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写于麻城。选自《焚书》卷五。亦见《读升庵集》卷一一。杨升庵同题文见《升庵集》卷六〇。“封使君”的故事，见《太平御览》卷八九二引南朝梁任昉《述异记》：“汉宣城郡守封邵，一日忽化为虎，食郡民。民呼曰‘封使君’，因去，不复来。故时人语曰：‘无作封使君，生不治民死食民。’”李贽此文，借张禺山之诗，更尖锐地指出今日的官虎要比昔日的官虎更为贪婪残酷，对照明代后期官场的腐败、黑暗，其批判精神极为强烈。
古传记言汉宣城郡守封邵①，一日化为虎，食郡民。民呼曰封使君②，即去不复来。其地谣曰：“莫学封使君，生不治民死食民！”张禺山有诗云③：“昔日封使君，化虎方食民；今日使君者，冠裳而吃人。”又曰：“昔日虎使君，呼之即惭止；今日虎使君，呼之动牙齿。”又曰：“昔时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大则吞人畜，小不遗鱼虾。”或曰此诗太激。禺山曰：“我性然也。”升庵戏之曰：“东坡嬉笑怒骂皆成诗④，公诗无嬉笑，但有怒骂耶？”李卓吾复谑之曰⑤：果哉怒骂成诗也！升庵此言，甚于怒骂。
【注释】
①宣城：汉代郡名，治所在今安徽宣城。郡守：始置于战国，初为武职，后逐渐成为地方官。汉景帝时改称太守，为掌治一郡的长官。汉代的郡守相当于后来的知府、太守。
②使君：汉代以后对州郡长官的称谓，意同“郡守”。
③张禺山：张含（1479—1565），字愈光，号禺山，明代保山（今云南保山）人。能诗，有《禺山诗选》《禺山七言律钞》等。
④东坡：即苏轼（1037—1101），字子瞻，自号东坡居士。因排行第一，人称苏长公。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嘉祐进士。神宗时，历官祠部员外郎，知密州、徐州、湖州。因反对王安石新法，以作诗“谤讪朝廷”罪贬黄州。哲宗时任翰林学士，官至礼部尚书。后又屡遭贬谪，最后北还，病死常州（今江苏常州）。追谥文忠。宋代文学家、书画家，与父洵、弟辙合称“三苏”。其文明白畅达，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而又能自创新意。论画主张神似，并善画竹，亦喜作枯木怪石。著有《东坡七集》及存世书画作品。诗文随意抒发感情，黄庭坚称为：“东坡之酒，赤壁之笛，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⑤谑（xuè）：戏谑，开玩笑。
【译文】
古时的传记载说，汉代宣城郡守封邵，有一天忽然变成了老虎，到处吃老百姓。老百姓叫他“封使君”，老虎就一去不再来。当地民谣说：“官吏们不要学封使君，活着时不管老百姓，死了以后变成老虎却去吃老百姓。”张禺山就这个事作诗说：“过去的封使君，变成老虎后才吃老百姓；今天的官吏们，却穿着官服吃老百姓。”又说：“过去的变成老虎的封使君，人们一呼叫他就惭愧而去；今天穿着官服的官吏们，听到人们的呼叫就更加咬牙切齿地要害老百姓。”又说：“过去变成老虎的封使君藏在草丛之中，今日的像老虎一样的官吏们却堂而皇之地坐在官衙之中。大贪吃人吃畜牲，小贪则连鱼虾也不放过。”有人说张禺山这些诗写的太过于激愤。张禺山说：“我的性情就是这样。”杨升庵则玩笑地说：“苏轼嬉笑怒骂都能成诗，老兄的诗没有嬉笑，怎么只有怒骂呢？”李卓吾也玩笑地说：真的啊，怒骂可以成诗啊！杨升庵的这些话，比怒骂更为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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