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写于麻城。这是有感于“今师不知教督，其徒又不畏慎”（见前《安期告众文》），以及“间有新到比丘未知惭愧，不得不更与申明之”，特写此文以戒之。
佛说波罗蜜①。波罗蜜有六②，而持戒其一也。佛说戒、定、慧③。戒、定、慧有三，而戒行其先也。戒之一字，诚未易言。戒生定，定生慧。慧复生戒，非慧离戒；慧出于戒，非慧灭戒。然则定、慧者成佛之因，戒者又定、慧之因。我释迦老子未成佛之先④，前后苦行一十二年⑤，其戒也如此，汝大众所知也。我释迦老子既成佛之后，前后说法四十九年⑥，其戒也如此，亦汝大众所知也。若谓佛是戒空⑦，戒是佛缚，既已得道成佛，不妨毁律破戒，则舍精舍⑧，归王宫，有何不可，而仍衣破衲⑨，重持钵⑩，何为者哉？须知父母乳哺之恩难报，必须精进以报之。所谓一子成道，九族生天，非妄言也。十方颗粒之施难消⑪，必须精进以消之，所谓披毛戴角⑫，酬还信施⑬，岂诳语耶⑭！
【注释】
①波罗蜜：亦作“波罗密”，梵语的音译。意译为到彼岸，即由此岸（生死岸）度人到彼岸（涅槃、寂灭），也就是经过修行而成佛的意思。
②波罗蜜有六：即佛教所说的“六度”，指布施（捐助财物给寺院），持戒（遵守佛教戒律），忍辱（忍受耻辱），精进（对佛道勤奋修行而不懈怠），禅定（专一静虑，达到觉悟的佛境），般若（智慧，求得解脱的修行方法）。这是由生死苦海此岸到极乐世界彼岸的六种修佛法门。
③戒、定、慧：佛教称之为“三学”，指习佛者所修的三种学向。一是戒学。戒是梵语的音译，意思是防非止恶的规范。指学习戒律，以防身、口、意者的不净。佛教有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八戒、十戒、二百五十戒等戒规。二是定学。即学禅定，以使心思集中，专注一境而不散乱。三是慧学。指学佛理，以获得破惑证真的智慧，从而达到解脱。
④释迦老子：指释迦牟尼。
⑤苦行一十二年：据佛经记载，释迦牟尼十九岁（一说二十九岁）时，舍弃王子之位，离开王宫出家修道。他辗转于雪山之麓，拜访名师，独坐尼连禅河之旁，刻苦静思，每天只吃一麻一麦，备历艰辛。又曾一人走到一棵毕钵罗树（后称菩提树）下，思考解脱之道。共经历了十二年的修行，最后终于战胜烦恼魔障，彻底觉悟而得道。
⑥说法四十九年：据说释迦牟尼活了八十岁。他十九岁出家修道，三十一岁成道，成道后说法恰好四十九年。
⑦佛是戒空：修道成佛后就可以空掉一切戒规。空，放下，空掉。
⑧舍：舍弃，离开。精舍：寺院的异名。
⑨衣：穿。衲（nà）：僧衣。
⑩钵（bō）：僧徒食用器具。梵语“钵多罗”的省称。
⑪十方：指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十个方位。这里是一切的意思。颗粒之施：指施主给予的布施。
⑫披毛戴角：意指变为禽兽。
⑬酬还信施：偿还信士的施舍。
⑭诳语：骗人的话。
【译文】
佛说大乘佛教的修行解脱方法，有六个层面或者六种方法，持戒，是其中的一种。佛说戒、定、慧三种学向，而戒学，被放在第一位。戒这个字，确实不容易说清。佛经说，由戒生定，由定生慧。从智慧中又会生出戒律，并不是有了智慧就不守戒律了；智慧从戒律中产生，不是智慧消灭戒律。如果说定力和智慧是成佛之因，那么戒律又是得定力和智慧之因。释迦牟尼佛还没成佛之前，曾经苦行十二年，他的戒律精严，到了这种程度，这是你们大家所知道的。释迦牟尼成佛之后，前后说法四十九年，他的戒律精严是这样的，这也是你们大家所知道的。如果说修道成佛之后，就可以空掉一切戒律，认为戒律是成佛的束缚，既然已经得道成佛，不妨自由破戒，那么释迦牟尼佛离开僧房精舍，回到以前的王宫，又有何不可以呢，但是佛仍然穿着朴素的僧袍，依旧托钵乞食，又是为什么呢？要知道父母的养育之恩难以报答，必须努力精进修行才能回报。人们说一人成道，九族升天，不是虚妄胡说的。十方施主的供养难以消化，出家人必须努力用功修行才能对得起众生的供养，不然就会堕入轮回，成为披毛戴角的畜生，酬还施主的供养，这种说法不是骗人的啊！
然则戒之一字，众妙之门①；破戒一言，众祸之本。戒之一字，如临三军，须臾不戒，丧败而奔；戒之一字，如履深谷，须臾不戒，失足而殒②。故知三千威仪③，重于山岳；八万细行④，密如牛毛。非是多事强为，于法不得不尔故也⑤。毋曰“莫予觏也⑥”，便可闲居而纵恣。一时不戒，人便已知，正目而视者，非但一目十目，盖千亿目共视之矣。毋曰“莫予指也⑦，便可掩耳而偷铃⑧。一念不戒，鬼将诛之，旁观而嗔者⑨，非但一手十手，盖千亿手共指之矣。
【注释】
①众妙之门：语出《老子》第一章。一切变化的总门。这里用来说明戒是关键。
②殒（yǔn）：死。
③三千威仪：三千，极言其多；威仪，威德，仪则。佛经说二百五十戒，各有行、住、坐、卧四威仪。泛指举止动作的种种律仪规范。
④八万细行：有八万条有关小节小事的戒律。这是极言其多。细行，小节，小事。
⑤法：指佛教的学说、规范等。
⑥毋曰“莫予觏（gòu）也”：语本《诗经·大雅·抑》：“莫予云觏”。意为不要说没有人遇见我。觏，遇见。
⑦毋曰“莫予指也”：意为不要说没有人指着我。
⑧掩耳而偷铃：即掩耳盗铃，喻自己欺骗自己。这是由《吕氏春秋·自知》的“掩耳盗钟”而来：“范氏之亡也，百姓有得钟者，欲负而走。则钟大不可负，以椎毁之，钟况然有音。恐人闻之而夺己也，遽掩其耳。”
⑨嗔（chēn）：不满。
【译文】
既然这样，那么戒这个字，是佛教中的众妙之门，破戒的话，是众祸之本。戒这个字，就像在三军阵前，一会儿不守戒，就会战败逃亡；戒这个字，就像在山谷中行走，一会儿不守戒，就会失足跌下悬崖死亡。所以我们知道，三千威仪，重于泰山；八万细行，多如牛毛。这些微细的戒律，都要认真持守。不是多事勉强去守戒，而是对于学佛的人来说，不得不如此。不要说“没有人遇见我”。便在无人看见的闲居之时，放纵自己。一时不守戒，人就已经知道，人们正睁着眼晴看着你呢，不只是一只眼、十只眼，有千百亿只眼睛都看着你。不要说“没人指着我”，然后就可以掩耳盗铃。一念不守戒，鬼神会诛杀他，旁观而生气的人中，不但有一手十手，有千百亿只手一起指着他呢。
严而又严，戒之又戒。自今以往，作如是观：坐受斋供，如吞热铁之丸，若不胆颤心寒，与犬豕其何异！行觅戒珠①，如入清凉之阁，若复魂飞魄散，等乞丐以何殊！如此用心，始称衲子②。如水行舟，风浪便覆；如车行地，欹斜即败③。风浪谁作？覆没自当。欹斜谁为？颠仆自受。凡我大众，其慎之哉！除年长久参者无容赘示④，间有新到比丘未知惭愧⑤，不得不更与申明之耳。凡此大众，幸各策厉⑥，庶称芝佛道场；猛著精神，共成龙潭胜会可矣。
【注释】
①行：这里指“戒行”，即恪守戒律的操行。戒珠：指戒律。佛教认为戒律精洁，有如明珠，可以庄严人身。
②衲（nà）子：僧人。
③欹（qī）：倾斜。
④参：佛教规仪。禅宗僧人参见住持，寺院讲禅集会，以及说法念诵等，谓之参。有早参、晚参、小参等。
⑤比丘：亦作“比邱”。梵语音译，意译为“乞士”，以上从诸佛乞法，下就俗人乞食得名，为佛教出家“五众”之一。指出家修苦行的男子，俗称和尚。
⑥策厉：督促勉励。
【译文】
守戒应该严之又严，戒之又戒。从今之后，要这样看：出家之后，坐在那里接受施主的供养，最后因不守戒，堕入地狱，受吞热铁丸之报，如果想到这里还不胆战心寒，与猪狗又有何不同！出家人如果严守戒律，就像进入了清凉的阁楼，但如果出家人不守戒，死后就会堕落魂飞魄散，那么与乞丐又有何区别！这样用心观照，才能称为真正的出家人。就像在水上行走的小船，遇到风浪便会翻船；就像行驶的车辆，如果歪斜就会翻车。风浪是哪里来的？都是自己招致覆没。车子歪斜是谁造成的？都是自己自作自受。我们出家人，一定要谨慎！那些出家人中的老修行者自不用多说，偶尔有新来的比丘不守戒律也不知惭愧，不得不再为其说明。所有的出家僧众，请相互督促勉励，这才能称为芝佛道场；大家要努力打起精神勇猛精进，才能共同促成龙潭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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