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十六年（1588）写于麻城。据王世贞《周鲁山先生墓志铭》（《弇州续稿》卷九三），周
（yì，号鲁山）有三子：长子宏祖，号少鲁；次子宏禴（yuè），号二鲁；三子宏袷（jiá），字南士。本书卷一有《复周南士》一文，与《李氏文集》（明万历间海虞顾大韶校刊本）卷一的《复周三鲁》文字基本相同。而且《复周南士》一文中的“公”字，在《复周三鲁》中皆作“三鲁”。据此可知，周南士号三鲁。而周二鲁，当指周宏禴，字元孚，湖北麻城人。万历二年（1574）进士。历官南京兵部武选司主事、监察御史、尚宝司丞等。在此信中，李贽提出了“为己”“自适”，是他困顿人生中的一种慰藉追求，也包含着对世俗的愤激。此文原载《李温陵集》卷四，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置于“增补一”，现移录于此。
士贵为己①，务自适②。如不自适而适人之适，虽伯夷、叔齐同为淫僻③；不知为己，惟务为人，虽尧、舜同为尘垢秕糠④。此儒者之用⑤，所以竟为蒙庄所排⑥，青牛所诃⑦，而以为不如良贾也⑧。盖其朝闻夕可⑨，虽无异路，至于用世处身之术⑩，断断乎非儒者所能企及。后世稍有知其略者⑪，犹能致清净宁一之化⑫，如汉文帝、曹相国、汲长孺等⑬，自利利他，同归于至顺极治⑭，则亲当黄帝、老子时又何如耶⑮？仆实喜之而习气太重，不能庶几其万一⑯，盖口说自适而终是好适人之适，口说为己而终是看得自己太轻故耳。
【注释】
①贵为己：重在充实、提高自己。
②务自适：要按照自己认为合适的去做。
③伯夷、叔齐：二人为孤竹国君的长子与三子。孤竹君要传位给叔齐，孤竹君死后，叔齐要让位于伯夷。伯夷以为不应违背父命而逃走，叔齐也不肯就位而出走。后二人听说周文王贤，同奔周。周文王死后，武王发兵伐商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武王灭商后，二人逃到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不食周粟而死。事见《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后以“不食周粟”表示清白气节。淫僻：邪恶不正。
④尧、舜：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尧，陶唐氏，名放勋（有时简称勋），谥曰尧，史称唐尧。舜，姚姓，有虞氏，名重华（有时简称华），谥曰舜，史称虞舜。尧、舜为儒家理想的圣君，其事业为儒家极力尊崇。尘垢秕（bǐ）糠：语出《庄子·逍遥游》：“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意为他（神人）的尘垢秕糠，也可以造成尧、舜。秕糠，比喻没有价值的东西。秕，空的或不满的谷粒。糠，米皮。
⑤用：指用世。
⑥蒙庄：即庄子（约前369—前286），名周，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人。做过蒙地方的漆园吏，故称“蒙庄”。后从事讲学、著述，是战国时哲学家，道家学派的创始人之一。他继承和发展了老子“道发自然”的观点，强调事物的自生自化。他主张齐物我、齐是非、齐大小、齐生死、齐贵贱，幻想一种“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齐一”的主观精神境界，安时处顺，逍遥自得，倒向了相对主义与宿命论。著有《庄子》。《史记》卷六三、《藏书》卷六七等有传。排：排斥。指《庄子·盗跖》记载跖斥责孔子为“巧伪人”事。
⑦青牛：即老子。传说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故用“青牛”称代他。诃：同“呵”，怒责。据《史记》卷六三《老子列传》，孔子曾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
⑧良贾（gǔ）：善于经营的商人。
⑨朝闻夕可：语本《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这里指达到求道的目的。
⑩用世：为世所用。
⑪略：这里作谋略、智谋讲。
⑫清净宁一：语本《老子》第三十九章：“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后《史记》卷五四《曹相国世家》：“载其清净，民以宁一。”意为政治清明，民俗安定。
⑬汉文帝：即刘恒，见《与梅衡湘》注⑭。曹相国：即曹参（？—前190），字敬伯，沛县（今江苏沛县）人。曾为沛县狱吏，秦末随刘邦起义，屡立战功。汉朝建立后，刘邦封长子刘肥为齐王，以曹参为齐相。曹参采用“贵清静而民自定”的黄老之术，九年间齐国大治。后继萧何为汉惠帝丞相。《史记》卷五四、《汉书》卷三九、《藏书》卷九等有传。汲长孺（？—前112）：即汲黯，字长孺，濮阳（今河南濮阳）人。西汉政治家，常直言切谏。武帝时任东海太守，好黄老之术，多病，卧在家中处理政事，一年有余，东海大治。后历官主爵都尉、淮阳太守等。参看《书晋川翁寿卷后》注④。《史记》卷一二〇、《汉书》卷五〇、《藏书》卷二八等有传。
⑭至顺极治：充分顺应时势，达到最美好的治效。
⑮“则亲当”句：意为要是我们亲身经历黄帝、老子的时代，又该会怎样呢！黄帝，古代传说中的中央各部族共同的祖先，姬姓，号轩辕氏、有熊氏，曾率领各部落于今河北涿鹿一带先后击败炎帝和蚩尤，被拥为部落联盟领袖。《史记》卷一有传。
⑯庶几：差不多，近似。
【译文】
读书人贵在充实、提高自己，尽力按照自己认为合适的去做。如果不能按照自己认为合适的去做，老是按别人的要求去做，即使是伯夷、叔齐也会走上邪路；不懂得充实、提高自己，只是尽力替人着想、为人行事，即使是尧、舜也一样是废物。儒者的用世之道，遭到庄子的排斥和老子的怒责，认为他们还不如善于经营的商人，其原因正在于此。儒者朝闻夕死的追求真理的态度，和老庄虽然没什么不同，但老庄立身处世、为世所用的方法，儒者断然不及。后世的统治者，对老庄的智谋稍有所悟，就能开创政治清明、人民安定的盛世，像汉文帝刘恒、曹相国曹参、汲长孺等人，在利己的同时使天下人受益，最终收到极其和谐安定的治效，就是在黄帝、老子的时代，也不过如此呀！我很喜爱老庄之道，可是习气太重，其境界的万分之一都达不到，所以只是口说充实、提高自己，尽力按照自己认为合适的去做，却老是按照别人的要求去做；口说为己，却因把自己看得太轻，而最终未能做到。
老子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①“处众人之所恶，则几于道矣。”②仆在黄安时，终日杜门，不能与众同尘；到麻城，然后游戏三昧③，出入于花街柳市之间④，始能与众同尘矣，而又未能和光也。何也？以与中丞犹有辩学诸书也⑤。自今思之，辩有何益？祗见纷纷不解，彼此锋锐益甚，光芒愈炽，非但无益而反涉于吝骄⑥，自蹈于宋儒攻新法之故辙而不自知矣⑦。岂非以不知为己，不知自适，故不能和光，而务欲以自炫其光之故欤？静言思之⑧，实为可耻。故决意去发⑨，欲以入山之深，免与世人争长较短。盖未能对面忘情，其势不得不复为闭户独处之计耳。虽生死大事不必如此，但自愧劳扰一生，年已六十二，风前之烛，曾无几时，况自此以往，皆未死之年，待死之身，便宜岁月日时也乎！若又不知自适，更待何时乃得自适也耶？且游戏玩耍者，众人之所同，而儒者之所恶；若落发毁貌⑩，则非但儒生恶之，虽众人亦恶之矣。和光之道，莫甚于此，仆又何惜此几茎毛而不处于众人之所恶耶？非敢自谓庶几于道⑪，特以居卑处辱，居退处下，居虚处独，水之为物，本自至善⑫，人特不能似之耳。仆是以勉强为此举动，盖老而无用，尤相宜也。
【注释】
①“挫其”四句：语出《老子》第四章。意为磨掉锋芒，消除纷扰，隐匿光耀，混同尘俗。
②“处众人”二句：语出《老子》第八章。意为停留在大家所厌恶的地方，就最接近于道。
③游戏三昧：佛教用语。意为自在无碍，达到超脱自在的境界。这里指放浪形骸，自由自在地与朋友们来往。
④花街柳市：指妓院聚集的街市。这里指繁华热闹之处。
⑤中丞：指耿定向，见《复耿中丞》题解。辩学诸书：指作者与耿定向往来论辩的书信。
⑥吝骄：语本《论语·泰伯》：“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意为吝啬骄傲。
⑦宋儒攻新法：指宋代理学家程颢等对王安石变法的攻击。
⑧静言思之：语出《诗经·邶风·柏舟》。意为冷静下来想一想。言，语中助词。
⑨去发：本年，李贽在龙潭湖维摩庵剃光头，仅留鬓须。关于李贽去发的原因，可参看本卷《与曾继泉》、本书卷四《豫约·感慨平生》、袁中道《李温陵传》、汪可受《卓吾老子墓碑》等。
⑩落发毁貌：明代人是留全发的，李贽“去发”，为损毁容貌之举。
⑪庶几：这里当“差不多”讲。
⑫“特以”五句：语意本《老子》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夫惟不争，故无尤。”意为上善的人像水。水善于滋润万物而不和万物相争，停留在人们所厌恶的地方，所以最接近于道……只因为有不争的美德，所以没有怨咎。
【译文】
老子说：“磨掉锋芒，消除纷扰，隐匿光耀，混同尘俗。”“停留在大家所厌恶的地方，就接近于道。”我在黄安时，整日闭门，不能与众人混同于尘俗；到麻城，放浪形骸，自由自在，出入各种繁华热闹场所，终于与众人混同于尘俗，可是又未能隐匿光耀。什么原因呢？因为与耿中丞还有许多辩学书信的往来。今日想想，这种辩论实在无益。相互间不能理解的地方很多，越辩对立越尖锐，光芒越刺眼，不但无益，反而显得吝啬骄傲，以致走上了宋儒攻击新法的老路而不自觉。这难道不是因为不知为己，不知自适，所以不能隐匿光耀而尽力炫耀的缘故吗？冷静地想想，实在觉得可耻。所以决心剃发为僧，想以遁入深山静修的方法，避免与世人争长较短。这是因为面对世事，不能无动于衷，情势迫使我不得不再度闭门独处。生死虽是大事，却也不必如此谨慎，但自愧劳扰一生，年纪已到六十二，譬如风前之烛，已无多少时日，何况自此以后，有生之年，待死之身，都应该是我见机行事、以求自适的日子。如还不知自适，要等到何时才能自适呢？再说游戏玩耍，是众人的共同追求，却为儒者所厌恶；至于剃发毁貌，非但儒生厌恶，就是众人也厌恶。隐匿光耀的做法，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我又何必在乎这几根毛发而不居于众人厌恶之地呢？我不敢说自己已近于老庄之道，只是认为人应该像水一样居卑处辱，居退处下，居虚处独。水这个东西，代表着天地间至善的特性，人却不能像水一样。因此，我勉强这样做，也是老而无用，尤为适当。
白下此时①，五台先生在刑曹②，而近谿先生亦已到③。仆愧老矣，不能匍匐趋侍④。兄既同官于此⑤，幸早发兴一会之。五台先生骨刚胆烈，更历已久⑥，练熟世故，明解朝典⑦，不假言矣⑧。至其出世之学⑨，心领神解，又已多年，而绝口不谈，逢人但说因说果，令人鄙笑。遇真正儒者，如痴如梦，翻令见疑⑩。则此老欺人太甚，自谓海内无人故耳。亦又以见此老之善藏其用⑪，非人可及也。兄有丈夫志愿，或用世，或出世，俱不宜蹉过此老也。近老今年七十四矣⑫，少而学道，盖真正英雄，真正侠客，而能回光敛焰⑬，专精般若之门者⑭；老而糟粕尽弃，秽恶聚躬⑮，盖和光同尘之极。俗儒不知，尽道是实如此不肖。老子云：“天下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⑯盖大之极则何所不有，其以为不肖也固宜。人尽以此老为不肖，则知此老者自希；知此老者既希，则此老益以贵矣。又何疑乎！
【注释】
①白下：今江苏南京。
②五台先生：即陆光祖，字与绳，号五台，平湖（今浙江嘉兴）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曾官工部右侍郎，因忤张居正而引疾归。后再起，官至刑部尚书、吏部尚书。张居正改革政治，遭到保守派攻击，陆又为张辩解。为时政能广引人材，不念旧恶，人服其量。谥庄简。著有《庄简公存稿》。《续藏书》卷一八、《国朝献征录》卷二五、《明史》卷二二四、《明书》卷一三三、《明史稿》卷二〇八、《居士传》卷四〇等有传。在刑曹：指在南京刑部当侍郎。
③近谿：即罗汝芳，见《复焦弱侯》第四段注⑫。
④匍匐：倒伏在地，表示恭敬的行动。趋侍：向前侍候。意为前往接受教诲。
⑤同官于此：当指周二鲁时在南京任兵部主事。
⑥更历：经历。
⑦朝典：朝廷的典章制度。指政治情况。
⑧不假言：不待说，不用讲。
⑨出世：超脱人世。
⑩翻令见疑：反而使自己受到人们的怀疑。
⑪善藏其用：善于隐藏他的作用。
⑫近老：指罗近谿。
⑬回光敛焰：意为收敛光芒，返照自己。本佛教用语，见《宗镜录》。
⑭般若：佛教用语。梵语prajnā的译音。或译为“波若”，意译“智慧”。这里指佛学。
⑮“老而”二句：意为到了老年，在学道方面能把糟粕全都弃掉；在处世方面不怕什么脏东西、坏事情，都可弄到自己身上。意思是学道到家，一切处世得法。躬，身。
⑯“天下”六句：见《老子》第六十七章（有人以为是三十四章的错简）。意为天下人都对我说道广大，却不像任何具体的东西。正因为它的广大，所以不像任何具体的东西；如若它像的话，早就渺小了。
【译文】
此时，五台先生在南京任刑部职，近谿先生也已到达南京。我愧恨已老，无法当面侍奉请教。兄既然也在南京任职，望能早生念头与之相会。五台先生骨刚胆烈，历世已久，练熟世故，对朝廷的典章制度了如指掌，这些不用多说。至于超脱尘世的学说，他已研究多年，早已心领神会，可他绝口不谈，逢人只说因果，令人鄙视冷笑。遇到真正的儒者，则又如痴狂如梦呓，反而使他自己受到人们的怀疑。这是因为此老欺人太甚，认为天下无人能及。又以此可见此老善于掩藏的本事，非常人所及。兄有大志向，不论是入世，还是出世，都不应该白白错过向此老请教的机会。近谿老先生今年已七十四岁，他自小学道，属于真英雄，真豪杰，而最终能收敛光芒，返照自己，专门精研佛学之人；到老年，他弃尽学道的糟粕，不避种种污秽丑恶，到达了和光同尘的极致。俗儒不了解他，都以为他的秽恶是实，不肖先贤。老子说：“天下人都说我道广大，却不像任何具体的东西；正因为我道广大，所以不像任何具体东西；如果像的话，早就显得渺小不堪了。”大到极致就无所不包，人们认为它不肖，当然在理。人们都认为此老不肖，可见真正了解此老的人很少；真正了解此老的人既然很少，那么此老就越发可贵。这是无可怀疑的！
仆实知此二老者①，今天下之第一流也，后世之第一流也。用世处世，经世出世，俱已至到②。兄但细心听之，决知兄有大受用处也。然此言亦仆之不能自适处也，不真为己处也。何也？兄未尝问我此两人，又未尝欲会此两人者，我何故说此两人至此极也，岂非心肠太热之故欤③！一笑！一笑！
【注释】
①二老：指陆光祖、罗近谿。
②至到：至极，到家。
③心肠太热：喻好意过了头，反而白费口舌。
【译文】
我深知此二老，他们现在是天下第一流人物，在将来还是第一流人物。他们立身处世，为世所用，经邦济世，或超脱尘世，各方面都已达到极致。兄只要细心聆听其教诲，必然受益良多。然而，这番话也正说明我不能自适，不能真为己。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兄并没有向我询问这两人，又没有要会晤这两人的意思，我为何要对这两人叙说到这地步？难道不是心肠太热的缘故吗？可发一笑！可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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