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亦见《读升庵集》卷二〇。杨慎同题文见《升庵集》卷四四。锺馗（kuí），中国古代传说中的故事人物，谓能打鬼吃鬼和驱除邪祟，旧时端午节多悬锺馗之像（五代时悬于除夕）。
杨升庵曰：“《考工记》云①：‘大圭首终葵。’②注③：‘终葵，椎也④。齐人名椎曰终葵⑤。’盖言大圭之首似椎也。《金石录》以为晋、宋人名⑥。夫以终葵为名矣，后又讹为锺馗⑦。俗又画一神像帖于门首⑧，执椎以击鬼。好怪者便傅会说锺馗能啖鬼⑨。画士又作《锺馗元夕出游图》⑩，又作《锺馗嫁妹图》。文士又戏作《锺馗传》，言锺馗为开元进士，明皇梦见，命工画之⑪。按孙逖、张说文集有《谢赐锺馗画表》⑫，先于开元久矣，亦如石敢当⑬，《急就章》中虚拟人名也⑭。俗便立石于门，书‘太山石敢当’，文人亦作《石敢当传》。昧者相传⑮，便谓真有其人矣。”
【注释】
①《考工记》：先秦古籍中的重要科学技术著作。作者不详。据后人考证，它是春秋末齐国人记录手工业技术的官书，主要记述有关百工之事，是研究我国古代科学技术的重要文献。现存在《周礼》，故亦称《周礼·考工记》。
②大圭首终葵：语本《考工记·玉人》：“大圭长三尺，杼（shù）上终葵首，天子服之。”意为大圭长三尺，削尖上端，头部如终葵，天子佩用它。圭，一种玉器。大圭，丁字形，用途如笏，插在腰带间以记事备忘。杼，削尖，削薄。
③注：指东汉末年郑玄《考工记》注。
④椎（chuí）：捶击的工具。后亦为兵器。
⑤齐人名椎曰终葵：见唐代贾公彦《考工记》“疏”，原文是“齐人谓椎为终葵”。
⑥《金石录》：宋赵明诚撰，共三十卷，著录了作者所藏上起三代下及隋、唐、五代的金石拓本共二千种。前十卷为目录，按照时代顺序编排，每一目下注年月和撰书人名；后二十卷为辨证，共跋尾五百零二篇。今北京国家图书馆藏有宋初刊本。晋：指司马睿建立的东晋（317—420）。宋：指刘裕建立的南北朝时期的宋代（420—479）。
⑦讹（é）：误传。
⑧帖：这里同“贴”。
⑨啖（dàn）：吃。
⑩元夕：旧称农历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是夜称元夕。与“元夜”“元宵”同。
⑪“文士”四句：据沈括《梦溪笔谈》卷三《杂志》记载，唐明皇李隆基于病时，梦见一大鬼捉小鬼吃之，明皇问他，他自称名锺馗，生前于开元时应试武举未中，死后决心消灭天下妖孽。明皇醒后，命画工吴道子绘成图像。开元，唐明皇的一个年号（713—741）。明皇，即唐玄宗，因谥号为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因又称唐明皇。
⑫孙逖（tì）：博州武水（今湖南临武）人。唐玄宗时，历官左拾遗、集贤院修撰、中书舍人等。著有《孙子逖集》。《旧唐书》卷一九〇中、《新唐书》卷二〇二等有传。张说（667—730）：字道济，一字说之，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历仕武后、中宗、睿宗、玄宗朝，历官黄门侍郎、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朔方节度使、中书令等，封燕国公。擅长文辞，当时朝廷重要文件多出其手，亦能诗。著有《张燕公集》。《旧唐书》卷九七、《新唐书》卷一二五、《藏书》卷三八等有传。《谢赐锺馗画表》：张说文见《全唐文》卷二二三，题为《谢赐锺馗及历日表》，中有“赐臣画锺馗一……屏祛群厉，缋神像以无邪”。孙逖文未见。
⑬石敢当：旧时在家门口或村前、巷口、桥梁处立一小石碑或石雕武士像，上刻“石敢当”或“泰山石敢当”等字，民间以为可以禁压不祥。
⑭《急就章》：一名《急就篇》，字书，西汉史游撰。今本三十四章。大抵按姓名、衣服、饮食、器用等分类编成韵语，以教学童识字。因首句有“急就”二字，故以名篇。虚拟人名：《急就章》卷一“石敢当”，颜师古注：“卫有石碏（què）、石买、石恶，郑有石癸、石楚、石制，皆为石氏……敢当，言所当无敌也。”
⑮昧：愚昧。
【译文】
杨升庵说：“《考工记》说：‘一种玉器名圭，有长三尺的大圭，削尖上端，头部如终葵，天子佩用它。’东汉末年郑玄的注说：‘终葵，是一种捶击的工具。’齐地的人把这种用以捶击的椎叫终葵。’意思是说大圭的头部像椎一样。宋代赵明诚著的《金石录》以为是晋代、宋代之间的人名。既然认为终葵为人名，后来又误传为锺馗。世俗之士又画个锺馗的神像贴在人门上，手拿一个捶击的工具以打鬼。喜欢怪异之事的人又传说锺馗能吃鬼。有画家又画了正月十五夜称为元夕的《锺馗元夕出游图》，又画有《锺馗嫁妹图》。文人又戏作《锺馗传》，说锺馗是开元时的进士，唐玄宗梦见他在捉小鬼吃，并自称生前应开元武举进士未中，死后就决心消灭天下妖孽。唐玄宗醒后，命吴道子画成图像。按孙逖、张说文集中有《谢赐锺馗画表》，都是在唐玄宗开元以前很久的事，这就像传说中的石敢当一样是《急就章》一书中虚拟的人名而已。世俗把一石块立于门外，上写‘太山石敢当’，文人也作《石敢当传》。愚昧之人互相传说，以为真有这个人呢。”
卓吾子曰：莫怪他谓真有其人也，此物比真人还更长久也。且先生又安知不更有锺馗其人乎？终葵二字，亦是后人名之耳①。后人可以名终葵，又后人独不可以名锺馗乎？假则皆假，真则皆真，先生勿太认真也！
【注释】
①名：这里是看成人名的意思。下句“人名”同此。
【译文】
卓吾子说：不要奇怪人们认为锺馗是真有其人，这个物件比真人还要长久于世。而且杨升庵先生怎么能不知道另有锺馗这样的人呢？终葵二字，也是后人把他看成人名了。后人可以把终葵看成人名，又怎么不可以把锺馗看成人名？假了都假，真了都真，升庵先生不要太认真了。
先生又曰：“苏易简作《文房四谱》云①：‘虢州岁贡锺馗二十枚②。’慎按：砚以锺馗名，亦即《考工记》终葵大圭之义，盖砚形如大圭耳。”
【注释】
①苏易简（957—996）：字太简，梓州铜山（今四川中江）人。少笃学有文才。宋太宗太平兴国间进士。历官翰林学士承旨、中书舍人承旨、参知政事，后以礼部侍郎出知邓州。著有《文房四谱》《续翰林志》及《文集》二〇卷。《宋史》卷二六六有传。《文房四谱》：又称《文房四室谱》，记载被称为“文房四宝”的笔、墨、纸、砚四种文具的来历、制作、品类及有关故实。
②虢（guó）州：隋置，治所在卢氏（今河南卢氏）。唐代贞观中移治弘农（今河南灵室）。辖境相当于今河南西部。产澄泥砚，唐代时以为第一。
【译文】
升庵先生又说：“宋代的苏易简作《文房四谱》说：‘虢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南西部）多年进贡名锺馗的澄泥砚二十个。’杨升庵按：砚以锺馗为名，也像《考工记》所说终葵就是大圭之义，因为澄泥砚的形状就像大圭。”
李卓吾曰：苏易简又以进士锺馗而讹呼石为锺馗矣①。砚石为锺馗，锺馗为进士，进士为大圭首，大圭首为椎，总之一椎而已，先生勿劳也！
【注释】
①“苏易简”句：意为苏易简又把原来“锺馗是进士”的说法变成“锺馗是一种石砚”的误传了。
【译文】
李卓吾说：苏易简把原来“锺馗是进士”的说法变成“锺馗是一种石砚”的误传了。石砚为锺馗，锺馗为进士，进士为大圭之首，大圭之首为用以捶击的椎，总之不过是一个用以捶击的椎而已，先生不必费太多心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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