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写于山西大同。李惟清，名时辉，字惟清，益都（今山东青州）人。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授西安府推官，后任兵部主事。被劾，调大同府推官（据咸丰《青州府志》卷四五《人物传》）。万历二十五年，李贽应大同巡抚梅国桢之邀，离开山西沁水刘东星家，仲夏五月到大同，住云中精舍。大同府推官李惟清曾拜访李贽，并相与讨论佛学。还劝谕李贽“同皈西方”和“禁杀生”等。李贽此信即是对李惟清的回答。在信中，李贽明确表示西方也并非平等极乐世界，“上上品”者固然是佛家“至亲儿孙”，而“上中品”“上下品”则与佛已疏远矣，何况“中品”“下品”呢！李贽还明确表示，他也并不愿意专一求生西方，因为在他看来，“但有世界，即便有佛；但有佛，即便是我行游之处，为客之场”。所以，他要与世界一切佛共语，以至“天堂有佛，即赴天堂；地狱有佛，即赴地狱”。信中还表示，他也不愿全戒杀生。这一切都表现出李贽特有的思想信仰与精神面貌，即不愿受任何羁绊，而要独辟蹊径的反传统精神。不少人都认为李贽是以佛反儒，这只能界定在用佛家思想反对儒家思想这一范围之内，若把李贽看成一个真正的佛教徒，那就失误了，这封信就是一个明证。
昨领教，深觉有益，因知公之所造已到声闻佛矣①。青州夫子之乡②，居常未曾闻有佛号③，陡然剧谈至此④，真令人欢悦无量。
蒙劝谕同皈西方⑤，甚善。但仆以西方是阿弥陀佛道场⑥，是他一佛世界，若愿生彼世界者，即是他家儿孙。既是他家儿孙，即得暂免轮回⑦，不为一切天堂地狱诸趣所摄是的⑧。彼上上品化生者⑨，便是他家至亲儿孙，得近佛光，得闻佛语，至美矣。若上品之中，离佛稍远，上品之下，见面亦难，况中品与下品乎。是以虽生彼，亦有退堕者⑩，以佛又难见，世间俗念又易起，一起世间念即堕矣。是以不患不生彼，正患生彼而不肯住彼耳。此又欲生西方者之所当知也。若仆则到处为客，不愿为主，随处生发⑪，无定生处。既为客，即无常住之理，是以但可行游西方，而以西方佛为暂时主人足矣，非若公等发愿生彼，甘为彼家儿孙之比也。
【注释】
①所造：指造诣所达到的境界。声闻：佛教用语。原指释迦牟尼在世时听其说法的弟子，后泛指闻听佛的教诲而觉悟者。佛教把闻道而觉悟分为三种，一为“声闻乘”（小乘），二为“缘觉乘”（中乘），三为“菩萨乘”（大乘），三者均为浅深不同的觉悟之道。“声闻乘”者，依佛的言教、遗教而观四谛之理，经过三生六十劫的修行，而成阿罗汉。这是佛教的圣者，只关心自己的觉悟问题，故是小乘人品。通常和“缘觉”合称为“二乘”，被视为小乘的代表。因只关心个人的解脱，被大乘讥为“自了汉”。
②青州：明代府名。府治在今山东青州。夫子：指孔子。
③“居常”句：意为平时不曾听到有口诵佛的名号，即信佛者不多。居常，平时，日常。佛号，佛的名号，如世尊、如来等。
④剧谈：畅谈。
⑤皈（guī）：皈依，指信奉佛教。
⑥阿弥陀佛道场：指佛教礼拜、诵经、传道的场所。阿弥陀佛，佛名。意译为无量寿佛，亦省称无量佛。西方净土极乐世界的教主，佛教净土宗的信仰对象，与释迦、药师并称三尊。道场，指寺宇或法会、礼佛之所、学佛之所等。
⑦轮回：佛教用语。佛教认为众生各依所做善恶的不同，在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等六道（亦称“六趣”）中生死交替，互相转世，有如车轮般旋转不停，故称轮回。
⑧诸趣：即上述所指“六趣”（亦称“六道”）。摄：摄取。
⑨上上品：佛教把西方极乐世界分为九等，叫做九品。即在上、中、下三品位中，每品位再分上、中、下三等。上上品是第一等，是极乐九等级的最高位。化生：佛教所谓“四生”之一，指无须依托，借业力（谓不可抗拒的善恶报应之力）而忽然出现者，如诸天神、饿鬼及地狱中的受苦者。
⑩退堕：佛教用语。指失去佛性而堕入恶道。
⑪生发：犹言孳生、生长。
【译文】
昨天承蒙指教，深有体会，觉得非常得益，由此知道您的造诣，已经到了佛教声闻乘的境界。青州乃是孔老夫子的家乡，念佛者不多，能意外地遇到您，与您畅谈佛法，真让人感到无比欢喜欣悦。
承蒙您劝导我一同皈依西方极乐世界，这非常好。只是我认为，西方是阿弥陀佛的道场，是阿弥陀佛一佛的世界，如果愿意往生到那个世界，就是阿弥陀佛的儿孙。既然是阿弥陀佛的儿孙，就可以暂时免除轮回，跳出天堂、地狱等六道各趣。那些上上品化生的，就是阿弥陀佛最亲近的儿孙，能够亲近佛光，听闻佛语，是最好的。假若是上品中，则离佛稍微远了，若是上品下，则连见面都难，何况往生到中品或下品呢。所以即使是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的众生，也会有退堕的，因为一是难见到佛，二是世间俗念又容易出现，一起世间俗念就又堕落了。所以人不担心不能往生西方，只是担心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却不肯安住在那里。这又是那些要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的人应当明白的。如果是我，则到处做客，不愿安住一地，随处而生，没有一定要往生到哪个具体的地方。既然人生在世，犹如过客，也就没有长久安住的道理，所以只可以短暂地行脚游化到西方，以阿弥陀佛为暂时的主人，也就够了，并不像你们发愿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甘心做阿弥陀佛家的儿孙可比。
且佛之世界亦甚多。但有世界，即便有佛；但有佛，即便是我行游之处，为客之场。佛常为主，而我常为客，此又吾因果之最著者也①。故欲知仆千万亿劫之果者②，观仆今日之因即可知也。是故或时与西方佛坐谈③，或时与十方佛共语④，或客维摩净土⑤，或客祗洹精舍⑥，或游方丈、蓬莱⑦，或到龙宫海藏⑧。天堂有佛，即赴天堂；地狱有佛，即赴地狱。何必拘拘如白乐天之专往兜率内院⑨，天台智者、永明寿禅师之专一求生西方乎⑩？此不肖之志也⑪。非薄西方而不生也⑫，以西方特可以当吾今日之大同耳⑬。若公自当生彼，何必相拘。
【注释】
①因果：即佛教所说的因果报应。因指因缘，果指果报。佛教依轮回之说，认为有起因必有结果，做善做恶，必各有报应。
②劫：佛教用语。指很长一段时间。佛教认为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再重新开始，这样一个周期称一“劫”。劫的时间长短，佛经有各种不同说法。
③西方佛：即指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阿弥陀佛。
④十方佛：指一切方位中的佛。佛教把东、西、南、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上、下称为十方，以显示整个宇宙。
⑤维摩净土：维摩居士所生活的世界。维摩，维摩诘的省称。《维摩诂经》中说他和释迦牟尼同时，是毗耶离城中的一位大乘居士。尝以称病为由，向释迦遣来问讯的舍利弗和文殊师利等宣扬教义。为佛典中现身说法、辩才无碍的代表人物。净土，无尘世污染的清净世界。
⑥祗洹（qí huán）精舍：亦作“祗园精舍”，“祗树给孤独园”的简称，印度佛教圣地之一。相传释迦牟尼曾在此开示佛法，传教达二十年之久。精舍，即寺院。
⑦方丈、蓬莱：都是神话传说中的海上神山名。《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齐人徐巿（fú）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
⑧龙宫海藏：佛教所谓在海底的龙王宫殿。
⑨白乐天：即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号香山居士，又称醉吟先生。祖籍太原（今山西太原），后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童年避战乱，曾居越中。贞元进士，历官秘书省校书郎、刑部尚书等职。元和间任左拾遗及左赞善大夫，后因得罪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唐代诗人。在文学上积极倡导新乐府运动。著有《白氏长庆集》。白居易晚年闲居洛阳，信奉佛教，宣称自己愿意往生兜率内院，即想到佛国天堂。他在《祭中书韦相公文》中说：“灵鹫山中，既同前会；兜率天上，岂无后期？”兜率内院：佛教把天分许多层，第四层叫兜率天，它的内院是弥勒菩萨的住所。
⑩天台智者：指天台宗的智
（yǐ，538—597）和尚。天台宗为中国佛教四大宗派之一，隋代和尚智所创，因智长居浙江天台山，故世称天台宗，亦名法华宗。有《法华玄义》《法华文句》《摩诃止观》传世。永明寿禅师：即五代、宋之际的和尚延寿（904—975），曾居永明寺主法席，世称永明法师。后入天台山。有《宗镜录》《万善同归集》等传世。
⑪不肖：不贤，谦辞，李贽自称。
⑫薄：鄙薄，轻视。
⑬大同：今山西大同。当时李贽寓居大同云中精舍。
【译文】
而且佛的世界也很多。只要有世界，也就有佛；只要有佛，也就是我行游的地方，做客的地方。佛常常做主人，而我常常做客人，这又是因缘果报之理最显著的地方。所以要知道我千万亿劫之后的果报，只要看看我今天所造之因就可以知道了。所以有时与西方佛共坐谈论佛法，有时与十方诸佛共坐谈论佛法，有时做客到维摩诘居士的净土，有时做客到释迦牟尼的祗园精舍，有时云游于方丈、蓬莱等仙山，有时到龙宫宝殿。天堂有佛，我就奔赴天堂；地狱有佛，我就奔赴地狱。何必像白居易一样，只拘泥于专心往生兜率天内院弥勒菩萨净土；像天台智者大师、永明延寿禅师一样，只专心求生西方阿弥陀佛极乐世界呢？这是在下的志向。不是我轻视西方极乐世界不愿往生，而是因为西方净土只可以与我现在的大同云中精舍相当。如果您自己应当往生西方，咱们又何必相互拘束呢？
所谕禁杀生事①，即当如命戒杀。又谓仆性气重者②，此则仆膏肓之疾③，从今闻教，即有瘳矣④。第亦未可全戒，未可全瘳。若全戒全瘳，即不得入阿修罗之域⑤，与毒龙魔王等为侣矣⑥。
【注释】
①禁杀生：佛教戒律之一，即禁止杀害有生命的生灵，如牲畜等一切动物。
②性气重：这里指性情倔强。
③膏肓（huāng）之疾：无法治疗的疾病。这里指李贽倔强的性情无法改变。膏盲，古代医学以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隔膜之间为肓，都是药力达不到之处，后遂以称难治之病症。
④瘳（chōu）：病愈。
⑤阿修罗：即前文注中所说的六道中的“阿修罗道”。
⑥毒龙：来自佛教故事，相传释迦牟尼佛本身曾做大力毒龙，众生受害。但受戒以后，忍受猎人剥皮，小虫食身，以致身干命终，后卒成佛。见《大智度论》卷一四。
【译文】
所说的禁绝杀生一事，则应当遵命戒绝杀生。又谈到我性情倔强，这确实是我秉性难改，痼疾难消，从今天听闻教诲，就可以痊愈了。然而也不可完全戒绝，不可完全治愈。如果完全戒绝、完全治愈，也就不能够入阿修罗的城池，与毒龙魔王等恶道众生为伴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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