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养谦
【题解】
万历八年（1580），李贽在姚安任知府三年期将满。按照惯例，三年任满，政绩显著者即可升迁。李贽政绩极为突出，但他却提交了辞呈，并谢簿书，封府库，携家属，亲自到巡按刘维那里要求辞官，没得到应允，他就干脆到大理鸡足山阅藏经。在李贽不辞而走的情况下，朝廷也只好应允他致仕了。顾养谦在这篇《送行序》中，对李贽的政绩及辞官情况作了详细记述，从中也可见出两人之间深厚的友情。顾冲老，指顾养谦。老，对年岁大的人的尊称。送行序，古代文体的一种，即临别赠言，又写作“赠……序”。
顾冲老《赠姚安守温陵李先生致仕去滇序》云①：
【注释】
①“顾冲老”句：书名号内是顾序的原题。姚安守，即姚安知府，指李贽。姚安府，明时置，在云南中部，管辖大姚和姚安两个州县，府治在姚安县。李贽于万历五年（1577）至万历八年（1580）曾任姚安知府。战国时置有郡守，初为武职，后逐渐成为地方长官。秦时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一郡最高行政长官称守，或郡守。汉景帝时改称太守，宋代于升府之处，命朝臣出充长官，称为知（主持）某府事，简称知府。明代始以知府为正式名称，管辖州县，为府一级行政长官。温陵，福建泉州的别称，李贽温陵人，曾自号温陵居士。致仕，辞去官职。去，离开。
【译文】
顾冲老在《赠姚安守温陵李先生致仕去滇序》中说：
温陵李先生为姚安府且三年①，大治②，恳乞致其仕去。
【注释】
①且三年：将近三年。李贽于万历五年出任姚安知府，万历八年三月间，离知府任职期满尚差几个月，即请求辞官。辞官不获准，就弃官而入鸡足山读经不出。且，将近。
②大治：治理得很好。
【译文】
温陵李先生任姚安知府将近三年，把这里治理得很好，现在他就要辞官而去了。
初先生以南京刑部尚书郎来守姚安①，难万里②，不欲携其家，其室人强从之③。盖先生居常游④，每适意辄留，不肯归，故其室人患之，而强与偕行至姚安，无何即欲去⑤，不得遂，及强留。然先生为姚安，一切持简易⑥，任自然⑦，务以德化人，不贾世俗能声⑧。其为人汪洋停蓄⑨，深博无涯涘⑩，人莫得其端倪⑪，而其见先生也不言而意自消。自僚属、士民、胥隶、夷酋⑫，无不化先生者⑬，而先生无有也⑭。此所谓无事而事事⑮，无为而无不为者耶。
【注释】
①尚书郎：官名。李贽于隆庆四年（1570）任南京刑部员外郎，万历四年（1576）升任南京刑部郎中。古人称郎中满一年的为“尚书郎”，亦可单称“郎”。万历五年，李贽由南京刑部郎中（尚书郎）出任云南姚安府知府。
②难万里：以万里为艰难。
③室人：指李贽妻黄氏。
④居常：平时。
⑤无何：没多久。去：去官，辞官。文中除“去滇”“去姚安”的“去”作“离开”解外，其余都是去官的意思。
⑥持简易：采取简便易行的办法。
⑦任自然：指顺应个性和民情等的实际情况。
⑧“不贾”句：意为不求取世俗称他为贤能的声誉。
⑨汪洋停蓄：比喻胸怀像汪洋汇聚的水一样深广。
⑪深博无涯涘（sì）：深广没有边际。涯涘，水边。
⑪端倪（ní）：头绪，边际。
⑫僚属：下属官吏。胥隶：官府中的小吏和差役。胥，小吏。夷酋（qiú）：少数民族的首领。夷，原为我国古代中原地区华夏族对东方各族的总称，这里指彝族。酋，古称部落的首领。
⑬化先生：受到先生（李贽）的感化。
⑭无有：若无其事。
⑮“此所谓”句：意为不用花力气去办事而事情都办好了。第一、三两个“事”字是办事的意思。
【译文】
起初李先生是以南京刑部尚书郎的身份来任姚安府知府的，因为路途遥远多有艰难，不想携其家属一起来，而李先生的妻子黄氏坚决随他而来。因为李先生平时外出，只要称心合意就留在那里，不肯归家，所以其妻黄氏担心，就坚决与李先生一同到了姚安，但是没多久李先生就想辞官而去，上级没有批准，只好勉强留下。先生在姚安知府任上，处理政事都采用简便宜行的办法，顺从个性和民情的实际情况，注重以德教化人们，不追求世俗声誉。待人心胸广阔，从不计较，人们看不到他有什么计较的头绪，在与先生相处中有什么不快也就自然消去。自下属官吏、士民、差役、少数民族首领，无不受到先生的感化，而先生则坦然自处若无其事。这就是不用费力就把事情办好了，看起来好像无所为而实际上是事事都做了。
谦之备员洱海也①，先生守姚安已年余，每与先生谈，辄夜分不忍别去②，而自是先生不复言去矣。万历八年庚辰之春③，谦以入贺当行④。是时，先生历官且三年满矣，少需之⑤，得上其绩⑥，且加恩或上迁⑦。而侍御刘公方按楚雄⑧，先生一日谢簿书⑨，封府库，携其家⑩，去姚安而来楚雄，乞侍御公一言以去。侍御公曰：“姚安守，贤者也。贤者而去之，吾不忍——非所以为国，不可以为风⑪，吾不敢以为言。即欲去，不两月所为上其绩而以荣名终也⑫，不其无恨于李君乎？”先生曰：“非其任而居之⑬，是旷官也⑭，贽不敢也。需满以倖恩⑮，是贪荣也，贽不为也。名声闻于朝矣而去之，是钓名也，贽不能也。去即去耳，何能顾其他？”而两台皆勿许⑯。于是先生还其家姚安，而走大理之鸡足⑰。鸡足者，滇西名山也。两台知其意已决，不可留，乃为请于朝，得致其仕。
【注释】
①备员：表示充当官员的自谦辞。洱（ěr）海：指洱海道，明代行政区域名称，在今云南大理东一带。顾养谦当时任云南按察司佥事，兼巡洱海道。
②辄：每。夜分：夜半。
③万历八年：即1580年。
④入贺：入京朝贺。
⑤少需之：稍稍等待一段时间。需，等待。
⑥得上其绩：得以呈报其政绩。
⑦且：将要。加恩：帝王对臣下的额外赏赐。上迁：升官晋级。
⑧侍御刘公：即监察御史刘维。侍御即侍御史，明以前官职名，有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侍御史等多种职称。明代则仅存监察御史一种。刘维，字德纮（hóng），号九泽，江陵（今湖北江陵）人。当时刘维以监察御史身份巡按云南。明代骆向礼《万一楼集》卷三〇有传。按：按察。楚雄：府名。府治在今云南楚雄。
⑨谢簿书：停办簿册文书。谢，辞绝，这里是停办的意思。
⑩家：家眷。
⑪风：提倡的意思。
⑫不两月所：不要两个来月。终：指任职期满。
⑬非其任而居之：意为不是所能胜任的官职而又担任它。
⑭旷官：空居官位。指不称职。
⑮需满：等待任职期满。倖恩：侥倖求得恩赐。
⑯两台：官署名。指藩台与臬（niè）台，明代对布政使和按察使的别称。明太祖洪武九年（1376）改行中书省为承宣布政使司，宣宗宣德以后，全国的府、州、县分统于两京和十三布政使司，每司设左、右布政使各一人，为一省最高行政长官。按察使官职设于唐睿宗景云二年（711），后多次改称，明初复用原名，为各省提刑按察使司的长官，主管一省的司法。明中叶后，各地多设巡抚，按察使成为巡抚的属官。
⑰大理：府名。治所在太和（今云南大理旧大理城），辖境相当于今大理自治州（永平、鹤庆与剑川北部除外）。鸡足：即鸡足山，在洱海东北，明代属大理府，是当时我国西南佛教圣地之一。
【译文】
我在洱海道为官时，先生在姚安任上已经一年有余，我每次与先生交谈，常常到半夜还不想离去，从此先生就没有再提辞官之事。万历八年庚辰的春天，我因入京朝贺要离云南。当时，先生在姚安知府任上三年将满，稍稍等待一段时间，向上级呈报其政绩，就会得到朝廷的赏赐，或者升官晋级。而刘公当时正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巡按云南楚雄，先生有一天停办了公事，封存了府库，带着家属，离开姚安来到楚雄，希望刘御史能答应他辞官的请求。刘公说：“姚安太守，贤人呀。贤人要辞官而去，我不忍心——这不单是为了国家，也不应该提倡这种风气，我不敢答应你这一要求。即使你想辞官，等两月任职期满得到朝廷的赏赐荣名，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先生说：“不能胜任的官职却又占着，是不称职的空居官位，贽不敢这样做。等到任职期满而侥倖求得朝廷恩赐，是贪求荣誉，贽不愿这样做。等名声闻于朝中辞官而去，是猎取名誉，贽不能这样做。要去就去，哪顾得了其他？”但布政使藩台和按察使臬台都没有批准。于是先生返回姚安家中，而后就不辞而别地到大理的鸡足山。鸡足山，是云南西部的名山。藩台和臬台看到李贽辞官的决心，不可强留，于是请示中央，允许他辞官而去。
命下之日，谦方出都门还趋滇①，恐不及一晤先生而别也，乃至楚之常、武而程程物色之②。至贵竹而知先生尚留滇中遨游山水间③，未言归，归当以明年春，则甚喜。或谓谦曰：“李姚安始求去时，唯恐不一日去，今又何迟迟也？何谓哉！”谦曰：“李先生之去，去其官耳。去其官矣，何地而非家，又何迫迫于温陵者为④？且温陵又无先生之家⑤。”及至滇，而先生果欲便家滇中⑥，则以其室人昼夜涕泣请，将归楚之黄安⑦。盖先生女若婿皆在黄安依耿先生以居⑧，故其室人第愿得归黄安云⑨。先生别号曰卓吾居士⑩。卓吾居士别有传⑪，不具述，述其所以去滇者如此。
【注释】
①都门：指国都北京。
②楚之常、武：湖南的常德（今常德一带）。楚，周朝国名。地处今湖北、湖南等地。春秋战国时国势强盛，疆域扩展，为五霸七雄之一。战国末渐弱，后为秦所灭。这里指湖南。常，即常德府。武，即武陵，明代常德府治所，故将常、武并称。程：古代指以驿站邮亭或其他停顿止宿地点为起讫的行程段落。物色：访求，寻找。
③贵竹：又写作贵筑。在今贵州贵阳，为明代重要驿道。
④迫迫于温陵：急迫于回温陵。
⑤“且温陵”句：李贽温陵故居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倭寇侵扰泉州时被焚，故说无家。
⑥家：这里作动词用，居住。
⑦楚：此指湖北。黄安：今湖北红安。
⑧女若婿：女儿和女婿。若，和。婿，即庄纯夫，见《与庄纯夫》题解。耿先生：即耿定理，见《与曾中野》第三段注①。李贽万历五年（1577）赴云南姚安府知府任时，途中到黄安见耿定理，并留其女与女婿庄纯夫于黄安，住在耿家的五柳别墅。参见本书卷四《耿楚倥先生传》与清代《黄安县志》卷一〇《侨寓》。
⑨第愿：只愿。第，副词，只是，只。
⑩居士：佛教对在家信佛修道者的一种称呼。
⑪传：指李贽自己写的《卓吾论略》，见本书卷三。
【译文】
批准先生辞官的文书下达之日，我刚刚离开京都北京而返回云南，深怕见不到先生一面就分别了，到湖南的常德、武陵一路之上处处寻找。到了贵州的贵竹得知先生还在云南遨游山水，没说立即归去，归去要等明年春天，听到这个消息很是高兴。有人问我：“姚安守李先生起初要求辞官之时，一天都不想留，而今又为什么迟迟不去呢？这是为什么？”我说：“李先生的离去，是要辞官而去。辞官以后，哪里不是家？又为什么要急迫地回到故乡温陵呢？况且温陵也没有先生可居住之地。”等到我回到云南，得知卓吾先生果然想安家于云南，只因为他的妻子昼夜哭泣请求，要回湖北的黄安。因为先生的女儿与女婿都住在黄安耿定理先生之家，所以先生的妻子也只愿回到黄安去。先生别号称卓吾居士。卓吾居士自己写有小传《卓吾论略》，不一一具体说了，只说一说他离开云南的情况如上。
先生之行，取道西蜀①，将穿三峡②，览瞿塘、滟滪之胜③，而时时过访其相知故人④，则愿先生无复留，携其家人一意达黄安，使其母子得相共，终初念⑤，而后东西南北，唯吾所适⑥，不亦可乎？先生曰：“诺。”⑦遂行⑧。
【注释】
①西蜀：四川西部原为古蜀国。此指四川。
②三峡：长江游览名胜瞿塘峡、巫峡、西陵峡的简称。
③滟滪（yàn yù）：即滟滪堆，为长江江心突起的巨石，在重庆奉节的瞿塘峡口，三峡主要险滩之一。1958年整治航道时已炸平。
④故人：旧友。这里指李贽在四川的朋友邓林材（内江人）、罗淇（剑门人）等。
⑤终：这里有实现的意思。初念：当初的愿望。
⑥所适：所往。
⑦诺：表示同意的回答声。
⑧遂行：于是走了。
【译文】
先生的行程，先到四川，穿过三峡，观赏了瞿塘峡、滟滪堆之佳境，并常常过访他以前的老朋友，他们希望先生不再留住，而携其家人一意抵达黄安，使他们母子得以相见，实现最初的愿望，而后再东西南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是可以的吗？先生说：“是。”于是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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