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年（1592）写于武昌。此信是李贽对周友山劝阻修建塔屋一事的回答。李贽在“茕然孤独”的情况下，想建一塔屋“厝骸”“娱老”，也是一种心理的寄托。信中所引发出的事物发展变化之理，国家更迭兴亡之论，颇具认识价值，也隐喻着对当时腐败政治的不满。
承教塔事甚是①，但念我既无眷属之乐②，又无朋友之乐，茕然孤独③，无与晤语④，只有一塔墓室可以厝骸⑤，可以娱老，幸随我意，勿见阻也！至于转身之后⑥，或遂为登临之会⑦，或遂为读书之所，或遂为瓦砾之场⑧，则非智者所能逆为之图矣⑨。
【注释】
①承教塔事甚是：指周友山劝阻李贽修建塔屋一事。
②“但念”句：李贽于万历十五年（1587）将妻女送回福建泉州，单身寓居麻城维摩庵。万历十六年（1588）秋徙居龙潭湖芝佛院。
③茕（qióng）然：孤独无靠的样子。
④无与晤语：没有人谈心。
⑤厝（cuò）骸：安放尸体。
⑥转身：指死去。
⑦登临之会：游览之地。
⑧瓦砾之场：指变成废墟。
⑨逆为之图：预先谋划。逆，预测，揣度。
【译文】
您劝我不要修建塔屋很好，但应该想到我既无眷属之乐，又无朋友之乐，孤独无靠，没有人交谈，只有建一塔屋为逝世后安放尸体，以此得以安慰年老孤独之心，希望满足我这一心意，不要劝阻！等我逝世以后，这里或许会成为游览之地，或者成为读书之所，或者成为废墟，那也是智者没法预测的。
古人所见至高，只是合下见得甚近①，不能为子子孙孙万年图谋也。汾阳之宅为寺②，马燧之第为园③，可遂谓二老无见识乎？以禹之神智如此，八年勤劳如此④，功德在民如此，而不能料其孙太康遂为羿所篡而失天下⑤，则虽智之大且神者，亦只如此已矣。
【注释】
①合下：当时，当下。宋元时口语。
②汾阳之宅为寺：郭子仪的宏丽府第后来变为寺庙。汾阳，指唐朝名将郭子仪，因功封汾阳郡王。
③马燧之第为园：唐朝名将马燧，府第华美，后被改为奉诚园亭观。
④八年勤劳：传说大禹治水时，“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孟子·滕文公上》）。
⑤“而不能”句：太康为禹之孙，启之子。他继启即位后，因兄弟五人都荒唐，不理政事，被东夷族后羿夺去王位。
【译文】
古人所见非常高明，只是当下之见很浅近，不能为子孙后代作万年的谋划。郭子仪的宏丽府第后来成了寺庙，马燧华美的府第后来成了园亭观，能说此二老没有见识吗？神圣智慧的夏禹，治水八年极其勤劳，为民的功德如此伟大，却想不到他的孙子太康却被东夷族后羿夺去了王位，那么虽智慧大且神像夏禹，也只能如此而已。
元世祖初平江南①，问刘秉忠曰②：“自古无不败之家，无不亡之国。朕之天下后当何人得之？”秉忠对曰：“西方之人得之。”及后定都燕京③，筑城掘地，得一石匣，开视，乃一匣红头虫④，复诏问秉忠。秉忠对曰：“异日得陛下天下者，即此物也。”
【注释】
①元世祖：即忽必烈（1215—1294），元朝建立者，公元1260—1294年在位。《元史》卷四、《藏书》卷八等有传。初平江南：指公元1279年灭南宋，统一中国。
②刘秉忠（1216—1274）：邢州（今河北邢台）人。少时为僧，后辅佐忽必烈统一中国。《元史》卷一五七、《藏书》卷一四等有传。
③定都燕京：公元1271年，忽必烈正式改蒙古国号为“元”，1272年迁都元大都（今北京）。
④红头虫：暗喻以后元朝为朱（红）姓所取代。这是一种谶纬迷信说法。
【译文】
元世祖忽必烈统一中国后，问刘秉忠：“自古没有不败之家，没有不亡之国。我的天下以后会被什么人取代？”刘秉忠答道：“为西方之人取代。”后来定都燕京时，修建都城掘地，得一石匣，打开一看，却是一匣红头虫，又诏问刘秉忠。刘秉忠回答说：“以后得陛下天下者，就是此物。”
由此观之，世祖方得天下，而即问失天下之日；秉忠亦不以失天下为不祥，侃然致对①。视亡若存，真英雄豪杰，诚不同于时哉！秉忠自幼为僧，世祖至大都见之，乃以释服相从军旅间，末年始就冠服，为元朝开国元老，非偶然也。
【注释】
①侃然致对：从容不迫地对答。
【译文】
由此看来，元世祖刚刚得到天下，就问失天下之日；刘秉忠也不以失天下为不祥，从容不迫地对答。把失天下看作如得天下一样，真是英雄豪杰，确实不同于一般人啊！刘秉忠自幼为僧，元世祖到大都见到他，就让他穿着僧人服装相随于军旅之间，到晚年才穿上官吏的服饰，为元朝开国元老，不是偶然的事。
我塔事无经营之苦，又无抄化之劳①，听其自至，任其同力，只依我规制耳。想兄闻此，必无疑矣。
【注释】
①抄化：募化，化缘。
【译文】
我建塔屋之事没有经营之苦，也没有化缘之劳，听其自觉处置，任凭他们共同出力，只是依着我的规模形制罢了。想吾兄听到我的想法，也就不会有什么疑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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