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诗约写于万历十九年（1591）。大别，大别山。这里指汉阳东北的鲁山，是大别山脉在湖北的延伸部分。本年李贽曾因刘东星的介绍在大别山与唐伯元相见。唐伯元在《答刘方伯》中说：“忆承李卓吾道人寄声相候之谕，既渡江，因与玉车晤卓吾于大别山上。”（《明儒学案》卷四二《文选唐曙台先生伯元》）唐伯元复信刘东星称他为“方伯”，当是刘东星在湖广左布政使任时，因为“方伯”是明代对布政使的称呼。此诗中有“流水有情怜我老，秋风无恙断人肠”，可知该诗是写于本年的秋季。这首诗本是为朋友相聚而作，但却流露着难以遏止的伤感情绪，这是有原因的。这年五月，李贽与袁宏道同游黄鹄矶时，被诬以“左道惑众”而遭驱逐，幸得刘东星的保护，得以安居于武昌会城。秋初，耿定向的门徒蔡毅中著《焚书辨》，又向李贽展开攻击。接着，耿定向又写《求儆书后》，对李贽进行嘲讽和责难。就是在这种情势下，李贽写了《自武昌渡江宿大别》，想起他在武昌的这段时日及其遭遇，自是感慨多端，伤悲愈加。

疏钟夜半落云房①，今夕何由见武昌？

流水有情怜我老，秋风无恙断人肠②。

千年芳草题鹦鹉，万里长江入汉阳③。

大别原非分别者，登临不用更悲伤！

【注释】

①疏钟：稀稀落落的钟声。云房：古时僧道或隐士的住所。

②“流水”二句：这是即景抒情，由长江之水和秋季之风引出的深心感慨。无恙，没有忧患。

③“千年”二句：这是即情写景。意为千年以来，鹦鹉洲依然芳草萋萋，可供诗人题咏；万里长江流经汉阳，又向大海涌去。鹦鹉，鹦鹉洲的简略。唐代诗人崔颢《黄鹤楼》诗中有“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句。辛文房《唐才子传》记李白登黄鹤楼本欲赋诗，因见崔颢之作，为之敛手，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但李白不但写有《鹦鹉洲》，而且又有《登金陵凤凰台》，其寓意、格调，都与崔颢诗极为类似。

【译文】

稀稀落落的钟声半夜时传进了我居住的禅房，

没想到今夕又一次经过武昌。

长江流水情意涛涛怜悯我日益衰老，

秋季凉风飘飘洒洒令人愁断心肠。

芳草凄凄的鹦鹉洲千年以来引发诗人多少诗兴，

万里长江流经汉阳涌入大海又有多少咏唱。

我们相聚在大别山而不是在此分别，

所以携手登临时要欢乐而不要悲伤！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写于由大同到北京的旅途中。却寄，即回寄。梅中丞：即梅国桢，见《偈二首答梅中丞》题解。李贽应刘东星之邀赴山西沁水时，梅国桢正在大同巡抚任上，特邀李贽到大同作客。这年五月，李贽到了大同。在这里，除了和老友梅国桢谈禅论道并游览参观外，还不时地著述，对《藏书》进行了修订，编著了《孙子参同》，并有诗文之作。秋季，李贽又告别梅国桢，离开大同到北京去。这首诗即写于从大同到北京的路途中。这首诗是为日本侵略军再犯朝鲜全罗道、进逼王京一事而发。万历二十年（1592），日本封建主丰臣秀吉发动侵朝战争，妄图占据朝鲜，并进一步侵略中国。明朝政府应朝鲜的请求，出兵援朝抗倭。李贽此诗就是在去北京路上，遇到援朝的征东将士后而作。诗中对那些“早闭门”的“绝塞将军”进行了讽刺。东海之边战事连年不息，但这些领兵大将却早早闭门，颐养天年了。看到这种庸碌无能的将军，李贽更加感到梅国桢这一人才的可贵，他多么希望能征善战的梅国桢能得到重用，为国出力，从中表现出李贽对国事的关心。

烽火城西百将屯①，寒烟晓爨万家村②。

雄边子弟夸雕鞯③，绝塞将军早闭门④。

傍海何年知浪静，登坛空自拜君恩⑤。

云中今有真颇牧⑥，安得移来觐至尊⑦？

【注释】

①烽火：古时边防报警的烟火。边境上筑高土台，上置柴火，遇警烧柴以报。百将屯：云集着大量征东将士。

②爨（cuàn）：烧火煮饭。

③雄边子弟：守卫边疆的英雄士兵。夸：夸耀，赞赏。雕鞯（jiān）：雕镂着花纹的马鞍垫子，这里借指战马。鞯，垫马鞍的东西。

④绝塞将军：在边远塞外带兵的将领。这里指带领征东士卒而经过塞外的将领。绝塞，远方的边塞。

⑤“傍海”二句：这二句指责将军们空负了国君对他们的重用。傍海，沿海一带。这里指朝鲜东西的黄海、日本海，即倭寇经常进行骚扰之处。登坛，古代任命大将时，要登坛举行一种仪式。这里指皇帝任命将领。

⑥云中：古郡名，郡府在云中（今山西大同）。颇牧：廉颇与李牧，都是战国时期赵国的名将。这里借指梅国桢。廉颇，赵惠文王时任上卿，屡次战胜齐魏等国。长平之战，坚壁固守三年，后因赵孝成王改用赵括为将，致遭大败。赵孝成王十五年（前251），他战胜燕军，任相国，封信平君。赵悼襄王时不得志，奔魏居大梁（今河南开封）。后老死于楚。《史记》卷八一有传。李牧，长期防守赵国的北方边境，深得军心，打败东胡、林胡、匈奴。赵王迁三年（前233），率军向秦反攻，在肥（今河北晋州西）大败秦军，因功封武安君。后赵王中秦反奸计，李牧被杀死。《史记》卷八一、《藏书》卷四七等有传。

⑦觐（jìn）：大臣朝见国君。至尊：古时对皇帝的尊称。

【译文】

塞外烽火台西聚集着众多征东将士，

早晨煮饭的炊烟飘流在户户村村。

战士们欣赏着夸耀着自己的战马，

在边塞带领军伍的将军却个个早早休憩闭门。

沿海倭寇的骚扰何时才能平定？

你们这些登坛拜将都只顾享乐的人不是太辜负了国君的大恩！

现今在大同城中就有像廉颇、李牧一样杰出的军事将领梅国桢，

他何时才能得到重用再去为国建立功勋？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居庸，即居庸关，长城重要关口，在北京昌平西北居庸山上。这是李贽离开大同到北京去路过居庸关时有感而写。

重门天险设居庸①，百二山河势转雄②。

关吏不闻占紫气③，行人或共说非熊④。

湾环出水马蹄涩，回复穿云月露融⑤。

燕市即今休感慨，汉家封事已从容⑥。

【注释】

①重门：重关，门指关门。喻指边防要塞。

②百二：以二敌百。一说百的一倍。原指秦地的险固。《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裴骃集解引苏林曰：“得百中之二焉。秦地险固，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也。”司马贞索隐引虞喜曰：“百二者，得百之二。言诸侯持戟百万，秦地险固，一倍于天下，故云得百二焉，言倍之也，盖言秦兵当二百万也。”后用以喻山河险固之地。这里指居庸设关的险隘形势。

③“关吏”句：《史记》卷六三《老子韩非列传》：老子“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函谷关），关令尹喜乃请老子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司马贞索隐引汉刘向《列仙传》：“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后常以紫色云气为祥瑞之气，附会为帝王或圣贤出现的预兆。这里借以说明，如今的关吏，已不是懂得占紫气的尹喜了。

④非熊：《六韬·文师》载：文王将往渭水边打猎，行前占卜，卜辞曰：“田于渭阳，将大得焉，非龙非彲（chī，即螭，传说中的一种蛟龙，无角），非虎非罴（pí，熊的一种，俗称人熊或马熊），兆得公侯。天遗汝师以之佐昌。”后果见姜太公（吕尚）坐渭水边垂钓，与之语而大悦，遂同车而归，拜之为师。古熊、罴连称，后遂以“非熊”为姜太公的代称，并用以说明隐士贤才的被起用。这里则以“行人”议论姜太公之事，而暗寓现今对人才的不重视。

⑤“湾环”二句：这是写当时过居庸关时的情景。出水，出自水中。李贽《盆荷》诗：“无心出水真如画，有意凭栏笑欲然。”即此用法。月露，月下的露滴。

⑥“燕市”二句：意为面对如今的现实（参看上首诗题解），感慨不必发了，“封事”也不必上了，其中包含着作者对当时现实极为失望的感慨。燕市，指燕京，即当时的都城北京。汉家封事，汉代时，臣下上书奏事，防有泄漏，用皂囊封缄，成密封的奏章，因称“封事”。《汉书》卷八《宣帝纪》：“上始亲政事，又思报大将军功德，乃复使乐平侯山领尚书事，而令群臣得奏封事，以知下情。”《后汉书》卷二《明帝纪》：“于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李善注：“宣帝始令群臣得奏封事，以知下情。”《文心雕龙·奏启》：“自汉置八仪，密奏阴阳，皂囊封板，故曰‘封事’。”从容，宽缓，不必急于。

【译文】

我站在边塞无险似的重关居庸，

在这里真是以二敌百险隘坚固难以攻。

如今的关吏哪里懂得紫气浮关的意义，

行人们也只能空议今日无人识得姜太公。

马踏流淌的湾水举蹄慢，来往穿云的月光像露滴消融。

面对当今的现实不必感慨了，朝廷内歌舞升平上什么奏章也没有用。

【题解】

本诗写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或万历二十九年（1601）。极乐寺，在北京西山。万历二十五年，李贽离开大同，转赴北京，九月九日重阳节时到北京西山极乐寺。此时，袁中郎在八、九月间进京“谒选”（据袁宗道《白苏斋类集》卷一五《与李卓吾》五）。万历二十九年，李贽住北京通州马经纶别业，再度到极乐寺寓居。这时，袁中郎“将抵国门”（据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闰三《卓吾先生李贽》）。本诗可能写于这两次李贽寓居极乐寺和袁中郎到北京之际。袁中郎，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号石公，湖广公安（今湖北公安）人。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历官吴县县令、国子监助教、礼部主事、吏部郎中、陕西主事等。与其兄宗道（字伯修）、弟中道（字小修）齐名，并称“三袁”。他们受李贽思想的影响，反对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复古、摹拟的文学主张，崇尚本色，强调独写“性灵”，世称“公安派”。“三袁”中宏道成就尤为突出，实为“公安派”的旗手。著有《袁中郎全集》。《明史》卷二八八、《明史稿》卷二六九、《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中、《居士传》卷四六等有传。

世道由来未可孤①，百年端的是吾徒②。

时逢重九花应醉③，人至论心病亦苏④。

老桧深枝喧暮鹊⑤，西风落日下庭梧⑥。

黄金台上思千里⑦，为报中郎速进途。

【注释】

①世道：世间道理。亦指世上事物的发展变化。孤：孤立。语出《论语·里仁》：“德不孤，必有邻。”

②端的：的确，果然。吾徒：我的门徒，知心朋友。

③重九：夏历九月初九称“重阳”，又叫“重九”。

④论心：谈论出自肺腑。指诚挚相待。苏：醒过来，指病而复苏。

⑤老桧（guì）：老的桧柏。桧，柏科，常绿乔木。

⑥庭梧：庭前的梧桐树。

⑦黄金台：古台名。又称金台、燕台。故址在今河北易县东南北易水南。相传战国时燕昭王筑，置千金于台上，延请天下贤士，故名。后世慕名，在今北京和河北徐水、满城、定兴等地皆有以“黄金”为名的台式建筑。此处指北京黄金台。

【译文】

世界上一切事物的发展变化都是互相联系而不孤立的，

多年的交往我和你成了心心相印的知己。

重阳时节鲜花怒放使人陶醉，朋友间诚挚相待身心泰舒。

傍晚之际喜鹊在古老桧树枝上喳喳叫，

庭院的梧桐微风习习摇曳着夕阳西下的余晖。

我在黄金台上思念着千里之外的你，

等待着北京的相聚请你快速地赶路。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写于北京极乐寺。元日，正月初一。该诗表现了李贽对人生不幸遭遇的深沉感慨。

万国衣冠共一新①，婆娑独占上方春②。

谁知向阙山呼日③，正是飞花极乐辰④。

寂寂僧归云际寺⑤，溶溶月照陇头人⑥。

年来鬓发随刀落，欲脱尘劳却惹尘⑦。

【注释】

①万国：普天下。一新：全部更新。

②婆娑：盘桓，逗留。这里指作者自己。上方：住持僧居住的内室。亦借指佛寺。这里指极乐寺。

③向阙（què）：古代宫门前面两侧高台上的楼观。借指皇帝所居住的宫廷。山呼：封建时代臣下对皇帝的祝颂仪式，叩头高呼“万岁”三次。

④飞花：飘飞的雪花。

⑤云际寺：指极乐寺。云际，云中，言其高远。

⑥陇头人：指作者。陇头，陇山，借指边塞。李贽当时由山西沁水到大同，又由大同到北京，沁水、大同都是边塞之地，故自称“陇头人”。

⑦“年来”二句：这是李贽对十年来遭遇的感慨。李贽于万历十六年（1588）由于多种原因落发为僧（参看《薙发》题解）。本想由此而脱离“尘劳”，著述讲道，完成自己的人生追求，但却又不断受到道学家的攻击与封建官吏的迫害。万历十八年（1590），耿定向看到公开刊行的《焚书》后，极为恼火，说是“闻谤”，立即将以前与李贽论战的书信检出，并写了公开信《求儆》，还唆使其徒蔡毅中作序，向李贽展开攻击。而后，又与官府勾结，驱逐李贽。万历十九年（1591），李贽在袁宏道陪同下游武昌黄鹄矶，被诬为“左道惑众”又遭驱逐。同年秋，蔡毅中写《焚书辨》、耿定向写《求儆书后》，再次攻击李贽。万历二十一年（1593），因澹然、自信、明因、善因等向李贽请教佛法，又遭道学家的非议，写信给李贽，说“妇人见短，不堪学道”。万历二十二年（1594），耿定向卧病而著《学彖》《冯道论》，对“异学”和李贽再作攻击。同时，麻城又掀起一场迫害李贽的风波，扬言要拆毁李贽居住的芝佛院。万历二十三年（1595），耿定向的故交、门生、原任广东参议史旌贤调任湖广佥事，兼任湖北分巡道，就任时特地到黄安看望耿定向。他经过麻城时，扬言要“以法”惩治李贽，麻城又掀起一股迫害李贽的风波。后来，李贽与耿定向有所“和解”。但对于李贽与澹然等女弟子间的通信谈道，诬为“男女混杂”的种种攻击却仍然不断。而且麻城黄安一带又有人扬言“欲杀”李贽，经焦竑“分剖乃止”（本书卷二《与焦弱侯》）。这十年间，李贽的遭遇，正如他在写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的《豫约·感慨平生》中所说：“余之多事亦已极矣。余唯以不受管束之故，受尽磨难，一生坎坷，将大地为墨难尽写也。”（本书卷四）在这首诗中所说“年来鬓发随刀落，欲脱尘劳却惹尘”，正是这种不幸遭遇的内心抒发。尘劳，佛教徒谓世俗事务的烦恼。

【译文】

普天下的人全都换着新衣以迎佳节新春，

我徘徊在极乐寺禅房内等待春光的降临。

每年此时臣子们都要在宫廷向帝王叩头跪拜，

满天的雪花飞舞妆点着这一美妙的时辰。

在这寂静之夜僧人们都安居在高高的极乐寺，

溶溶如水的月光照射在我这个来到塞外的陇头人。

十年前我为了摆脱世俗杂务的烦恼而落发为僧，

没想到却因此而引来更多的世俗杂务的纠纷。

【题解】

本诗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写于南京。塔寺，因寺中有塔，故称。又名白塔寺，在南京永庆寺内。光绪六年重刊《江宁府志》卷一〇《古迹下》载：“永庆寺，在城内北门桥铁塔寺后。梁天监间，祠永庆公主香火，因名。寺有塔，又名白塔寺。”和袁小修韵，本年春季，李贽与新罢讲官的焦竑联舟南下，同回南京。早夏，过仪征（古称真州，今江苏仪征），与到仪征接寓居于此的袁宏道家属而入京的袁小修相遇，并同游位于仪征东南澄江桥西的天宁寺。当时袁小修有《雨坐天宁寺，时将同卓吾子游秣陵，以雨不果》诗：“照泥星出湿频频，早夏萧条似早春。牛首燕矶将戒路，雨师风的浸清尘。石栏浣浣流花泪，槐叶森森护鸟身。窗下一篇闲自读，喜君年老有精神。”（《珂雪斋集》卷二）诗中“频、春、尘、身、神”属十一真韵，李贽此诗即用此韵“濒、人、身、贫、神”等字以和之。袁小修，袁中道（1570—1624），字小修，号柴紫居士。湖广公安（今湖北公安）人。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历官徽州府教授、国子博士、南京礼部主事、南京吏部郎中等。与其兄袁宗道（字伯修）、袁宏道（字中郎）齐名，并称“三袁”。他们受李贽思想的影响，反对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复古、摹拟的文学主张，崇尚本色，强调独写“性灵”，世称“公安派”。著有《珂雪斋集》。《明史》卷二八八、《明史稿》卷二六九、《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中、《居士传》卷四六等有传。

无端滞落此江濒①，雨湿征衫逢故人②。

但道三元犹浪迹，谁知深院有孤身③。

才倾八斗难留客④，酒赋千钟不厌贫⑤。

自是仙郎佳况在⑥，何妨老子倍精神⑦。

【注释】

①无端：无缘无故。滞落：停滞，流落。江濒：江滨，江畔。江，指长江。

②“雨湿”句：这是回忆早夏在仪征与袁小修的相逢。

③“但道”二句：这是当时李贽对自己心情的表白。三元，旧称农历正月、七月、十月之望（十五日）为上元、中元、下元，合称三元。此指七月十五日。浪迹，到处漫游，行踪无定。孤身，孤单一身，李贽自指。李贽为什么会有到处浪游、孤身无着的情绪呢？像上首诗一样，这也需要对他这几年间的经历与处境作些考察。万历二十三年（1595），史旌贤路过麻城时，扬言要“以法”惩治李贽，掀起了一股迫害李贽的风浪。当时耿克念（耿定理之子）曾来信邀李贽到黄安，李贽回信表示处在“嫌疑之际”，还是不去为好。还表示史旌贤要用恐吓手段迫使他主动离开麻城，那是绝对办不到的。并说：“故我可杀不可去，我头可断而我身不可辱，是为的论，非难明者。”（《续焚书》卷一《与耿克念》）后来，顾养谦来信邀李贽到通海（即南通州，今江苏南通），李贽也以“适病暑”而婉言谢绝（本书卷二《复顾冲庵翁书》）。秋初，耿克念又来信遨请李贽到黄安。李贽回信说，为了避免“去往黄安求解免”的嫌疑，还是决定不去。同时表示：“若要我求庇于人，虽死不为也。”（《续焚书》卷一《与耿克念》）大概在秋季，刘东星派其子刘用相来接李贽到山西沁水。李贽本准备动身前往，不意又闻史巡道要“以法治之”，于是决定不远赴山西，而改赴黄安之约。他在《与城老》中说：“本选初十日吉，欲赴沁水之约。闻分巡之道欲以法治我，此则治命，决不可违也。若他往，是违治命矣，岂出家守法戒者之所宜乎！”又说：“大抵七十之人，平生所经风浪多矣。平生所贵者无事，而所不避者多事……宁屈而死，不肯倖生……今又幸有此好司道（指史旌贤）知我，是又不知何处好风吹得我声名入于分巡之耳也。为之忻幸者数日，更敢往山西去耶！只有黄安订约日久，不得不往……盖黄安去此不远，有治命总不曾避；若山西则出境远矣，治命或不得达，是以决未敢去。”（《续焚书》卷一）约在十一、二月间，李贽到黄安见到耿定向，两人再次“和解”。万历二十四年（1596）二月间，李贽回到龙潭湖。九月，到山西沁水。五月，应大同巡抚梅国桢之邀，到大同。八月，离大同，转赴北京。在沁水、大同期间，刘东星、梅国桢都给李贽以悉心照料，使他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日，并相继完成了《道古录》《孙子参同》等著作。但是，麻城一再扬起的对李贽的诋毁、攻击风波，也给李贽思想上造成了痛苦。李贽原本想在麻城著述讲道，在这种情势下，使他产生了茫然无归的苦恼。他在这时写给当时在京任左通政的耿定力的信中说：“从此东西南北，信步行去，所至填沟壑皆不悔矣。”（《续焚书》卷一《与耿叔台》）就是这一苦恼的流露。九月九日，李贽到了北京，寓居西山极乐寺。在此期间，一意诵经、参禅。万历二十六年春，李贽与焦竑同舟南下，到南京，先住焦竑精舍，不久移寓永庆寺。在这三四年的奔波中，虽不乏挚友的“供养甚备”（《续焚书》卷一《答李惟清》）。而且，住到永庆寺后，又不断地友人来往，据佘永宁的《永庆答问》，当时与李贽相会论学的就有佘永宁、吴世征、李登、李朱山、吴远庵、徐及、无念、程浑之、方沆、曹鲁川、洪石夫、汪震甫等。但东西南北的奔波，仍使李贽产生一种身无所着之感。李贽并不想一定老死麻城，他在《与焦弱侯》中曾说：“弟（自指）则以为生在中国（这里指包括湖北在内的内地）而不得中国半个知我之人，反不如出塞行行，死为胡地之白骨也，兄胡必劝我复反龙湖乎？龙湖未是我死所，有胜我之友，又真能知我者，乃我死所也。”又说：“与其不得朋友而死，则牢狱之死，战场之死，固甘如饴也，兄何必救我也？死犹闻侠骨之香，死犹有烈士之名，岂龙湖之死所可比耶！……我岂贪风水之人耶！我岂坐枯禅，图寂灭，专一为守尸鬼之人耶！何必龙湖而后可死，认定龙湖以为冢舍也！”（本书卷二）但是，麻城在李贽心中还是深有留恋的。上面所引的一段话，明显地带有愤激之情，即对麻城一带的封建官吏与卫道士们的诋毁、迫害的愤激。李贽的很多友人也都看出了当时李贽处境的艰难。袁宏道在《寄杨乌栖》中说：“卓老既到南，想公决来接。弟谓老卓南中既相宜，不必撺掇去湖上也。亭州（麻城）人虽多，有相知如弱侯老师者乎？……一郡巾簪势不相容，老年人岂能堪此？”（《袁宏道集笺校》卷二一）说明李贽要回麻城的不宜。陶望龄在《与焦漪园》中则说：“世上眼珠小，不能容人。况南京尤声利之场，中间大儒老学，崇正辟异，以世教自任者尤多，恐安放卓老不下，丈须善为之计。弟意牛头、摄山诸处，去城稍远，每处住几时，意厌倦时，辄易一处，无令山神野鬼得知踪迹，则卓老自然得安，或不遂兴思归也。”（《歇庵集》卷一一）这则说明李贽在南京也是不宜的，就是躲入禅寺、深山，也得常常变换场所，以免山神野鬼得其踪迹，使其不得安处。这都多么清楚地表明李贽当时处境的艰难。李贽在此期间的一些诗文书答中，也都流露出心情的忧戚与处境的艰难。如写于山西沁水时的《卷蓬根》：“尘世无根若卷蓬，主人莫讶我孤踪。南来北去称贫乞，四海为家一老翁。”与这首诗的“无端滞落此江濒，雨湿征衫逢故人。但道三元犹浪迹，谁知深院有孤身”其中所包含的无限感慨完全一致。

④才倾八斗：称赞袁小修是位极富才学的人。倾，超过，胜过。八斗，八斗之才，比喻才高。唐李商隐《可叹》诗：“宓妃愁坐芝田馆，用尽陈王八斗才。”宋无名氏《释常谈·八斗之才》：“文章多，谓之‘八斗之才’。谢灵运曰：‘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⑤“酒赋”句：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赋，给予，授予。千钟，千杯。不厌，不满足。贫，不足，缺乏。

⑥“自是”句：指袁小修。仙郎，唐代人们对尚书各部郎中、员外郎的惯称。袁小修曾官吏部郎中，李贽以唐代人的惯称称之。

⑦“何妨”句：李贽自指。何妨，不妨，表示可以、使得之意。这句是承接上句而来，表示由于“仙郎佳况在”，使得自己也“倍精神”。从中可见二人交谊之深。

【译文】

不知何故流寓在这长江边，不禁又忆起在仪征雨中与你的相见。

如若有人说我怎么在中元鬼节还是不停地漫游，

他哪里知道在这塔寺深院就我孤独一人。

想当初与你这位超过八斗之才的文士相聚而又分离，

使人真实感到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深深含义。

得知仙郎你现今身心俱健，高兴得老汉我也倍加精神。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羊叔子，羊祜（hù，221—278），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东费县西南）人。西晋大臣。司马师妻弟。魏末任相国从事郎中，掌司马昭机密。晋武帝（司马炎）代魏后，以尚书左仆射都督荆州军事，出镇襄阳，开屯田，储军粮，作灭吴准备；平日则与吴将陆抗互通使节，各保分界。为官清俭，自谓“拜爵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取”（《晋书》卷三四《羊祜传》）。屡请出兵灭吴，未能实现。临终，举杜预自代。两年后，西晋灭吴，武帝流涕念其功，并策告祜庙。著有《老子传》，已佚。劝伐吴表，羊祜曾向晋武帝司马炎上疏，极言伐吴的重要与必要性，但因“议者多不同”，而未能实现。羊祜病危时，武帝遣中书令张华问伐吴之策，羊祜说：“吴人虐政已甚，可不战而克。”李贽对此赞为：“甚是，甚是。”（《藏书》卷一〇《羊祜传》）劝，进谏。伐，讨伐。吴，三国之一。公元221年孙权在武昌（今湖北鄂州）称吴王，229年称帝。亦称孙吴、东吴。占有今长江中下游，南至福建、广东、广西以及越南北部和中部地区。280年为晋所灭。表，古代奏章的一种。

三马同槽买邺都①，转身卖与小羌胡②。

山涛不是私忧者③，羊祜宁知非算无④？

天堑长江权入晋⑤，地分左衽终输吴⑥。

当时王谢成何事⑦？只好清谈对酒垆⑧。

【注释】

①三马同槽：《晋书》卷一《宣帝纪》：“魏武（曹操）察帝（司马懿）有雄豪志，闻有狼顾相，欲验之。乃召使前行，令反顾，面正向后而身不动。又尝梦三马同食一槽，甚恶焉。因谓太子丕曰：‘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三马，指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一槽，指曹氏。后因以“三马同槽”为外姓谋位之典故。买邺都：指司马氏篡魏自立。买，购买。此处引申为占领、篡夺。邺都，古都邑名，建安十八年（213），曹操为魏公，定都于此，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一带。曹丕代汉后，定都洛阳，邺仍为五都之一。长期以来，魏与邺已被视为异名同义，这里的“邺都”，即指曹魏。公元265年，司马炎迫魏帝曹奂（huàn）禅位，废为陈留王，易魏为晋，改元泰始，是为晋武帝。

②“转身”句：指邺都不久又被羌（qiāng）胡族所占领。小羌胡，羌胡为我国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亦用以泛称我国古代西北部的少数民族。小，带有歧视之意。

③山涛（205—283）：字巨源，西晋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人。“竹林七贤”之一。与司马懿有亲戚关系，见懿与曹爽争权，隐居不问世事。后司马师执魏政时出仕，入晋为吏部尚书、右仆射等职。《晋书》卷四三、《藏书》卷一〇等有传。私忧：以个人得失为忧虑。指山涛为官少私心，推荐人才比较公正。《晋书》本传载：他与钟会、裴秀都友好，钟、裴“二人居势争权，涛平心处中，各得其所，而俱无恨焉”。后“羊祜执政，时人欲危裴秀，涛正色保持之”。出为冀州刺史时，“甄拔隐屈，搜访贤才，旌命三十余人，皆显名当时”。后任主管选用官吏的职务十余年，也都公允无失。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政事》：“山司徒（山涛）前后选，殆周遍百官，举无失才。凡所题目（品评之语），皆如其言。”李贽在这里所说的山涛的“私忧”，当与羊祜的谏伐吴有关，但具体情况尚待考察。

④宁知：岂知，哪知。非算：不寻常的计策。指劝伐吴表。无：不存在。引申为落空。

⑤“天堑（qiàn）”句：指晋军通过长江灭了吴国，统一了江南。天堑，天然的壕沟。言其险要可以隔断交通，成为不可逾越的屏障，以比喻长江天险。此处用以借称吴国。权，权且，暂时。入，并入。

⑥“地分”句：指公元317年，晋室南渡，建都建康（今南京），成为东晋。而长江以北之地，则为匈奴、鲜卑等少数民族所侵占。左衽（rèn），亦作“左袵”，衣襟向左。衽，衣襟。我国古代一些少数民族的服装，前襟向左掩，异于中原一带人民的右衽。此处用以指代少数民族。输吴，入吴。即转入到原来吴国之地。司马氏篡汉称帝建立西晋王朝之后，由于代表士族大地主集团的利益，实行等级森严的门阀制度和分封制度，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晋书》卷四五《刘毅传》）的状况，使社会矛盾激化。晋武帝司马炎死后，诸王争权夺利，互相攻伐，遂演成“八王之乱”，最后使匈奴等外族得以入侵，大半个北中国成为连年混战的战场，而西晋王朝也就在这种内乱外患之中很快灭亡，晋室不得不逃渡江南，偏安一隅。李贽这里的感慨即对此而发。

⑦王谢：晋代望族王氏、谢氏的并称。晋自开国以来，朝廷大权一直为王家和谢家所把持。此处指执掌政权的大官僚。

⑧清谈：亦称“清言”或“玄谈”，魏晋时期崇尚老庄、空谈玄理的一种风气。始于三国魏何晏、王弼等，至晋于衍辈而益盛。酒垆：卖酒处安置酒坛的砌台。亦借指酒肆、酒店。这里用作酒的代称。

【译文】

司马氏终于在邺都篡夺了曹魏的政权，

但是不久邺都又被小小的羌胡所侵占。

山涛这人为官公正而少私心，

羊祜怎么能想到他的伐吴谏议不能实现？

东吴虽有长江天堑之险终于为晋军所灭，

短短四十年司马氏又被匈奴等赶到了原来的东吴那边。

当时像王、谢那样把持朝廷大权的高官们又能办成什么事？

他们只知道手捧酒杯借着老庄搞玄谈。

【题解】

本诗写作时间不详。刘禹锡（772—843），字梦得，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德宗贞元进士，后又中博学宏词科，授官监察御史，是王叔文集团重要人物之一。后由于革新政治失败，被贬为郎州（今湖南常德）司马，当时年仅二十三岁。而后又历官连州（今广东连县）、夔州（今四川奉节）、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在外二十多年。入朝后为主客郎中，官至检校礼部尚书。晚年回到洛阳，任太子宾客。唐代政治家、思想家、诗人。著有《刘梦得文集》。《旧唐书》卷一六〇、《新唐书》卷一六八等有传。金陵怀古，指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年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诗中表现了希望国家统一、反对藩镇割据的思想，在中唐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

王濬楼船下益州①，金陵怀古独称刘②。

千寻铁锁沉江底③，百万龙骧上石头④。

赋就群公皆阁笔⑤，功成二子莫为仇⑥。

钟山王气千年在⑦，不见长江日夜浮⑧！

【注释】

①“王濬（jùn）”句：写王濬造楼船率师沿长江东下灭吴之事。王濬（206—286），字士治，小字阿童，弘农湖县（今河南灵宝西北）人。初为羊祜部下，祜荐为益州（今四川成都）刺史。官至抚军大将军。晋武帝时，即造舟舰，练水师，积极准备攻吴。后受命伐吴，率师出益州沿江而下，先克武昌，直取吴都建业（今江苏南京），接受孙皓投降。《晋书》卷四二、《藏书》卷五四等有传。楼船，有楼的大船，古代多用作战船。亦代指水军。《晋书·王濬传》：“武帝谋伐吴，诏濬修舟舰。濬乃作大船连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余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来往。又画鹢首怪兽于船首，以惧江神。舟楫之盛，自古未有。”

②金陵怀古：泛指怀吟金陵（今江苏南京）的咏史诗。称：著称，称扬。刘：指刘禹锡。

③“千寻”句：意为吴国设在长江上的铁锁铁锥江防都被打破了。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铁锁，吴国曾在长江中设铁锁、铁锥，以防晋军的进攻。《晋书·王濬传》：“吴人于江险碛要害之处，并以铁锁横截之，又作铁锥长丈余，暗置江中，以逆距船。”

④龙骧（xiāng）：古代将军的名号。晋武帝曾以王濬为龙骧将军，王濬为伐吴而造的大船亦称龙骧。这里指王濬所率领的晋军。石头：石头城，又名石首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市清凉山。此处指南京。

⑤群公皆阁笔：宋代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三九《刘禹锡》载：“长庆中，元微之（元稹）、梦得（刘禹锡）、韦楚客（韦楚）同会乐天（白居易）舍，论南朝兴废，各赋《金陵怀古》诗。刘满饮一杯，饮已即成，曰：‘王濬楼船下益州……’白公览诗曰：‘四子探骊龙（黑龙，颔下有宝珠），子先获珠，所余鳞爪何用耶！’于是罢唱。”这里借此以称赞刘禹锡的《金陵怀古》。群公，指元、韦、白等诗人。阁笔，即搁笔，指群公“罢唱”。

⑥二子：指王濬与王浑。据《晋书·王濬传》，王濬率水师东下灭吴时，晋武帝命令他受安东将军王浑节度。濬军将至秣陵（今江苏南京）时，王浑曾要濬“暂过论事”。而濬以“风利，不得泊也”为由，举帆直下，乘胜纳降，一举攻下南京城。而久破孙皓军“顿兵不敢进”的王浑“耻而且忿”，乃上书称濬“违诏不受节度”要求有司治之罪。

⑦钟山：今南京紫金山。王气：旧指象征帝王运数的祥瑞之气。

⑧“不见”句：这句是用日夜滔滔不息的长江象征“王气”的表现。浮，显现，呈现。

【译文】

王濬造楼船率大军从益州沿长江而下灭了东吴，

自古以来借金陵而咏怀的诗作刘禹锡占鳌头。

吴国在长江上设置的铁锁铁锥江防终被打破，

王濬率领的百万晋军一举攻占了东吴南京首都。

刘禹锡的《金陵怀古》使元稹、韦楚客、白居易都搁笔罢唱，

既然攻吴大胜王濬、王浑两位将军又何必争功结仇。

南京钟山有着牢固不散的帝王祥瑞之气，

就像那滔滔不息的长江之水浩浩荡荡东流。

【题解】

本诗于万历十二年（1584）写于黄安。琉璃寺，在黄安（今湖北红安）西。《黄州府志》卷四《寺观》：“琉璃寺在黄安县西。”

琉璃道上日初西①，马绕秋风万木低。

僧舍不关从客去，田家有酒为谁携？

篱边小雨催黄菊，山岫明星报晓鸡②。

自有深公为伴侣③，何妨一笑过前溪！

【注释】

①琉璃道上：指日光照耀的道路上。

②“篱边”二句：写“从客去”的景色。岫（xiù），峰峦。

③深公：即深有。见《同深有上人看梅》题解。

【译文】

夕阳西下的阳光照射得道路如闪闪的琉璃，

在树阴夹道微风习习中催赶着乘骑。

离开僧舍随客悠悠而去，不知路上能否饮酒小憇？

一阵小雨洒落在篱边黄菊丛中，

几颗明星闪灼的山峰中传来报晓的鸡啼。

这次出游一路得老友深有相伴，内心自然是无限欣喜地越过前溪！

【题解】

本诗于嘉靖四十一年（1562）赴京途经江苏吴县时所写。赴京，到北京求职。李贽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任南京国子监博士，到任数月，其父病逝，即守制东归。嘉靖四十一年秋间，服满，携眷入京求职。云松上人，云松和尚。云松，不详，可能是在支硎（xínq）山隐居修行的和尚。上人，旧时对和尚的尊称。

支公遁迹此山居①，深院巢云愧不如②。

自借松风一高枕③，始知僧舍是吾庐。

风吹竹柏袈裟破④，月满池塘钟磬虚⑤。

独有宿缘酬未毕⑥，临歧策马复踌躇⑦。

【注释】

①支公：即支遁（314—366），字道林，以字行，时人也称为“林公”。本姓关，陈留（今河南开封南）人。家世奉佛，年二十五出家。晋代僧人。曾在支硎山（在今江苏苏州》隐居修行，故又称“支公”。南朝宋义庆《世说新语·言语》：“支道林常养数匹马。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余嘉锡笺疏：“《吴郡志》九云：支遁庵在南峰，古号支硎山，晋高僧支遁尝居此。”后至建康（今江苏南京），与谢安、王羲之等交游，好谈玄理。所注《庄子·逍遥游》，见解独到，“群儒旧学莫不叹服”，时称“支理”。作《即色游玄论》等，宣扬“即色本空”思想，为般若学六大家之一。其他著作有《圣不辩知论》《释即色本无义》等。现存有清代邵武徐氏刊《支遁集》二卷，附补遗一卷。《梁高僧传》卷四、《六学僧传》卷一一、《释氏稽古略》卷二等有传。遁（dùn）迹：指避世隐居。此山：指吴县支硎山。按：日人铃木虎雄《李卓吾年谱》将此诗系在万历二十八年（1600），并说：“也许是卓吾离开龙湖，要到北京去时作的。”实际上，李贽为官后经江苏吴县而赴京者只有嘉靖四十一年由泉州出发的一次。由此诗“支公遁迹此山居”，可证本诗是写于嘉靖四十一年，而不是万历二十八年。

②巢云：巢居云际。指隐居高山禅寺。

③松风：松林之风。这里指像松风那样清朗，以喻隐居支硎山的支遁与云松上人的人品高洁。

④袈裟：梵文音译，原意为“不正色”，佛教僧尼的法衣。佛制，僧人必须避免用青、黄、赤、白、黑五种正色，而用似黑之色，故称。

⑤钟磬（qìng）：佛寺中念经供佛时所用的乐器。虚：稀少。

⑥宿缘：前生的因缘。佛教认为，现实中的遇合，与宿昔（前生、旧日）因缘有关，并非偶然，故称。这里指与云松上人的友情。

⑦临歧：上路。歧，岔路。

【译文】

晋代僧人支遁曾在支硎山这里修行，

现在我自愧不如的云松上人又在这云际禅寺隐居。

他们禅学深深人品高洁如同清朗的松风吹拂，

使我深受感染不觉地也想出家皈依。

风吹竹柏身披袈裟潜悟禅理，

月光洒满池塘的深夜供佛念经的乐声已减息。

我与云松上人的友情因缘难割难舍，临分手时又恋恋不忍离去。

【题解】

本诗于万历十五年（1588）写于湖北黄陂。望鲁台，在湖北黄陂（今武汉黄陂区）东鲁台山，“二程”在此读书，并在此眺望东鲁，以表对孔子的崇拜。后人在此建有二程祠。《湖北通志》卷一五《古迹》：“望鲁台在黄陂县东，二程先生筑以望鲁。明景泰间建祠其麓。”嘉庆重修《大清一统志》卷三三八《汉阳府一》：“二程祠，在黄陂县东鲁台山。”又：“鲁台山在县东一里，宋二程读书处。”李贽于万历十五年将送眷属回泉州前，从麻城到黄陂访教谕祝世禄，特到鲁台山谒二程祠，此诗当作于礼谒二程祠后。礼谒，拜谒，瞻仰。二程，指程颢（1032—1085）、程颐（1033—1107）兄弟。颢，字伯淳，学者称明道先生，洛阳（今河南洛阳）人。颐，字正叔，学者称伊川先生。程氏兄弟学于周敦颐，均为北宋哲学家、教育家，是北宋理学的奠基者，世称“二程”。其学说为后来的朱熹所继承与发展，世称程朱学派。其著作后人编入《二程全书》。《宋史》卷四二七、《宋元学案》卷一三卷一四和卷一五卷一六、《藏书》卷三二和卷四三等有传。二程俱产于此：程颢程颐之父程珦（xiàng），曾官黄陂县尉，二程俱出生于黄陂。

日暮西风江上台①，森森古木使人哀②。

楚云一夜真堪赋③，鲁国何年入望来④？

千载推贤唯伯仲⑤，百年想像见婴孩⑥。

翛然欲下门庭雪，知是先生爱不才⑦。

【注释】

①江上台：指望鲁台。黄陂县鲁台山位于长江附近，故称。

②森森：蔚然高耸之貌。

③“楚云”句：这是写李贽在望鲁台停宿时对二程的敬仰。楚云，指黄陂。湖北古属楚地，故云。

④“鲁国”句：这是写二程当年在鲁望台眺望东鲁，以表示对孔子的崇拜。

⑤伯仲：兄弟。这里指二程。

⑥“百年”句：这是对当年“二程俱产于此”的想像描述。

⑦“翛（shū）然”二句：意为天空突然像要下起大雪，表示着先生对我的衷爱。这里是化用“程门立雪”的典故。《宋史》卷四二八《道学传二·杨时》：“（杨时）一日见颐，颐偶瞑坐，时与游酢侍立不去。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事亦见《二程语录》卷一七引侯仲良《侯子雅言》。后因以“程门立雪”为尊师重道的典故。翛然，迅疾，突然。不才，对自己的谦称。

【译文】

在西风吹拂夕阳西下之际我登上了长江边的望鲁台，

放眼蔚然高耸的森林引发我无限的缅怀。

一夜的礼谒更增加了我对二程的钦佩敬仰，

想当年他们兄弟二人眺望东鲁对先师孔子该是何等崇拜。

千百年来二程兄弟不愧为圣贤之尊，

想当年他们在黄陂出生时该是多么富有灵气的婴孩。

二程祠旁好像突然大雪扬扬，

我意念中感受到这是先生对我的衷爱。