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于万历二十二年（1594）写于麻城。当时芝佛院僧人深有（无念）因其他事与其徒常闻发生矛盾，“逃去别住”，到黄蘗山中创建法眼寺。而后小沙弥杨道也“无故而逃”，深有的徒弟怀喜则“托言入县闭关诵经”而去。芝佛院接连出了三个“叛人”，李贽因之写了这篇《三叛记》。文中对那种“忘恩背义”的行为进行了谴责，但却把内心的愤懑化为调侃的笔法，使人读起来别开生面。
时在中伏，昼日苦热，夜间颇凉。湖水骤满，望月初上①，和风拂面，有客来伴，此正老子耻
时也②。杨胖平日好瞌睡③，不知此夜何忽眼青④，乃无上事⑤，忻然而笑⑥，惊蝴蝶之梦周，怪铁杵之啖广⑦。和尚不觉矍然开眼而问曰⑧：“子何笑？”曰：“吾笑此时有三叛人，欲作传而未果耳。”余谓三叛是谁？尔传又欲如何作？胖曰：“杨道自幼跟我⑨，今年二十五矣，见我功名未就，年纪又长，无故而逃，是一叛也。怀喜本是杨道一类人⑩，幸得湖僧与之落发，遂以此僧为师，以深为师祖⑪。故深自有怀喜，东西游行，咸以为伴，饮食衣服，尽与喜同。今亦一旦弃之而去，托言入县闭关诵经⑫。夫县城
杂⑬，岂闭关地耶？明是背祖，反扬言祖可以背李老去上黄柏⑭，吾独不可背之以闭关城下乎？虽祖涕泗交颐⑮，再四苦留，亦不之顾，是二叛也。”余又问何者是三。不答但笑，盖指祖也⑯。
【注释】
①望月：天文学名词。月的距角成180°，即日月黄经相差180°，此时地球在日月之间，月之光面适与地对，自地球视月，恰是正圆，称望月。也称满月。
②耻
（jiá）：闭目养神。，蒙眬欲睡的样子。
③杨胖：即杨定见。见《三蠢记》第二段注①。
④眼青：眼睛睁着，形容精神兴奋。
⑤无上：无出其上。这里指从未有过。
⑥忻：欣。
⑦“惊蝴蝶”二句：意为像庄周梦蝴蝶、乐广“捣齑噉铁杵”一样使人感到惊讶。庄周梦蝶，语本《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梦见自己变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愉）适志与（遨游各处悠游自在）！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僵卧之样）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铁杵之噉（dàn，吃）广，语本《世说新语·文学》：“卫玠总角（束发髻，指幼年）时，问乐令（即乐广，为尚书令，卫玠的岳父）‘梦’，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有所依据之意）也。未尝梦乘车人鼠穴，捣齑（捣碎的姜、蒜或韭菜等）噉铁杵，皆无想无因故也。’”
⑧矍（jué）然：惊奇注视的样子。
⑨杨道：芝佛院和尚。
⑩怀喜：芝佛院和尚。
⑪深：即深有。见《三蠢记》第二段注④。
⑫闭关：闭门谢客，断绝往来。
⑬
：喧。
⑭“反扬言”句：当指万历二十二至二十三年（1594—1595）间，深有离开李贽上黄蘗山自建法眼寺之事。黄蘗山，在湖北麻城东北，河南商城西南。万历间僧无念曾在此开山建寺。
⑮涕泗交颐：眼泪与鼻涕一起流到面颊上，形容异常伤心。颐，面颊，腮。
⑯祖：指深有。
【译文】
正在中伏，白天苦热，夜间凉爽。湖水骤满，望月初上，和风拂面，有客来做伴，这时老子正在闭目养神。杨定见平日好瞌睡，不知道为什么此夜精神却很兴奋，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还欣然而笑，像是庄周梦蝴蝶、乐广“捣齑噉铁杵”一样。和尚不觉惊奇地睁开眼问道：“为什么笑？”杨定见说：“我笑有三个叛人，想给他们作传却还没有实现。”我说这三个叛人是谁？你想怎么给他们作传呢？杨定见说：“杨道自幼跟我，到如今已经二十五年了，他见我功名没有成就，年纪又长，就无故而逃，是一叛也。怀喜和杨道是一类人，他幸运地得到龙潭湖僧人为他落发，就以此僧为师，以深有为祖师。所以深有自从有了怀喜，就东西游行，都以怀喜为伴，饮食衣服，也和怀喜一样。而今怀喜却离开深有而去，还借口是到县城去谢绝宾客而专心诵经。县城喧闹杂乱，哪里是专心诵经之地？明明是背叛祖师，反而借口扬言祖师深有也背叛李老去黄蘗山了，我为什么不可以背叛祖师到县城呢？祖师虽然非常伤心，再三再四苦苦挽留他，他也不顾而去，是又一个叛人了。”我问他第三个叛人是谁。杨定见笑着不回答，我想那就是指深有了。
时有鱼目子、东方生、卯酉客并在座①。鱼目子问曰：“虽是三叛，独无轻重不同科乎②？”东方生曰：“三者皆可死，有何轻重！盖天下唯忘恩背义之人不可以比于夷狄禽兽③，以夷狄禽兽尚知守义报恩也。既名为叛，则一切无轻重皆杀！”鱼目子曰：“深之罪不须再申明定夺矣④，若喜受祖恩养日久，岂道所可同乎？使杨胖之待道有深万一，则道亦必守死而不肯叛杨以去矣。二子人物虽同，要当以平日情意厚薄为差，况道之灵利可使，犹有过喜者哉！故论人品则道为上，喜居中，深乃最下；论如法则祖服上刑⑤，喜次之，道又次之。此论不可易也。”东方生终不然其说，鱼目子因与之反诘不已⑥。东方生曰：“夫祖之痛喜⑦，岂诚痛喜之聪明可以语道耶？抑痛喜之志气果不同于凡僧耶？抑又以人品气骨真足以继此段大事耶⑧？同是道一样人，特利其能饮食供奉己也，寝处枕席之足以备冬温夏凉之快己也。彼以有利于己而痛之，此以能利于彼而受其痛。报者施者⑨，即时已毕，无余剩矣，如今之雇工人是已，安得而使之不与道同科也？”
【注释】
①鱼目子：与下文“东方生、卯酉客”，可能是作者虚拟的对“三叛”事件持不同观点的人。
②科：审理狱讼，判罪。
③夷狄：我国古代统治者对华夏以外少数部族的泛称。夷，指东部的少数部族。狄，指北部的少数部族。
④定夺：决定事情的可否与去取。
⑤如法：依照法律。服上刑：最重的刑罚。
⑥反诘（jié）：反问，追问。
⑦痛：疼爱，怜爱。
⑧此段大事：指求佛道。
⑨报者施者：语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报者倦矣，施者未厌。”杜预注：“施，功劳也，有劳则望报过甚。”后以“报施”谓报答、赐予。《史记·伯夷列传》：“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
【译文】
当时有鱼目子、东方生、卯酉客三人在座。鱼目子问道：“虽然三者都是叛人，对他们的判罪有没有轻重的区别？”东方生说：“三者都可判死罪，分什么轻重！天下那些忘恩背义的人连夷狄禽兽都不如，因为夷狄禽兽都知道守义报恩。既然他们都是叛人，不分轻重都应该杀之！”鱼目子说：“深有的罪行不需要做什么说明再进一步定夺。而怀喜受祖师深有恩养日久，和杨道哪能一样？如若杨定见待杨道有深有待怀喜的万分之一，杨道也不会背叛杨定见而去。这两人所处的境况虽然相同，但要以平日情意厚薄的表现而加以分别，况且杨道的伶俐可使，超过了怀喜。所以论人品杨道为上，怀喜居中，深有最差；若依法律从事，深有应该受到最重的刑罚，怀喜次之，杨道再轻。我这种论断不可改变。”东方生不同意鱼目子这种说法，鱼目子与他辩论不止。东方生说：“深有怜爱怀喜，是喜欢他的聪明可以谈论佛道吗？或是喜欢怀喜有志气而与一般僧人不同吗？或者是喜欢他的人品气骨真的可以继承佛道的大事吗？我看怀喜和杨道是一样的人，深有喜欢他不过是能供奉饮食的方便，能帮助他处理寝处杂务以解决冬温夏凉之快而已。深有因为有利于己而喜欢怀喜，怀喜以能为深有尽力而获得他的喜欢。该得到的都已得到，当下已完事，没有什么可再说了，就像社会上的雇工一样，怎么能对怀喜宽大，不和杨道一样受刑呢？”
二子既争论不决，而杨又默默无言，于是卯酉客从旁持刀而立曰：“三者皆未可死，唯老和尚可死，速杀此老，贵图天下太平！本等是一个老实无志气的①，乃过而爱之，至比之汾阳②，比之布袋③。夫有大志而不知，无目者也。非有大志，而以爱大志之爱爱之，亦无目者也。是可杀也。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杀更又何待！”持刀直逼和尚。和尚跪而请曰：“此实正论，此实正论。且乞饶头，免做无头鬼！”呜呼！昔既无目，今又无头，人言祸不单行，谅哉④！
【注释】
①本等：本来。
②汾阳：指汾阳善昭禅师（945—1022），俗姓俞，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北宋僧人。少年习儒，善诗文。后学佛，受戒后住汾州（今山西汾阳）说法，世称“汾州禅师”。汾州曾称汾阳，几经废置。著有《语录》三卷。《景德传灯录》卷一三、《五灯会元》卷一一、《续传灯录》卷一、《指月录》卷二三等有传。
③布袋：指布袋和尚（？—916）。五代后梁僧人，自名契此，明州奉化（今浙江奉化）人。他笑口常开，精通禅法，常携一布袋入市化物，随处卧寝，人称“布袋和尚”。传说他临终前作偈云：“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因而世人将其视作弥勒化身。后来佛教寺庙山门里供奉的大肚弥勒，即是以他的形神而造像。《宋高僧传》卷二一、《景德传灯录》卷二七、《统要续集》卷三、《五灯会元》卷二等有传。
④谅哉：确实如此啊！
【译文】
鱼目子与东方生争论不休，而杨定见又一言不发，于是卯酉客在一旁持刀站立着说：“我看三个人都不可以死，只有老和尚可死，尽快把老和尚杀死，以求天下太平！这和尚本来是一个老实无志气的人，却过分爱护他，甚至把他比为汾阳善昭禅师，比为布袋和尚。对于有大志却不知，是没有眼光。对于没有大志，却以爱大志之爱喜欢他，这同样是没有眼光。这种人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不杀他还等待什么！”于是持刀直逼和尚。和尚跪地求情说：“你说得很对，你说得很对。请你饶恕不杀，免得做无头之鬼！”呜呼！过去没有眼睛，而今又要成无头之鬼，人们常说祸不单行，确实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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