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二十年（1592）。当时李贽在武昌。昆仑奴，这里指明代梅鼎祚的杂剧《昆仑奴》中的主人公。该剧把唐代裴
《昆仑奴》中的人物落实为郭子仪歌妓红绡与郭子仪同僚子弟崔生相爱，但不能如愿。崔家昆仑奴为了“成主之事”，便飞越高墙深院，从郭家背出红绡，使二人成婚。两年后，崔生夫妇同游曲江，被郭家人发现。昆仑奴为了“完主之身”，挺身而出承担了全部责任。郭派了四五十名家丁包围崔生书院，要缉捕昆仑奴。昆仑奴严词驳斥他们后，飞出书院飘然而去。李贽在此文中对昆仑奴的侠义精神给以赞扬。
许中丞片时计取柳姬，使玉合重圆①；昆仑奴当时力取红绡，使重关不阻②：是皆天地间缓急有用人也③，是以谓之侠耳。忠臣侠忠④，则扶颠持危⑤，九死不悔；志士侠义，则临难自奋，之死靡他⑥。古今天下，苟不遇侠而妄委之⑦，终不可用也。或不知其为侠而轻置之⑧，则亦不肯为我死，为我用也。
【注释】
①“许中丞”二句：指《玉合记》所写故事。见《玉合》题解。
②重关：重重关卡。这里指郭家的高墙深院，巡卒猛犬。
③缓急：紧急，危急。这是偏义复合词。
④忠臣侠忠：忠臣以效忠皇帝为侠。
⑤扶颠持危：语本《论语·季氏》：“危而不持，颠而不扶。”扶持危局。
⑥之死靡他：到死也没有二话。之，到。靡，没有。他，别的。
⑦妄委：随便委任。妄，随便，轻易。
⑧轻置：轻率任命。置，委托，任命。
【译文】
许中丞在短时间内设计救出柳姬，使她与韩君平得以团聚；昆仑奴以猛力救出红绡与崔生成婚，深院巡卒都被他置之一边：这真是天地间遇到危急时有用之人，所以称之为侠。忠臣以效忠皇帝为侠，为皇室扶持危局；志士则见义勇为，遇难而奋不顾身，死也无所畏惧。古今天下，如若没遇到侠义之士而轻易信任他，终是不可任用的。或者不知道他是否是侠士而随便委托他，他是不会为我死，为我所用的。
侠士之所以贵者，才智兼资，不难于死事，而在于成事也。使死而可以成事，则死真无难矣；使死而不足以成事，则亦岂肯以轻死哉！贯高之必出张王，审出张王而后绝吭以死者是也①。若昆仑奴既能成主之事，又能完主之身，则奴愿毕矣，纵死亦有何难，但郭家自无奈昆仑奴何耳。剑术纵精，初何足恃②。设使无剑术，郭家四五十人亦能奈之何乎？观其酬对之语可见矣③。况彼五十人者自谓囊中之物，不料其能出此网矣。一夫敢死，千夫莫当，况仅仅五十人而肯以活命换死命乎？直溃围出，本自无阻，而奈何以剑术目之！谓之剑术且不可，而乃谓之剑侠，不益伤乎！剑安得有侠也？人能侠剑，剑又安能侠人？人而侠剑，直匹夫之雄耳，西楚霸王所谓“学剑不成，去，学万人敌”者是也④。夫万人之敌，岂一剑之任耶！彼以剑侠称烈士者⑤，真可谓不识侠者矣。
【注释】
①“贯高”二句：贯高，汉代赵王张敖的丞相。《史记》卷八九《张耳陈余列传》记载，贯高妄图谋杀刘邦，张敖坚决反对。后来，刘邦发觉这一阴谋，逮捕了张敖、贯高等十余人。贯高为了替张敖辩雪，起初不愿自杀。待到事实真相大白后，刘邦释放了张敖，贯高也被赦罪。贯高却表示：“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指赵王张敖）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乃仰绝肮”，自杀身死。绝吭（háng），刎颈。肮，同“吭”，喉咙。
②恃：依赖。
③酬对之语：指昆仑奴被郭的家丁包围时的对话。郭的家丁说：“俺老爷拏（拿）你，也只是为天下除害。”昆仑奴回答说：“可笑！可笑！你见害天下的哪里是俺这一班贫贱的人。”接着指出，安禄山（唐代藩镇军阀）、李林甫、杨国忠（唐玄宗时宰相）等，才是害人贼。表现出反抗封建压迫的抱负。
④西楚霸王：项籍（前232—前202），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人。秦末农民起义领袖，以骁勇善战著称。在巨鹿之战中摧毁秦主力，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后在楚汉之战中，为刘邦击败，自杀于乌江（今安徽和县）。《史记》卷七、《藏书》卷二等有传。《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叔父）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姓名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万人敌：指能御敌万人的武艺（兵法、谋略）。
⑤烈士：指重义轻生的人。
【译文】
侠士所以可贵，因为兼有才能和智慧两种资质，为事而死并不难，难的是能把事情做成功。如果死而能成事，那么死真不是难事；虽尽力致死而不能成事，那也不应该去轻死！贯高为了使赵王张敖不受冤狱得以开脱，等审出赵王张敖与冤狱无关的真相后刎颈自杀就是一例。像昆仑奴既能成全主人之事，又能保全主人之身，他的心愿已经完成，死又有什么可怕，而郭子仪家又能把昆仑奴怎么样呢？剑术纵然精熟，也是不足以依赖的。就是不懂得剑术，郭子仪家派去的五十名家丁又能对昆仑奴怎样呢？看一看昆仑奴被郭子仪家丁包围时的对话就知道了。郭家那五十名家丁自认为捉拿昆仑奴如取囊中之物，想不到昆仑奴却冲破他们的包围而出。这真是一夫敢死，千夫莫当，何况仅五十名家丁怎么肯用活命换死命呢？
昆仑奴冲破包围，本来也没什么倚仗，用得着以剑术称他吗！说剑术不太恰当，还称为剑侠，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剑哪里有侠呢？人能以剑为侠，如若仅仅以剑，又怎么可以使人成侠呢？如若人只以剑为侠，那只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羽所说的“学剑不成，去，学万人敌”就是这样的。御敌万人，难道一剑可以担当的了吗！用剑侠称呼重义轻生的人，实在是不知道侠的含义啊。
呜呼！侠之一字，岂易言哉！自古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同一侠耳。夫剑之有术，亦非真英雄者之所愿也。何也？天下无不破之术也。我以术自圣，彼亦必以术自神，术而逢术，则术穷矣。曾谓荆卿而未尝闻此乎①？张良之击秦皇也②，时无术士，故子房得以身免；使遇术者，立为齑粉矣③。故黄石老大嗔怪于圯桥之下也④。嗣后不用一术，只以无穷神妙不可测识之术应之。灭秦兴汉，灭项兴刘⑤，韩、彭之俎醢不及⑥，萧何之械系不及⑦，吕后之妒悍不及⑧，功成名遂而身退⑨，堂堂大道，何神之有，何术之有，况剑术耶？吾是以深悲鲁勾践之陋也⑩，彼其区区⑪，又何足以知荆卿哉！荆卿者，盖真侠者也，非以剑术侠也。
【注释】
①荆卿：指荆轲（？—前227），战国末年刺客，卫国人，卫人叫他庆卿。游历燕国，燕人叫他荆卿，亦称荆叔。后被燕太子丹尊为上卿，并派他去刺秦王政（即秦始皇）。他借着献秦逃将樊於期的头和燕国督亢地图之名赴秦，在献图中，“图穷而匕首见”，刺杀秦始皇未遂，当场被杀死。《史记》卷八六、《藏书》卷二七等有传。
②张良之击秦皇：张良，字子房，汉初政治家。见《题关公小像》注①。他在秦灭韩以后，曾结交刺客，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未遂。
③齑（jī）粉：碎末。这里是粉身碎骨的意思。
④“故黄石”句：事见《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说的是张良在下邳（今江苏睢宁）桥上，遇到一位老人。他约张良过五天的清晨在桥上等着相见。前两次，张良都来迟了，老人甚为责怪。第三次，张良半夜就到桥上等候，老人见了很高兴，就送给张良一本《太公兵法》。并说：“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指张良）见我济北（济水北）谷城（在今山东省）山下，黄石即我矣。”嗔怪，责怪。圯（yí）桥，即桥。《说文》：“东楚谓桥为圯”。《水经注·沂水》：“水上有桥，徐泗间以为圯，昔张子房遇黄石公于圯上，即此处也。”后来因称此桥为圯桥。
⑤灭项兴刘：灭掉项羽，成功刘邦。兴，成功，昌盛。
⑥韩、彭之俎醢（zǔ hǎi）不及：不会遭受像韩信、彭越那样的杀身之祸。韩，指韩信，汉初政治家。见《题关公小像》注①。汉朝建立后，曾被封为齐王、楚王，因有人告他谋反，被降为淮阴侯。后因与陈豨（xī）谋反搞分裂，被吕后所杀。彭，指彭越（？—前196），昌邑（今山东成武）人。封梁王。陈豨谋反时，刘邦向彭越调兵，彭称病，引起刘邦恼怒。不久有人诬告彭参与谋反，被捕，后赦为平民。在赴蜀途中遇到吕后，吕后用计把他带回洛阳城，说服刘邦又把他杀害。《史记》卷九〇、《汉书》卷三四等有传。俎醢，剁成肉酱。
⑦萧何之械系不及：不会遭受像萧何那样戴上刑具囚禁起来的灾祸。萧何，汉初政治家。见《题关公小像》注①。萧因向刘邦建议把皇帝打猎的园林改为耕田，而被囚禁。
⑧吕后之妒悍不及：没有遭受到由于吕后的妒悍而招致的灾祸。吕后，指吕雉（zhì，前241—前182），刘邦妻。曾助刘邦平安天下，西汉统一后，又助刘邦杀害了韩信、彭越。《史记》卷九、《汉书》卷三、卷九七、《藏书》卷六三等有传。妒悍，嫉妒强悍。
⑨功成名遂而身退：据《史记·留侯世家》，张良曾说：“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世，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不食五谷，道教的一种修炼术），道引（即气功）轻身（使身体轻健而能轻举）。”后得以善终。
⑩鲁勾践：生平事迹不详。《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载：“鲁勾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不讲习）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nǎng，以前）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⑪彼：指鲁勾践。区区：凡庸，愚拙。
【译文】
唉！侠这个字，哪里容易说得明白。自古以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都可以称之为侠。讲究剑术，并不是真正英雄的意愿。为什么？因为天下没有不被打破的权术。自己以为术艺高超，他人也必然认为自己的术艺神化无敌，这样以术对术，术艺也就难以施展了。我曾说荆轲怎么不懂得这一道理而盲目刺杀秦王呢？张良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当时因无术士在场，所以张良得以逃脱；如若有术士在场，张良就会立即粉身碎骨。这也是黄石公在圯桥责怪张良并送他《太公兵法》的原因。而后张良不用一术，只以无穷神妙不可测之术处事。终于灭秦兴汉，打败了项羽协助刘邦成功，也没有遭受韩信、彭越那样的杀身之祸，没有遭受像萧何那样被刑具囚禁起来的苦，没有遭受由于吕后的妒悍而带来的灾难，终于功成名立而善终，行的是光明正大之道，有什么神法，有什么术艺，何况剑术呢？我因此深感鲁勾践所说荆轲不讲刺剑之术的浅陋，他这样愚拙，又怎么会认识荆轲之所为！荆轲这样的人，是真正的侠士，但并不是以剑术而称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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