这和侯嬴以死送朱亥和信陵君一样，都是一种情交，是为了“成事”而“杀身”。对王安石（号半山）认为荆轲是由于“豢于燕”“故为燕太子丹报秦”，认为是一种丑陋之见。可与此诗参看。

③“慷慨”二句：《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载：荆轲赴秦行刺出发时，“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祭完道路神，喝毕酒），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zhǐ，古代五音之一）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筑，一种古代乐器。易水，在河北西部，其源出自易县境。

【译文】

荆卿并不相识燕太子丹，刺杀秦始皇只因田光的以死引荐。

击筑悲歌多慷慨，凄清的易水至今还寒光闪闪。

夷门画策却秦兵②，公子夺符出魏城③。

上客功成心遂死④，千秋万岁有侯嬴。

【注释】

①其二：与下面的“其三”两首诗，是李贽以侯嬴为信陵君魏无忌策划盗符夺兵权、抗秦救赵为题材的二首诗。公元前257年，秦昭王派兵围攻赵国都城邯郸，赵王派使者向魏求救。魏安釐王慑于秦国威力，不敢立即出兵，而是派大将晋鄙率兵屯驻边境观望。魏安釐王弟信陵君采纳门客侯嬴的建议，借助如姬（安釐王之妃）窃得兵符，杀了晋鄙，夺得兵权，击破秦军，解了邯郸之围。“窃符救赵”便成为历史上义救邻邦抗御强暴的典故。事见《史记》卷七七《魏公子列传》。

②夷门：魏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东门。这里指侯嬴，侯嬴当时是那里守门的役吏。

③公子：指信陵君魏无忌。

④上客：指侯嬴。功成心遂死：当信陵君向侯嬴告别而去夺晋鄙兵权时，侯嬴认为自己年老不能随行，发誓估计信陵君到达时，他就以自杀表示送别。后来，果然自刎于大梁。李贽认为侯嬴感到窃符救赵将告成功，这是他决心以死报答信陵君的时候了。

【译文】

侯嬴巧设计谋击破了秦兵，信陵君“窃符救赵”出了大梁城。

上等门客以死相报主翁的成功，千秋万岁传颂着侯嬴的英名。

晋鄙合符果自疑，挥锤运臂有屠儿①。

情知不是信陵客，刎颈迎风一送之②。

【注释】

①“晋鄙”二句：《史记·魏公子列传》：“（信陵君）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合符，古代调兵用的兵符，一般用金属铸成虎形，剖为两半，一半交给带兵将领，一半留国王保存。国王若要调兵，就将半边兵符交使者，带兵将领合符后就可出兵。屠儿，指朱亥，他在魏以屠宰为业，侯嬴推荐他随信陵君前往晋鄙处，准备在晋鄙生疑而不交兵权时击杀之，后果然由朱亥挥起袖中铁锤击杀晋鄙。

②“情知”二句：意为侯嬴知道朱亥不是信陵君自己结识的门客，相知不深，他的自杀，是为了给信陵君，也是为了给朱亥送行，并激励朱亥。刎颈迎风，指侯嬴表示将以自杀送行。《史记·魏公子列传》：“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面向）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译文】

大将晋鄙对兵符产生了怀疑，屠儿朱亥挥动铁锤把他击毙。

朱亥并非信陵君的相知门客，侯嬴以自杀激励他们相互携持。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七年（1599）。却寄，回寄，寄答。从诗中“却羡婆须蜜氏女，发心犹愿见瞿昙”和“欲见观音今汝是，莲花原属似花人”句看，这一组诗应是回寄给麻城梅澹然的。当时李贽寓居南京永庆寺。

一回飞锡下江南①，咫尺无由接笑谈②。

却羡婆须蜜氏女，发心犹愿见瞿昙③。

【注释】

①一回：一会儿，一转眼。飞锡：锡，指僧人用的锡杖（禅杖），可为乞食驱虫之用。后称僧人游方为“飞锡”。江南：指南京。李贽诗文中多有这种用法，如本卷《九日同袁中夫看菊寄谢主人》：“今年尔复在江南。”

②咫（zhǐ）尺：形容距离很近。咫，周制八寸，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③“却羡”二句：万历二十一年（1593），麻城芝佛院要塑观音大士，梅澹然闻知后，曾写信给李贽说：“闻庵僧欲塑大士（指观音大士）像，我愿为之，以致皈依，祗望卓公为我作记也。”（本书卷四《观音问·答澹然师》）这两句诗就是对这一情景的描述。婆须蜜，菩萨名。瞿昙（tán），指释迦牟尼。瞿昙是梵文乔答摩的另一音译，古代天竺人的姓。因释迦牟尼姓瞿昙，故常用以指释迦牟尼。

【译文】

我虽然刚刚离开龙潭湖芝佛院来到南京，

却不能与咫尺之间的你面晤笑谈。

你愿为观音大士塑像化身的皈依之心，

使我深深地感到欣慰与心羡。

持钵来归不坐禅①，遥闻高论却潸然②！

如今男子知多少，尽道官高即是仙。

【注释】

①钵（bō）：僧徒食用器具。梵语“钵多罗”的省称。坐禅，亦称“闭关”“闭隐”，禅僧的一种修行方式。指佛教徒闭居一室，静修佛法。

②高论：指梅澹然的书信。潸（shān）然：泪流貌。

【译文】

我是四方游僧不去闭关静修，

看到你愿为观音大士塑像化身的信却热泪涟涟！

千千万万的男子都在追求什么？他们得到高官厚禄成了神仙。

盈盈细抹随风雪①，点点红妆带雨梅②。

莫道门前马车富，子规今已唤春回③。

【注释】

①盈盈细抹：指晶莹轻细的飞雪。

②点点红妆：指瓣小而繁多的梅花。

③“莫道”二句：意为眼前繁华景象，像春天一样，很快就要过去。马车富，马车很多，指士女游春盛况。子规，鸟名，又名杜鹃、杜宇、子巂（guī）等。传说为蜀帝杜宇的魂魄所化。常夜鸣，声音凄切，故借以抒悲苦哀怨之情。杜鹃鸟科种类繁多，大多为夏候鸟或旅鸟，因此，李贽说“子规今已唤春回”。

【译文】

晶莹的飞雪随风飘动，红妆的梅花雨中笑迎。

春去夏来时光匆匆，子规夜啼何以为情？

声声唤出自家身①，生死如山不动尘②。

欲见观音今汝是③，莲花原属似花人④。

【注释】

①声声唤出：由上一句的“唤春回”而言，也暗寓蜀帝杜宇魂魄所化的传说，借以寄寓回归“自家身”。自家身：自家本身，自己的本来面目，本原自心，这是人人所生而具足的佛心佛性，是成佛的根据。自家，自己。

②“生死”句：意为在修行成佛的路上，生死无贰，至死无异心。

③观音：即观世音，四大菩萨之一。能现三十三种化身，救十二种大悲。因主张随类化度众生，不分贵贱贤愚，听到世间众生的呼救声即施以救援，被尊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后因避唐太宗李世民之讳，改称“观世音”为“观音”。其形象初为男身，后为男身、女身不定。元以来渐成女身，妙年美容，手中常持花瓶，以泄甘露，普济众生。汝：指梅澹然。

④莲花：呈莲花形的佛座，比喻佛门的妙法。似花人：指梅澹然。

【译文】

子规夜啼唤佛心佛性，修行路上一片纯情。

观音大士化身何在？你在莲花座上显现真影。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写于南京。杨凤里，杨定见，号凤里，麻城（今湖北麻城）人。李贽在龙潭湖居住时往来论道的僧人之一，也是李贽的学生，深得李贽赞赏。在《八物》中说“如杨定见，如刘近城，非至今相随不舍，吾犹未敢信也。直至今日患难如一，利害如一，毁谤如一，然后知其终不肯畔我以去”（本书卷四）。在《豫约·早晚守塔》中说：“刘近城是信爱我者，与杨凤里实等。”（本书卷四）万历二十八年（1600），湖广按察司佥事冯应京烧毁了龙潭湖的芝佛院，并驱逐李贽。杨定见为李贽设法先行藏匿，然后避入河南商城的黄蘖山中，免遭了封建统治者的一次毒手。摄山，又名栖霞山，在南京东北约四十里。山上有栖霞寺、千佛岩、舍利塔等名胜古迹。传说山上多药草，可以“摄生”（即养生），因名摄山。

十年相守似兄弟，一别三年如隔世①。

今日还从江上来②，孤云野鹤在山寺③。

【注释】

①“十年”二句：万历十六年（1588），李贽在麻城龙潭湖与杨定见等友人相聚。袁中道《李温陵传》：“公遂至麻城龙潭湖上，与僧无念、周友山、丘坦之、杨定见聚，闭门下键，日以读书为事。”（《珂雪斋集》卷一七）至写此诗时相聚于摄山的万历二十六年，整十年，所以说“十年相守”。万历二十四年（1596），李贽应刘东星之邀离开龙潭湖往山西、北京等处，至今在摄山与杨凤里相会，“一别三年”即指此。

②江：指长江。

③野鹤：作者自比。山寺：指栖霞山上的栖霞寺。李贽到栖霞山后当寓居于栖霞寺，他有《栖霞寺重新佛殿观化文》（《续焚书》卷四）可证。袁宏道《李龙湖》：“闻公结庵栖霞，栖霞木石俱佳，但面西，度夏苦热耳。”（《袁宏道集笺校》卷二二）亦可为旁证。

【译文】

十年相聚亲如兄弟，三年相别恍如隔世。

今日你从长江来与我相聚，欣喜的孤独老在栖霞山寺等待你。

忆别龙湖才几时，天涯霜雪净须眉①。

君今复自龙湖至，鬓里有丝君自知②。

【注释】

①“天涯”句：意为天涯的霜雪净尽了自己的胡须和眉毛。也就是说胡须和眉毛都像霜雪一样白了，用以说明年岁已老。天涯，极远的地方，这里指山西等地。净，净尽，一点不剩。

②鬓里有丝：鬓角里有银丝的白发。这里指杨凤里也有白发了。

【译文】

我们龙湖之别没有几日，我走了一趟山西就白了眉毛胡须。

没想到今日来此相聚，你的鬓角也添了银丝。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十一年（1583）。山中，指黄安五云山之巅的天窝书院，当时李贽寓居于此。弱侯，即焦竑。见《士龙携二孙同弱侯过余解粽》题解。下第，科举时代考试不中，又称落第。焦竑于万历十一年春在京应试，考试不中，给李贽写信告之。李贽得消息后，即赋诗两首，一方面为焦竑下第鸣不平，一方面又进行劝慰，并望焦竑早日归来。这两首诗稍后在李贽给焦竑的信中寄呈给了焦竑，见《续焚书》卷《与焦弱侯》。这首诗即是其中的一首。

秣陵人去帝京游①，可是隋珠复暗投②。

昨夜山前雷雨作，传君一字到黄州③。

【注释】

①秣（mò）陵：古县名，辖境今南京市。焦竑为南京人，故称“秣陵人”。帝京：京城。指北京。游：出游。这里指赴京应考。

②“可是”句：意为焦竑如同珍贵的宝珠，但却被置于暗处，得不到像隋侯这样的人的重用。李贽在同时写的第二首诗中，曾这样称赞焦竑：“独步中原二十秋，剑光长射斗间牛。”隋珠，即隋侯之珠，相传是周代隋侯得到的一宝珠。《战国策·楚策四》：“宝珍隋珠不知佩兮，祎布与丝不知异兮。”暗投，典出《史记》卷八三《鲁仲连邹阳列传》：“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暗中置放）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斜视，不用正眼看）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后以“暗投”谓美好的事物不被人们接受。这里用来比喻焦竑虽有杰出才能却得不到朝廷的选用。

③“昨夜”二句：李贽在《与焦弱侯》中写道：“当接到兄京信时，时夜雷雨，出中偶感事作二绝句，便去，亦可以见古今豪贤之感也。”（《续焚书》卷一）君，指焦竑。一字，指简短的书札。黄州，古州名，元改为路，明改为府，辖境在今湖北长江以北一带。这里代指黄安。

【译文】

你从故乡赴京都应考，虽才华出众却名落孙山。

在雷雨之夜展读你的来信，作一简短书札寄上慰安。

【题解】

李诗约写于万历十年（1582）。周子，可能是指周思久。李贽当时寓居天窝山房，周思久不时与之相聚。李贽在《复焦漪园》中说：“侗天（耿定向）为我筑室天窝，甚整。时共少虞（吴心学）、柳塘（周思久）二丈老焉，绝世嚣，怡野逸，实无别样出游志念，盖年来精神衰甚，只宜隐也。”（《续焚书》卷一）洞龙，即洞龙书院，吴心学创建，在黄安县南十二里的似马山。《黄安县志》同治版：“洞龙书院，距城十二里，在似马山之麓。处士吴公少虞心学讲学于此，进士吴公曲梦化读书发解处，温陵李贽在天窝所著书亦半成于此。”当时，李贽可能与周思久同在洞龙书院。

一枝斜倚古垣东①，白首逢君出洞龙②。

莫怪花神争笑语，周郎昨夜此山中③。

【注释】

①一枝斜倚：指梅花。斜倚，斜靠。古垣：古旧的矮墙。

②白首：这里指白色的梅花。君：当指吴心学，号少虞，黄安（今湖北红安）人。因在黄安似马山建洞龙书院，自称“洞龙”。耿定向的学生，与李贽也有亲密交往。《黄州府志》卷一九《儒林》说他“一意孔孟之学”，“教人以下学上达为宗”。李贽与耿定向矛盾激化后，吴站在耿一边，曾对李贽进行攻击。李贽在本书卷一《答耿司寇》曾说：“大抵吴之一言一动，皆自公（指耿定向）来。”在本书卷四《因记往事》中曾称之为“大头巾”（迂腐之甚的儒生）。著有《洞龙集》。《黄安县志》卷一〇有传。

③周郎：三国时吴国名将周瑜。这里用以指周思久。

【译文】

古旧的矮墙旁斜靠着一枝梅花，

雪白的花瓣摇动枝臂对龙洞书院主人表示欢迎。

花神也懂得人世的礼仪，

它的微笑欣喜是因为昨夜周思久带来了友情。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湖上，可能是指龙潭湖。

始知春意属闲身①，红白相将入望频②。

才到开时君又老，看花不是种花人。

【注释】

①闲身：古代指没有官职之身。

②相将：相与，相共。这里是表现红白梅花相互盛开的情状。

【译文】

美好的春意只留给没有官场浊气之人，红白梅花交相辉映提精神。

种花的人今何在？看花人思念种花人。

【题解】

本诗约写于隆庆五年（1571）。周山人，不详。黄克晦有《送周山人文美之广陵》（见《吾野诗集》卷三），与李贽所说的周山人当为一人。隆庆五年，黄克晦曾到南京访李贽，时李贽在南京刑部员外郎任上。黄克晦将返闽时，有《留别李宏甫比部四首》（《吾野诗集》卷三），由此推知，李贽这首诗当写于此时。山人，隐居山中的士人，其身份各有不同。这里指以卜卦、算命为业的人。

谩道男儿四海身①，百钱卖卜不愁贫②。

即今欲上黄梅路③，谁把十金抛与人④？

【注释】

①四海身：以四海为客之身。

②百钱卖卜：即百钱卜。典出晋皇甫谧《高士传·严遵》：“严遵，字君平，蜀人也。隐居不仕，常卖卜于成都市，日得百钱以自给。卜讫，则闭肆下帘，以著书为事。”后以“百钱卜”泛指问卜。卖卜，以占卜谋生。

③“即今”句：指上山朝见佛祖，学道求佛。黄梅，禅宗五祖弘忍（602—675），曾居黄梅（今湖北黄梅）东山，大弘禅要。这里所说“上黄梅路”，即上山求佛学道之意。

④十金：十斤金或十镒金。其价值因时代而异，或表价值小，或表价值大。这里非实数，泛指别人的施舍。

【译文】

休说男儿定要四海为家，占卜谋生也一样维持生涯。

若要诚心求佛学道，就不要轻易把十金抛予他。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写的是牡丹、芍药，却内含着人生的感慨。

牡丹才记欲开时，芍药于今久离披①。

可是山中无人到，花开花谢总不知。

【注释】

①离披：纷纷散落。

【译文】

牡丹就要开放之时，芍药却已散落于地。

在这无人到的深山之中，花开花落可有谁知？

忆昔长安看花时①，牡丹独有醉西施②。

省中一树花无数③，共计二百单八枝。

【注释】

①长安：我国古都之一，在今西安市一带。这里指明代帝都北京。

②醉西施：牡丹品种之一。

③省中：宫禁之中。

【译文】

遥想早年在长安看花之际，牡丹中最为迷人的是醉西施。

宫禁中一树花开无其数，数一数共有二百单八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