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写于南京。当时顾养谦自家乡南通州送信给李贽，并给予物质帮助。李贽即派人往南通州呈去《使往通州问顾冲庵》诗四首，并在诗后附了这封信笺。“使通州诗”，即指上诗。信中谈到“为诗四章”，今《续焚书》卷五收存二首。使，信使。通州，即南通州（今江苏南通），顾养谦的老家，当时顾辞官后家居。在这封信中，李贽对在云南姚安时受到顾养谦的提携与关照深表谢意，对当时日军侵略朝鲜并威胁到中国的事态深表忧虑。
某奉别公近二十年矣①，别后不复一致书问②，而公念某犹昔也。推食解衣③，至今犹然。然则某为小人，公为君子，已可知矣。方某之居哀牢也④，尽弃交游，独身万里，戚戚无欢⑤，谁是谅我者？其并时诸上官，又谁是不恶我者⑥？非公则某为滇中人，终不复出矣。夫公提我于万里之外⑦，而自忘其身之为上⑧，故某亦因以获事公于青云之上⑨，而自忘其身之为下也。则岂偶然之故哉！
【注释】
①“某奉别”句：李贽于万历六年（1578）任云南姚安知府时，与顾养谦相识，到写此文时已二十年。某，李贽自指。奉别，与……分别。公，指顾养谦。
②书问：书信问候。
③推食解衣：语出《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从，故吾得以至于此。”表示生活上关心备至，恩惠极深。
④方：当。哀牢：山名。处于云南南部元江和阿墨江之间，这里是云南的代称。李贽于万历五年（1577）至八年（1580）曾任云南姚安知府。
⑤戚戚：忧愁。
⑥“其并时”二句：指与云南巡抚王凝（字道南）和云南布政司右参议骆问礼（字子本）的矛盾。李贽在《豫约·感慨平生》中曾说：“余唯以不受管束之故，受尽磨难，一生坎坷……最后为郡守，即与巡抚王触，与守道骆触。王本下流，不必道矣。骆最相知，其人最号有能有守，有文学，有实行，而终不免与之触，何耶？渠过于刻厉，故遂不免成触也。”（本书卷四）并时，同时。上官，上级官员。
⑦提：提携，照顾。
⑧上：这里指上司、上级，和下文的“下”指下属相对。李贽任姚安知府时，顾养谦为云南佥都御史分巡洱海道，是李贽的上司。
⑨事：侍奉，追随。青云之上：比喻官位之高。
【译文】
我与您分别已将近二十年了，分别后没有给您写一封信问候，而您对我的思念和过去一样。您对我关心备至恩惠极深，至今仍然如此。那么我为小人，您为君子，由此就可知了。当我在云南姚安之时，一切交游都断绝了，独身万里，忧愁无欢，谁对我有所信任和体谅？当时一起的诸位上官，又有谁不讨厌我？若不是得您之助我就成为云南之人，永远不会离开那里了。您在万里之外照顾我提携我，却不摆上司的架子，所以我也因此而得以追随您这位高官，而忘记了自己地位的低下。这并不是偶然的缘故。
嗟嗟！公天人也，而世莫知；公大人也，而世亦莫知。夫公为天人而世莫知，犹未害也；公为一世大人，而世人不知，世人又将何赖耶？目今倭奴屯结釜山①，自谓十年生聚，十年训练②，可以安坐而制朝鲜矣。今者援之，中、边皆空③，海陆并运，八年未已④，公独鳌钓通海⑤，视等乡邻⑥，不一引手投足⑦，又何其忍耶！非公能忍，世人固已忍舍公也。此非仇公，亦非仇国，未知公之为大人耳。诚知公之为大人也，即欲舍公，其又奚肯⑧？
【注释】
①“目今”句：万历二十年（1592），日本封建主丰臣秀吉发动侵朝战争，陷王京（汉城），妄图占据朝鲜，并进一步侵略中国。明朝政府应朝鲜的请求，出兵援朝抗倭。经过七年的时间，中朝联军陆续收复平壤、开城，直逼王京。后日军放弃王京，退据釜山，“筑居屯种，为久戍计”（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六二《援朝鲜》）。倭奴，当时对日本侵略者的蔑称。屯结，屯田驻扎。釜山，地名。位于朝鲜半岛东南端，扼朝鲜海峡要冲。
②“自谓”二句：指日军妄图积蓄力量，待机而动。生聚，语本《左传·哀公元年》：“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指繁殖人口，蓄积物力。
③中、边：中原地区和东北边疆。
④八年未已：历时八年还没结束。援朝抗倭之役始于万历二十年（1592），至李贽写此信的万历二十六年，实为七年。本年十二月，中朝联军共同作战，取得了抗倭战争的最后胜利。
⑤鳌钓：神话传说谓天帝使十五只巨鳌轮番顶戴五座仙山，而伯龙之国巨人则一钓而连六鳌。后因以“鳌钓”比喻具有远大的抱负或豪迈的举止。这里则指顾养谦被迫辞官后有志不得施展的情状。
⑥视等乡邻：语本《孟子·离娄下》：“乡邻有斗者，被发（散发）缨冠（结缨，系好帽带）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意为看作乡里邻间相斗之事。李贽希望顾养谦不要把抗倭援朝的国家大事视同乡邻相斗的小事。
⑦引手投足：伸手举足。比喻出微力便能救援别人。
⑧奚肯：怎么能许可。
【译文】
唉唉！您是洞察世事人生变幻的天人，但世人却不知；您是德行高尚志趣高远的大人，而世人也不知。您是天人而世人不知，还没有大害；您是一代的大人，而世人不知，世人又怎么能依赖您呢？现今倭奴屯田驻扎朝鲜釜山，高叫要蓄积力量，待机而动，可以不用费力就把朝鲜制服。而今我们为了援助朝鲜，中原和东北都已空虚，海陆并运，八年还没结束，您却被迫辞官家居，不能出微力以救援，这是多么的不能容忍！这并不是您愿意如此，而是世人能容忍舍弃您了。这并不是怨恨您，也不是怨恨国家，只是因为不知道您是德行高尚志趣高远的大人。如若认识到您是一位德行高尚志趣高远的大人的话，就是想舍弃您，又怎么能呢？
既已为诗四章，遂并述其语于此，亦以见某与公原非偶者。
【译文】
我已作诗四章，并述以上所说在此，也用以表现我和您的友情不是偶然的。
设置
焚书 - 目录 (211)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